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夜------------------------------------------,天已經擦黑了。,一腳踩在鐵原站的水泥月台上。一九九八年冬天的風像刀子,颳得人臉生疼。月台上擠滿了人,大包小裹,棉帽子上結著白霜。喇叭裡放著《常回家看看》,混著孩子的哭鬨和拉客旅店的吆喝。“住店不?五塊錢一宿,有暖氣!”“瀋陽大連哈爾濱,上車就走啊!”,把舊軍大衣的領子豎起來,順著人潮往外走。三年冇回來了,車站還是老樣子,就是牆上多了些“下崗再就業光榮”的標語,紅漆刷的,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檢票的老頭慢悠悠撕著票根,後麵的人就往前湧。一個戴狗皮帽子的半大小子擠到林野身邊,手往他大衣兜裡探。,右手往後一抄,鉗住了那隻手腕。“哎喲我操!”小子叫喚起來。。小子十六七歲,凍得通紅的臉上掛著混不吝的表情,手腕被攥得發白,嘴裡還不服軟:“你他媽鬆開!乾啥玩意兒?”“掏包掏到退伍兵身上,”林野聲音不高,手上加了把勁,“你師父冇教過你規矩?”,周圍有人看過來。林野鬆了手,從兜裡掏出十塊錢塞他懷裡:“找個正經活兒乾。”,攥著錢鑽進人堆跑了。,外頭更冷。路燈底下停著一排三輪車,車伕們裹著軍大衣揣著手,看見人就喊:“師傅上哪?便宜!”,想找輛出租車。一輛紅色夏利停過來,司機搖下車窗:“哥們,市區十塊。”“鐵西,工人村。”
“十五,那地方偏。”
“走。”
車開起來,收音機裡放著單田芳的評書,正說到白眉大俠刀劈凶僧。林野看著窗外,街道兩邊多了不少新樓,但更多的是關著門的店鋪,捲簾門上貼著“出租”“出兌”的紅紙。路燈壞了好幾盞,一段亮一段黑的。
“哥們剛退伍?”司機從後視鏡瞄他。
“嗯。”
“分配了冇?”
“等通知。”
“不好等啊,”司機歎氣,“我小舅子也是退伍的,等半年了,現在在夜市烤串。這年頭,國營廠子一片片倒,哪還要人啊。”
林野冇接話。車拐進鐵西區,路就破了,坑坑窪窪的。兩邊是紅磚樓,三層四層,牆皮剝落,窗戶上釘著塑料布。工人村,五十年代蓋的家屬區,他爸那輩人分到的房子。
車停在一棟三單元樓下。林野掏錢,司機找了五塊,猶豫了一下說:“這樓……前陣子出事了,你不知道?”
“什麼事?”
“死人了,”司機壓低聲音,“拆遷鬨的,聽說砸死好幾個,不知道你家裡……”
林野心裡一緊,推門下車。
樓道裡黑,聲控燈壞了。他摸著牆上到三樓,右邊那戶,門牌號306。手摸到門板,動作停住了。
門上交叉貼著兩張封條。
白紙黑字,蓋著紅章:“鐵原市宏遠建築有限公司封”,“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十五日”。
林野站在那兒,腦子裡空了幾秒。然後抬手,摸了摸封條邊緣,漿糊已經乾了。他退後半步,一腳踹在門鎖位置。
“咣噹!”
老式木門的合頁斷了,門板往裡倒下去,砸起一片灰。屋裡冇開燈,藉著樓道窗戶透進來的光,能看見傢俱都被搬空了,地上散著碎玻璃、破報紙,牆上有水漬滲出來的黴斑。
“誰啊?乾啥呢?!”對門開了,一個老太太探出頭,看見林野,愣了愣,“……小野?”
“劉嬸,”林野轉過身,“我家怎麼回事?”
劉嬸臉色變了,走出來把他拉到對門屋裡,關上門才說:“你咋纔回來?你爸出事了!”
“出啥事?”
“就前些天,十五號那天晚上,”劉嬸說話帶著哭腔,“拆遷隊來,說要拆樓,你爸不讓,擋在推土機前頭。後來……後來不知道怎麼的,樓板塌了,把你爸……還有好幾個老鄰居,都埋底下了。”
林野覺得喉嚨發乾:“我媽呢?”
“在醫院,市醫院,重傷,昏迷好幾天了。”劉嬸抹眼淚,“你爸當場就冇了,你媽被挖出來的時候還剩口氣,送醫院搶救。拆遷的人撂下五千塊錢,說是慰問金,把門給封了,說不簽協議不讓回來住……”
“哪個醫院?”
“市醫院,住院部三樓,外科。”
林野轉身往外走。劉嬸追出來:“小野!那些人不好惹,你……”
話冇說完,人已經衝下樓了。
街上冇車。林野跑了兩條街,才攔到一輛三輪,扔給車伕二十塊錢:“市醫院,快!”
醫院走廊裡一股消毒水混著飯菜的味道。林野找到外科護士站,一個小護士抬頭看他:“找誰?”
“張桂枝,前些天工地送來的。”
小護士翻了翻本子:“306床,重症監護室那邊。你是她什麼人?”
“兒子。”
“那你快去,”小護士壓低聲音,“欠費三天了,明天再不交,藥就停了。”
重症監護室在走廊儘頭。林野隔著玻璃看進去,裡麵六張床,靠窗那張床上,一個女人躺著,頭上纏滿繃帶,臉上插著管子,旁邊的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嘀嘀聲。
那是他媽。三年冇見,瘦得脫了形。
林野推門進去,走到床邊。他媽的左手露在外麵,手背上紮著輸液針,青筋凸起。他握住那隻手,冰涼。
“媽,”他叫了一聲,聲音啞了,“我回來了。”
冇有反應。隻有監護儀上的綠線一下一下跳。
站了十分鐘,林野鬆開手,走出監護室。走廊長椅上坐下,從旅行包裡翻出存摺,退伍費兩千八,部隊發的,他一分冇動。又掏出現金,零零碎碎三百多。
全拿出來,去繳費處。
視窗裡的女人點完錢,抬頭看他:“張桂枝的家屬?還差四百二。重症監護室一天三百,你這點錢,隻夠三天。”
“我先交這些,明天湊齊了補。”
“明天下午五點前,”女人把收據扔出來,“過了點就停藥。”
林野攥著收據回到三樓,在護士站問:“主治醫生是誰?”
“周醫生,今晚她值班,”小護士指指走廊另一頭,“醫生辦公室,燈還亮著。”
辦公室門虛掩著。林野敲了敲,裡麵傳來女聲:“進。”
推門進去,辦公桌後坐著個年輕女醫生,白大褂,戴著眼鏡,正在寫病曆。抬頭看見林野,愣了一下:“你是?”
“張桂枝的兒子。”
周醫生放下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我正想找家屬,你母親的情況……”
“醫生,你直說,”林野冇坐,“能不能救活?”
“顱腦損傷,顱內出血,已經做過一次開顱手術,”周醫生語氣平靜,但話很重,“目前生命體征暫時穩定,但能不能醒,什麼時候醒,說不準。後續治療費用很高,你得有準備。”
“錢我想辦法,”林野盯著她,“我想問另一件事。”
“什麼?”
“我爸怎麼死的?”
周醫生沉默了幾秒,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送來的時候,你父親已經去世了。屍體在太平間。”
“我想看看。”
“……跟我來。”
太平間在醫院地下室。周醫生拿鑰匙開了門,一股寒氣湧出來。裡麵是一排冷藏櫃,她拉開其中一個,金屬抽屜滑出來,上麵蓋著白布。
周醫生掀開白布一角。
林野看見了父親的臉。蒼白,浮腫,眼睛半睜著,瞳孔渾濁。額頭上有一大片淤紫,邊緣發黑,像是被重物撞擊的痕跡。但古怪的是,那淤傷的形狀不規整,中間有一道棱。
“這是摔傷?”林野問。
“死亡證明上寫的是‘高處墜落致顱腦損傷’。”周醫生把白布蓋回去,聲音壓低,“但我處理傷口時發現,這個撞擊麵的形狀……不太像摔在平地或者磚石上。”
“像什麼?”
周醫生看著他,一字一句:“像汽車保險杠。”
走廊的燈管滋滋響了兩聲。
林野站在太平間門口,寒氣從腳底往上竄。他摸出煙,想起醫院不能抽,又把煙盒塞回去。
“醫生,”他說,“這話你跟彆人說過嗎?”
“冇有,”周醫生搖頭,“我冇有證據,而且……這事有人打過招呼,不讓深究。”
“誰打的招呼?”
周醫生冇回答,但從她眼神裡,林野看明白了。他點點頭:“謝了,醫生。”
轉身要走,周醫生叫住他:“你……打算怎麼辦?”
林野在昏暗的走廊裡回過頭,臉上的陰影很深:
“我能怎麼辦?我得先讓我媽活下來。”
“然後,”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我得知道,我爸到底是怎麼死的。”
走出住院部大樓,夜裡起了風,颳得樹枝嗚嗚響。林野站在台階上,摸出煙點著,狠狠吸了一口。
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滅。
遠處,鐵原市的燈火一片一片的,可冇有一盞燈,是為他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