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東食堂 第十二章 第一筆工資

第十二章 第一筆工資

護理員培訓安排在縣醫院會議室，每週二週四下午，學兩週，內容是基礎護理、量血壓測血糖、翻身拍背、常見老年病應急處理，老師是縣醫院內科的護士長，講得細。

王桂蘭第一個報了名，孫姐、趙姐、陳姐，加上後來招的專門送餐的小周，剛好五個人，占了係統給的免費名額。第一天去上課，幾個大姐都有點拘謹，穿著洗得乾淨的舊外套，坐在會議室最後一排，手裡攥著筆記本，跟小學生似的，護士長讓上台練量血壓，幾個人你推我我推你，都不好意思上去。

“有啥不好意思的？”王桂蘭第一個站起來，把袖子一擼，“來，在我胳膊上練，學會了回去給老頭老太太量，總比他們去藥店花錢量強。”

兩週培訓學下來，幾個人都曬黑了點，但是一個個底氣足了，兜裡揣著剛發的護理員證，給老人量血壓的時候手法專業得很，誰血壓高了、誰最近藥吃錯了，一眼就能看出來，跟之前隻會擇菜打飯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第一個月工資發下來那天，食堂特意提前半小時關門，趙秀芬把現金裝在一個個信封裡，挨個遞到大家手裡，信封上寫著名字和工資金額，王桂蘭四千二（多出來的二百是獎金），幾個大姐兩千七，馬大壯三千，趙秀芬三千五，連周建國都硬塞了個信封，老頭一開始死活不要，說自己就是來幫忙的，周磊說這是給他發的采購崗工資，他才彆扭地收下，轉身就把錢塞給李秀蘭，嘴硬說“我纔不花他的錢，給他攢著娶媳婦”。

王桂蘭拿著信封，坐在凳子上數了兩遍，四千二百塊，厚厚的一遝，比她在菜市場賣菜起早貪黑一個月賺的還多，手都有點抖。

當天晚上下班，她冇直接回家，先去商場給丈夫買了個最好的加熱護腰——她男人腿不好，腰也落下了毛病，之前冬天疼得直冒汗，捨不得買兩百多的護腰，就裹箇舊棉護腰；又給在瀋陽上大學的兒子轉了兩千塊錢生活費，備註寫著“媽在食堂上班了，工資穩定，不用省，吃點好的”；最後給自己買了盒五塊錢的擦手油，之前冬天賣菜手上的凍瘡裂得流血，都捨不得買貴的擦手油，隻敢買一塊錢一袋的蛤蜊油。

回家的時候，她男人坐在炕上縫襪子，看見她手裡的護腰和擦手油，愣了半天，半天憋出一句：“發工資了？”

“嗯，四千二，還交社保。”王桂蘭把護腰給他圍上，聲音有點啞，“以後不用我大冬天在外麵站著賣菜了，手也不用凍得裂口子了，等乾滿一年，咱也攢點錢，給兒子在瀋陽付個首付。”

她男人攥著她的手，看見她手上的凍瘡已經開始結痂了，冇說話，低頭給她倒了杯熱開水，水放在她手裡的時候，周磊看見這個在工地摔斷腿都冇吭過聲的男人，眼圈紅了。

孫姐也拿著工資，給女兒買了唸叨了半年的新自行車，之前女兒上學一直騎她媽留下的舊自行車，刹車都不好使，孫姐一直捨不得買；趙姐給癱瘓在床的婆婆買了個新的輪椅，之前的輪椅輪子壞了，推起來費勁；陳姐把欠了大半年的物業費交了，之前物業天天催，她都躲著走。

馬大壯領了工資，第一件事就是給兒子買了個之前捨不得買的奧特曼玩具，又給媳婦買了條圍巾，他媳婦之前在超市當收銀員，一個月兩千塊錢，累得腰都直不起來，看見圍巾的時候，笑著罵他亂花錢，轉頭就拍了個朋友圈，說“我家大壯終於有穩當工作了”。

看著大家拿著工資高興的樣子，周磊心裡比自己賺了錢還舒服。

週三中午剛開飯，護士長教的知識就用上了。

那天李大爺來打飯，剛端著碗坐下，突然臉發白，捂著胸口滿頭大汗，話都說不出來，旁邊的老人都慌了，喊著要打120，王桂蘭趕緊跑過去，摸了摸他的脈搏，又量了個血壓，高壓都到一百八了，趕緊從食堂的急救箱裡拿出速效救心丸給他含上，一邊給張磊打120，一邊給周磊打電話——那天周磊正好在縣醫院對接綠色通道的事，接到電話直接跟急診科打了招呼，救護車拉著李大爺到醫院的時候，醫生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搶救及時，冇什麼大事。

醫生說，要是晚來十分鐘，人就冇了，還多虧了現場有人懂急救，給含了救心丸。

李大爺的兒子女兒趕過來，拉著王桂蘭的手哭，要給她塞錢，王桂蘭死活不收，擦著手說：“謝啥，都是應該的，要是換了彆人我也救。”

從醫院回來之後，食堂的急救箱更全了，速效救心丸、硝酸甘油、降壓藥、血糖儀、血壓計，擺了滿滿一箱子，每個週三週五，社區醫院的醫生過來坐診，免費給老人量血壓測血糖，有小毛病當場就給看了，不用跑醫院。

上門助潔的服務也推出來了——就是給行動不便的老人家裡擦玻璃、打掃衛生、拆洗被子，一次收十塊錢，困難老人不收錢，由兩個學完護理的大姐負責，每週去一次。

第一次去陳德順爺爺家打掃衛生，幾個大姐擦窗戶、拖地、洗被子、把堆了大半年的雜物整理好，還給他把頭髮剪了，鬍子颳了，老爺子坐在輪椅上，看著亮堂堂的屋子，摸著自己颳得乾乾淨淨的下巴，半天冇說話，最後從櫃子裡拿出一箇舊木盒子，裡麵裝著他的軍功章，一個一個拿出來給大家看，講他在朝鮮戰場上打仗的事，講到犧牲的戰友，老爺子掉了眼淚，說：“我以為我這老了，就死在這屋子裡冇人管了，冇想到還有人記得我。”

周磊握著老爺子的手，說：“以後您家裡啥時候臟了，給食堂打個電話，我們就過來，您有事隨時喊我們，不會冇人管的。”

日子就這麼熱熱鬨鬨地過著，轉眼就到了十一月，東北下了第一場雪，氣溫降到了零下十幾度，食堂門口裝了厚棉門簾，大廳裡燒著暖氣，一開門就熱氣騰騰的，老人進來先給倒杯熱開水，暖手暖胃。

那天周磊正在後廚幫忙洗菜，張科長帶著一群人進來了，領頭的是個穿夾克的中年男人，是縣裡分管民政的劉副縣長，後麵跟著好幾個社區的書記，還有電視台的記者，扛著攝像機。

“周磊，劉副縣長來看你們了。”張科長笑著招手，“你們食堂現在是咱們縣社區養老的樣板了，劉副縣長特意過來看看，準備下個月在你們這兒開全縣養老工作現場會，讓其他社區都過來學學。”

劉副縣長在食堂轉了一圈，看了後廚的衛生，看了老人的飯菜，又看了上門送餐的記錄和助潔服務的台賬，握著周磊的手說：“小周啊，你這事兒辦得好，實實在在解決了老人吃飯的難題，縣裡肯定支援你。後麵其他社區也想開助餐點，到時候你給傳傳經驗，把咱鐵東的養老食堂開到每個社區去，讓全縣的老人都能吃上熱乎飯。”

周圍的老人看見縣長來了，都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誇：“縣長啊，這食堂辦得真好，我們現在每天都能吃上熱乎飯，兒女在外麵上班也放心！”

“是啊，小周老闆實誠，不坑人，還給我們量血壓，上門打掃衛生，比親兒子想得都周到！”

記者扛著攝像機拍，當天晚上縣電視台就播了新聞，畫麵裡是熱氣騰騰的食堂，老人端著碗笑，周磊穿著圍裙在後廚炒菜，王桂蘭給老人量血壓，配的旁白是“我縣首家社區老年食堂正式運營，解決獨居老人吃飯難題”。

新聞播完的第二天，就有其他社區的人找上門來，想加盟開分店，還有鄰縣的民政部門打電話過來，想過來學習經驗。

馬大壯看著找上門來的人，樂得合不攏嘴，跟周磊說：“磊子，我們這下要火了！等開了分店，我去給你當分店店長！”

周磊笑著冇說話，給張奶奶盛了一碗剛熬好的薑湯，外麵飄著大雪，食堂裡暖烘烘的，老人喝著薑湯，下象棋的下象棋，織毛衣的織毛衣，王桂蘭在前台給剛測完血壓的老人記數值，趙秀芬戴著眼鏡算這個月的賬，周建國蹲在門口給大黃狗喂煮好的骨頭。

他知道，這纔剛剛開始。

鐵東縣有十幾萬老人，現在他才覆蓋了兩百多個，後麵的路還長著呢。

雪越下越大，落在食堂的紅牌子上，“鐵東老年食堂”六個字，在雪地裡亮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