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原梟雄1998 第2章

第2章 慰問金------------------------------------------，林野在重症監護室外的長椅上眯瞪著了。。訓練場上的塵土味兒，靶場裡的槍油味兒，還有老班長那口黃牙咧嘴笑的模樣：“林野，你小子回去好好過日子，彆給咱偵察兵丟人！”。推土機的轟鳴，磚石塌陷的悶響，還有不知道誰在喊：“壓著人了！快挖！”，走廊裡的白熾燈刺得人眼睛疼。他抹了把臉，看了眼監護室的門，裡頭儀器還在嘀嘀響。。，用涼水衝了把臉。鏡子裡的人，眼眶發青，下巴上胡茬子冒了頭。三年部隊生活，把那張學生臉磨硬了，棱角分明，眼神裡有股子藏不住的狠勁兒。，就看見護士站那邊聚了幾個人。，都穿著黑棉襖，領頭的是個禿頂，脖子上掛著條小指粗的金鍊子。小護士正攔著：“重症監護室不能進，家屬也不能一次進這麼多人……”“家屬？”禿頂咧嘴笑，露出一顆金牙，“我們就是家屬，慰問家屬。”，腳步不重，但三個人都轉過頭來。“我是張桂枝的兒子。”林野說。，笑了：“喲，當兵回來的？正好，省得我們到處找。”，在手裡拍了拍：“你媽的情況，我們公司也聽說了，表示同情。這是五千塊錢，慰問金。”。林野冇接。：“拿著啊，治病要緊。”

“我爸怎麼死的？”林野問。

“意外啊，”禿頂歎氣，“拆遷嘛，總有風險。你爸也是，不讓拆就不拆唄，非往推土機前頭站。樓是老樓，年久失修，自己塌了，唉……”

“目擊者呢？”

“有好幾個呢，派出所都問過話了，不信你去查。”禿頂把信封往前又遞了遞，“老弟，聽哥一句勸，拿著錢，把你媽照顧好，簽個和解協議，這事就過去了。人死不能複生，日子還得過，對不對？”

林野盯著他：“我要是不簽呢？”

禿頂臉上的笑徹底冇了。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小夥子，剛退伍，啥也不懂，哥不怪你。但有些話得說明白——鐵原這地方，有些事不是你說了算的。宏遠建築在鐵原乾了七八年了，拆過的樓冇有一百棟也有八十棟，為啥能一直乾？因為咱們懂規矩。”

他把信封硬塞進林野大衣兜裡：“錢你收著。協議呢，明天我讓人送過來，你簽了字，你媽的醫藥費，公司再出兩萬。要是不簽……”

禿頂拍拍林野肩膀，力氣不小：“那你媽能不能繼續在這躺著，可就不一定了。醫院床位緊張，你說是吧？”

說完，他轉身帶著倆跟班走了。金鍊子在走廊燈光下一晃一晃的。

林野從兜裡掏出信封，捏了捏，挺厚。他走到垃圾桶邊，想扔，手停在半空，最後還是揣回兜裡。

五千塊，能續他媽十幾天命。

他回到監護室外，隔著玻璃看。他媽還是一動不動，隻有監護儀上的綠線證明人還活著。

站了半晌，林野轉身下樓，出了醫院。

早上七點，街上人多了。賣煎餅果子的三輪車冒著熱氣，上班的人裹著棉衣匆匆走過。林野找了家早點鋪，要了碗豆漿兩根油條，吃得冇滋冇味。

吃完，他問老闆：“派出所在哪？”

“往前走，過倆紅綠燈，右手邊就是。”

鐵原市公安局鐵西分局，一棟四層老樓。林野進去，值班室坐著箇中年民警，正端著茶缸子看報紙。

“同誌，我報案。”

民警抬頭看他：“啥事？”

“我父親林大剛，十二月十五號在工人村拆遷工地死亡，我懷疑不是意外。”

民警放下茶缸子，從抽屜裡拿出個本子：“名字？”

“林野，林大剛兒子。”

“你說的事我知道，”民警翻著本子，冇抬頭，“現場勘查過了，意外事故，有目擊證人證明。調解書都簽了，你母親冇跟你說？”

“調解書誰簽的？”

“你們家鄰居，姓劉的老太太，說是你媽的姐姐。”民警合上本子，“這事兒已經結了，你要是不服，可以去法院起訴。不過我得提醒你啊，起訴得有證據，不能憑懷疑。”

“我想看看現場勘查記錄和目擊證言。”

民警笑了，像是聽見什麼笑話：“小夥子，那能隨便看嗎？得律師帶著手續來調。你有律師嗎？”

林野盯著他看了幾秒，轉身走了。

出門，寒風一吹，腦子清醒了點。他沿著街走，路過一家影印店，進去把存摺上剩下的兩千多塊錢全取了出來。加上兜裡的，一共三千出頭。

又回到醫院，繳了費。視窗的女人這次態度好了點：“這就對了嘛，治病要緊，跟那些人較什麼勁。”

林野冇說話，拿著收據上了樓。

剛出電梯，就看見護士站圍了一群人。小護士看見他，趕緊跑過來：“你可算回來了！你媽剛纔心跳停了，正在搶救！”

林野腦子“嗡”的一聲，拔腿就往監護室衝。

門開著，裡麵三四名醫生護士圍著病床。周醫生站在床頭，手裡拿著除顫器：“清場！充電！”

“砰！”

病床上的人身體彈了一下，監護儀上還是一條直線。

“再來！兩百焦！”

“砰！”

綠線猛地跳了一下，接著開始起伏，嘀嘀聲重新響起。

周醫生放下除顫器，擦了把額頭上的汗，轉頭看見林野：“暫時穩住了，但情況很危險。得儘快安排第二次手術，不然……”

“手術多少錢？”

“至少三萬，還不算後續。”周醫生看著他，“而且手術風險很大，可能下不來台，你得有心理準備。”

林野點點頭，走到床邊。他媽的臉色更白了，像張紙。

他俯身，在她耳邊說：“媽，你挺住，兒子在呢。”

然後轉身出了監護室，走到樓梯間，摸出煙點上。手有點抖，打火機按了好幾下才著。

抽到第三口，樓梯下麵傳來腳步聲。兩個穿城建局製服的人走上來，看見他，其中一個問：“是張桂枝家屬嗎？”

“我是。”

“關於工人村拆遷的賠償問題，我們局裡研究了一下，”那人從公文包裡拿出檔案，“你家的房子，按麵積算，補償款是四萬八。但因為你父親阻撓正常拆遷工作，造成工程延誤，要扣除百分之二十的違約金。另外，事故慰問金五千已經給過了，所以最終補償款是三萬八千四。”

他把檔案遞過來：“簽個字，錢三天內打到賬上。”

林野冇看檔案：“我爸怎麼死的，你們查清楚了嗎？”

兩人對視一眼。剛纔說話的那個皺起眉頭：“公安已經定性是意外，你還要怎麼樣？小夥子，我勸你見好就收，三萬八千四不少了，多少人家拆房子還拿不到這個數呢。”

“我要是不簽呢？”

“不簽？”那人笑了，“不簽就按違建處理，一分錢冇有，而且限期搬離。到時候你媽從醫院出來，連個住的地方都冇有。”

林野盯著他，慢慢抽了口煙，煙從鼻孔噴出來。

“檔案我看看。”

他接過檔案，翻到最後簽字頁，上麵果然有個歪歪扭扭的簽名：劉玉珍，還按了手印。劉嬸。

“劉玉珍是誰？”那人問。

“我家鄰居。”

“她說她是張桂枝的姐姐，有委托書。”另一人插話，“程式上冇問題。你到底簽不簽？”

林野把檔案遞迴去：“等我媽醒了再說。”

“你媽能不能醒還兩說呢！”那人急了，“我告訴你，這已經是照顧你們家了！彆給臉不要臉！”

林野把菸頭扔地上，用腳碾滅：“話說完冇？說完滾。”

兩人臉色變了。前頭那個指著他：“行，你小子硬氣！咱們走著瞧！”

他們氣沖沖下樓了。林野又點了根菸，抽到一半，手機響了——部隊退伍時老班長送他的舊諾基亞，號碼就幾個人知道。

接通，是劉嬸帶著哭腔的聲音：“小野啊，我對不起你……他們逼我簽字，說不簽就把我兒子從廠裡開除，我實在是冇辦法……”

“劉嬸，冇事，”林野說，“我知道。”

“他們還說你媽欠醫院錢，再不交就停藥……小野，那些人勢力大，你鬥不過，要不……要不就把字簽了吧……”

“嬸，”林野打斷她，“你知不知道，我爸出事的時候，除了拆遷隊的，還有誰在現場？”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我……我冇敢看，”劉嬸聲音發抖，“但我好像聽見……有汽車聲，不是推土機，是小轎車的聲音，刹車聲可刺耳了……然後才聽見樓塌的動靜。”

“什麼顏色的車？”

“冇看見，我當時捂著眼睛……小野，你彆查了，真的，會出事的……”

電話掛了。林野握著手機，站在樓梯間昏暗的光線裡。

小轎車。刹車聲。

和他爸額頭上的傷，能對上。

他轉身下樓，出了醫院，在路邊公用電話亭打了個電話。部隊戰友，家在鐵原本地的，退伍後分進了公安局。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通。

“喂？誰啊？”

“大偉，我，林野。”

“我操！野子！你回來了？咋不提前說一聲！”

“大偉，幫我查個事。十二月十五號晚上，工人村拆遷工地，有冇有接到交通事故報警？”

電話那頭頓了頓，聲音壓低：“野子，你爸的事……我聽說了。但這事兒你彆問了，真的。”

“你知道內情？”

“我一個小民警，能知道啥？”大偉歎氣，“但我師父跟我說過一嘴，說那晚上的報警電話，指揮中心根本冇往下派。現場去的派出所的人，也是接到‘協助拆遷’的通知去的，去了就直接定性意外了。”

“誰通知的？”

“那我哪知道？反正……野子，聽兄弟一句，拿錢走人，帶嬸兒去外地治病。鐵原這水太深，你蹚不起。”

電話裡傳來彆人叫大偉的聲音，大偉趕緊說：“我得出警了，回頭請你喝酒。記住啊，彆犯傻！”

嘟—嘟—嘟—

林野掛了電話，站在電話亭裡。玻璃上貼滿了“辦證”“貸款”的小廣告，透過臟兮兮的玻璃看出去，街上車來車往。

一輛黑色桑塔納2000緩緩開過來，停在醫院門口。車門打開，下來兩個人，正是早上那倆城建局的。他們冇進醫院，而是站在車邊，點了根菸，朝林野這邊看了一眼。

然後，桑塔納後車窗搖下來一半。

車裡坐著個人，四十多歲，胖，梳著背頭，戴金絲眼鏡。他也朝電話亭這邊看過來，目光跟林野對上了。

那人笑了笑，抬起手，做了個手槍的手勢，對著林野，嘴唇動了動。

砰。

然後車窗搖上，桑塔納開走了。

林野走出電話亭，寒風颳在臉上，像砂紙打磨。

他摸了摸大衣內兜，那裡硬硬的，是疤爺的地址。

紙片被他攥在手裡，捏得發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