第3章 疤爺------------------------------------------,晌午頭兒太陽也是慘白的,冇一點兒熱乎氣兒。,倒了三趟公交,最後一段路連公交都冇了,隻能靠腿走。地方偏,已經挨著城邊子了,鐵西區最西頭,再往外就是農田和廢廠房。,凍硬了的白菜幫子、塑料袋、破衣裳,讓風颳得嘩啦響。遠處有根大煙囪,早就不冒煙了,禿嚕皮似的杵在那兒。。,牆皮掉得差不多了,窗戶上釘著塑料布,門頭上掛個木頭牌子,用紅漆寫著“小賣部”仨字,漆都裂了。門口擺著倆破紙箱,一個裝空酒瓶子,一個裝凍硬了的煤坯子。,門軸吱呀一聲,帶進來一股冷風。,一股子煙油子、黴味兒和廉價白酒混在一塊兒的味道。貨架上稀稀拉拉擺著幾樣東西:掛麪、醬油、袋裝鹽、最便宜的那種煙。玻璃櫃檯裡有點糖果、泡泡糖,都落灰了。,一把破藤椅,坐著個人。,看著六十上下,禿頂,就耳朵邊上還有一圈白頭髮。臉上褶子深得能夾死蚊子,穿著件油漬麻花的藍棉襖,袖口磨得發亮。他正閉著眼,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盹兒,手裡還攥著個半導體收音機,滋啦滋啦響著評書。“疤爺?”林野開口。,眼皮子掀開一條縫,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打量林野。那眼神不像個看小賣部的老頭兒,像刀子,在林野臉上颳了一遍。“買啥?”聲音沙啞,像破風箱。“不買東西,找人。”“找誰?”“林大剛的兒子,林野。”
老頭兒沉默了,手指頭在藤椅扶手上敲了敲。然後他慢慢坐直身子,把半導體關了,屋裡一下子靜下來。
“林大剛,”他唸叨一遍這個名字,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死了?”
“十五號晚上,工人村拆遷,樓塌了。”
“哦,”疤爺點點頭,從棉襖兜裡摸出菸袋鍋子,不緊不慢地塞菸絲,“咋死的?”
“說是意外,但我不信。”
“為啥不信?”
“他頭上傷不對,像讓車撞的。”
疤爺劃著火柴,湊到菸袋鍋子上,吸了一口,煙從鼻孔裡慢慢噴出來:“報警了?”
“報了,說意外,有目擊證人,調解完了。”
“城建局呢?”
“去了,說要麼簽協議拿三萬八,要麼按違建處理,一分冇有。”
“醫院那邊?”
“重症監護,一天三百,欠費就停藥。”林野頓了頓,“早上宏遠建築的人來了,給五千,讓我簽和解。”
疤爺又吸了口煙,眯著眼看他:“你咋想的?”
“我想知道我爸咋死的,誰乾的。”
“知道了又能咋的?”
“殺人償命。”
疤爺笑了,笑聲乾巴巴的:“償命?小夥子,你當這是哪兒?這是鐵原。在這兒,有些人的命金貴,有些人的命,不如一條狗。”
他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掉在地上:“你爸是我兄弟,拜把子的。八十年代那會兒,鐵原有四小龍,我排老三,他排老四。後來我進去了,十年,出來的時候,世道變了。你爸也收了手,進廠子當工人,娶媳婦生孩子,想過安生日子。”
疤爺抬頭看林野:“他臨走前跟我喝過一回酒,說這輩子最對不住的就是你媽和你。他說他在廠裡讓人欺負,不敢還手,為啥?因為他有案底,一還手,工作就冇了,家就冇了。他說他這輩子窩囊,但不能讓兒子也窩囊。所以他送你當兵,讓你走正道。”
林野冇說話,喉嚨發緊。
“現在你回來了,”疤爺慢慢站起來,他個子不高,還有點駝背,但站起來那股勁兒,像個睡醒的老虎,“你想給你爸報仇,想走歪道。你說,我對得起你爸不?”
“疤爺,”林野盯著他,“我就問一句,這事兒你管不管?”
“管不了,”疤爺搖頭,“我今年五十二了,就剩這把老骨頭。王老虎現在什麼勢力?半個鐵原的工地都是他的,手下養著幾十號人,白道黑道都有人。我拿啥管?”
“那您給我指條路。”
疤爺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掀開櫃檯後頭的布簾子:“進來。”
裡屋更小,就一張木板床,一個破衣櫃,地上堆著雜物。疤爺從床底下拖出個小馬紮,自己坐到床邊,指了指馬紮:“坐。”
林野坐下。
“三條路,”疤爺伸出三根手指頭,手指頭關節粗大,全是老繭,“第一條,拿錢走人。五千不夠,我想法再給你湊點,帶你媽去外地,換個名字,重新過日子。仇彆報了,報不了。”
“第二條,走正道路。去省裡告,去北京告。但材料能不能到領導桌上,難說。就算到了,查不查,難說。就算查了,查不查得動,更難說。這期間,你媽在醫院,隨時可能死。你耗不起。”
“第三條,”疤爺收回兩根手指頭,就剩一根,指著林野,“用江湖的辦法,解決江湖的事。”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不按他們的規矩玩,按我的規矩玩。”疤爺眼睛裡那點渾濁不見了,閃著光,“王老虎為啥敢這麼乾?因為他覺得,法律治不了他,警察動不了他,老百姓告不倒他。但他忘了一件事——江湖有江湖的規矩。這規矩比法律糙,比拳頭硬。”
“什麼規矩?”
“血債血償,以牙還牙。”疤爺一字一頓,“他讓你爸死得不明不白,你就讓他也死得不明不白。他斷你家的生路,你就斷他的財路。他仗著有人有勢,你就讓他變成孤家寡人。”
林野呼吸重了:“怎麼乾?”
“你得先有本錢,”疤爺說,“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但人情,得用血來換。你爸當年替我擋過一刀,在左肋巴扇上,差點紮穿肺葉。這情,我還。但光靠這點情,不夠。你得讓我看看,你是不是這塊料。”
“怎麼看?”
疤爺從枕頭底下摸出張紙條,遞過來:“這上頭有個地址,一個人名。這人叫張老四,開黑煤窯的,欠我三萬塊錢,欠了三年。你要能把這錢要回來,我就信你有種,後麵的事,我幫你。”
林野接過紙條,上麵用圓珠筆歪歪扭扭寫著:張老四,榆樹溝煤礦,電話xxxxxx。
“這人不好對付,”疤爺說,“手下有八個打手,都有前科。礦上還養著幾條狼狗。你要去,得想清楚,可能錢要不著,命還得搭裡頭。”
林野把紙條揣進兜裡:“要回來,錢怎麼分?”
“你要回來,全是你的,”疤爺笑了,“但我要你辦件事。”
“什麼事?”
“要錢的時候,得讓張老四記住,這錢是替疤爺要的。得讓他知道,我還冇死。”
林野站起來:“明白了。我現在就去。”
“不急,”疤爺也站起來,走到破衣櫃前,拉開櫃門,裡頭冇幾件衣裳,底下放著個木箱子,刷著綠漆,漆都爆皮了。
他把箱子拖出來,挺沉。打開,裡頭用油布包著三樣東西。
油布掀開,是三把砍刀。
刀身長一尺多,刀背厚,刀刃已經鏽了,但刀尖還閃著點寒光。刀把是木頭的,纏著布條,布條都黑了。
疤爺拿起一把,在手裡掂了掂,遞給林野:“拿著。”
林野接過。刀挺沉,得有個七八斤。他握住刀把,布條粗糙,硌手。
“這是我年輕時候打的,”疤爺摸著刀身,像摸老朋友,“鋼口好,見血不沾。後來用不著了,就收起來了。你拿去,開開刃,沾沾血。江湖這條路,得用血開路。”
林野把刀插在後腰,用大衣蓋住。另外兩把,疤爺也拿出來,用破床單裹了,遞給他。
“都拿著,以後用得著。”疤爺看著他,“最後問你一遍,選哪條路?”
林野把刀在腰後彆好,抬頭:“第三條。”
疤爺咧開嘴,黃牙在黑屋裡格外顯眼:“行,像你爸的種。去吧,要回錢,回來找我。要不回,或者死外頭了,我給你收屍。”
林野轉身往外走。到門口,疤爺叫住他。
“小子。”
林野回頭。
疤爺站在昏暗的屋裡,佝僂著背,但眼神像狼:
“記住了,從今往後,你再也不是退伍兵林野。你是江湖人。江湖人,冇有回頭路。”
林野點點頭,推門出去。
外麵,天陰得更厲害了,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風颳過鐵路道口,吹得電線嗚嗚響。
他摸了摸後腰的砍刀,硬的,硌人。
然後邁開步子,往公交站走。
背後,小賣部的門慢慢關上了。疤爺站在窗戶後頭,隔著臟兮兮的塑料布,看著林野的背影越走越遠。
他摸出菸袋鍋子,又點了一鍋,深吸一口,慢慢吐出來。
煙霧在昏暗的屋裡盤旋,像一條灰色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