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西街店的爛攤子
現場會開完冇三天,張愛民就拎著個公文包找上門了,進門先喝了一大杯熱茶水,纔開門見山:“周磊,縣裡想讓你把助餐點開去西街社區。”
周磊正在給陳爺爺的保溫桶裝軟麪條,聞言愣了一下。西街他知道,是鐵東最老的棚戶區,比鋼廠家屬院還破,路坑坑窪窪的,住的大多是以前礦上的退休工人,還有不少低保戶、孤寡老人,之前社區自己搞過一次老年食堂,開了不到倆月就黃了——菜貴老人吃不起,菜便宜老闆賠不起,最後不了了之。
“那邊情況你也知道,老人比這邊還窮,大半是低保戶,五塊錢一頓都有人嫌貴。”張愛民敲了敲桌子,“縣裡給政策,房租免三年,水電按民用收,每個月額外給兩千塊運營補貼,但是要求三菜一湯,低保戶、孤寡老人三塊錢一頓,八十歲以上還是免費。之前找了好幾個老闆,一聽說這個價都搖頭,冇人願意乾。我第一個就想到你了,你要是覺得為難,我再找彆人。”
馬大壯在旁邊聽得直咧嘴,等張愛民走了趕緊說:“磊子,這活不能接啊!三塊錢一頓,三菜一湯,那不得賠死?我們這邊剛穩定,彆再拖垮了!”
趙秀芬拿筆在本子上算了算,眉頭皺著:“如果補貼到位,食材集中采購壓成本,再加上西街那邊工地多,盒飯銷量應該不少,不算賺,但是也賠不了多少,就是剛開始得投錢裝修、招人,至少得拿兩萬塊錢出來當啟動資金,我們賬上現在能動的錢也就三萬,投進去,老店這邊要是出點啥急事,週轉不開。”
王桂蘭擦著桌子冇說話,她以前紡織廠的老姐妹就住在西街,她知道那邊老人有多難——有個瞎眼的老太太,兒子礦難死了,媳婦跑了,自己一個人過,天天就靠鄰居給點剩飯吃,冬天連煤都燒不起。
“接。”周磊把保溫桶蓋子扣上,語氣很穩,“賬上留一萬當週轉金,剩下兩萬拿出來裝西街店。我們開食堂本來就是給老人做飯的,不能隻給家門口的老人做,西街那邊老人更難。”
周建國蹲在門口抽完一根菸,磕了磕菸袋鍋:“接吧,我以前在西街礦上乾過,那邊的老頭好多都是我老夥計,我去幫著盯裝修,不會讓工人偷工減料。”
事情就這麼定了。
西街的店在棚戶區入口,是以前礦上的舊居委會,平房,比老店還破,玻璃碎了一半,院子裡長滿了荒草,牆皮掉得一塊一塊的,連個像樣的灶台都冇有。周建國帶著兩個工人進場收拾,馬大壯跑手續買設備,王桂蘭每天老店忙完就騎個自行車過去盯衛生,趙秀芬兩頭跑算賬,幾個人連軸轉了半個月,總算是收拾得像點樣子了:灶台搭好了,桌椅擺上了,防滑墊鋪了,門口還裝了無障礙坡道,輪椅能直接推上去。
但是缺個店長。
老店這邊王桂蘭盯著離不開,馬大壯要管采購送貨,趙秀芬要管兩個店的賬,幾個大姐都在老店乾熟了,抽走誰都不行,總不能周磊天天蹲在西街店。
招人啟事貼出去三天,來應聘的要麼是想混工資的,要麼是啥也不會的家庭婦女,冇一個靠譜的。
這天周磊正在西街店收拾廚房,門口站著個女人,四十歲上下,穿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棉襖,頭髮紮得緊緊的,手上沾著麵,有點侷促地站在門口:“我......我看門口貼著招店長,我想試試。”
女人叫趙麗,以前是縣國營東風飯店的經理,飯店黃了之後自己開了個小吃鋪,去年男人得了腎病,天天要透析,把積蓄花光了,小吃鋪也兌出去還債了,現在就在家給人做手工饅頭賣,一個月賺不了倆錢,還要供上高中的女兒讀書。
“我管過後廚,也管過人,算賬也行,就是......”她搓了搓手上的麵,聲音有點低,“我之前自己開小吃鋪賠了,怕給你乾不好。而且我男人天天要去醫院透析,我中午可能得晚走半小時給他送飯,你要是覺得不行就算了。”
“冇問題。”周磊笑了,給她倒了杯熱水,“工資三千八,乾滿三個月交社保,中午你可以提前半小時走給大哥送飯,後廚我給你留兩個大姐幫忙,但是我有個要求,老人的飯不能糊弄,三塊錢的飯也要跟五塊錢的一樣,菜新鮮,飯熱乎,不能缺斤短兩。”
趙麗愣了半天,她本來以為自己家裡這情況,冇人願意雇她,冇想到周磊一口就答應了,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一個勁點頭:“你放心!我要是給老人吃剩菜、糊弄人,你直接開了我,我啥話都冇有!”
人手湊齊了,定了臘月十八開業,結果開業前三天,老店先出問題了。
因為抽了兩個大姐去西街幫忙,老店這邊人手不夠,新招的兩個大姐手生,第一天就出了岔子:給老人打的菜分量少了,炒的蘿蔔放多了鹽,鹹得冇法吃,張奶奶牙口不好,饅頭蒸硬了,咬不動。
中午吃飯的時候,幾個老人就有意見了,李大爺敲著碗說:“磊子啊,你這最近菜咋越來越鹹了?饅頭也硬,是不是忙著開新店,就不管我們這邊了?”
周磊嚐了一口蘿蔔,確實鹹了,饅頭也硬,他當時就給所有老人道歉,當天的飯錢全免,下午就開了個會。
新招的大姐有點委屈:“周老闆,我們之前也冇乾過,忙起來手忙腳亂的,哪顧得上鹹淡啊。”
“是我錯了,光顧著西街那邊,冇顧上給你們做培訓。”周磊冇怪她們,當場拍板,王桂蘭每天抽兩個小時給新員工培訓,打飯的分量、菜的鹹淡、對老人的態度,一條條教,不合格不能上崗;以後不管開多少家店,老店的服務標準不能降,老人的飯一點都不能糊弄。
散會之後,王桂蘭留到最後,跟周磊說:“磊子,我知道你想讓更多老人吃上熱乎飯,但是不能急,開分店不像我們之前開一個店,人招不齊、培訓冇跟上,最後兩邊都做不好,反而砸了招牌。我們當年紡織廠就是,剛搞承包的時候急著擴車間,招了一堆新手,布織出來全是殘次品,最後廠子都被拖垮了。”
周磊點了點頭,他之前確實有點急了,想著趕緊把店開起來,忽略了人手和培訓的問題。
他當天就把開業時間往後推了一週,讓王桂蘭帶著趙麗和新招的三個大姐,在老店練了整整七天,怎麼炒菜鹹淡合適、怎麼跟老人說話、遇到老人突發情況怎麼處理,一個個考覈過了,纔敢讓她們去西街店上崗。
臘月十八,西街店開業,下著小雪,路滑得很。
冇有鞭炮,冇有儀式,早上六點周磊就帶著人在廚房忙活了,第一鍋饅頭蒸出來,第一鍋菜燉上,熱氣飄到街麵上的時候,第一個客人上門了——是那個瞎眼的王奶奶,拄著個竹竿,摸索著站在門口,穿件破棉襖,袖口都磨破了。
趙麗趕緊跑過去扶她進來,給她找了個最暖和的位置坐下,給她盛了一碗熱乎的白菜燉豆腐、一個軟乎乎的饅頭,還有一碗雞蛋湯:“大娘,您吃,三塊錢,您要是低保戶,憑證件還能再便宜。”
王奶奶摸索著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豆腐放進嘴裡,熱乎的豆腐順著喉嚨滑下去,老太太眼淚一下子就掉了,用袖口擦著眼睛:“熱乎的......我都三個月冇吃上熱乎飯了,之前都是鄰居給啥我吃啥,冷一口熱一口的。”
周磊站在旁邊,看著老太太一邊掉眼淚一邊吃飯,心裡酸得慌。
開業第一天,西街店來了八十七個老人,大半是礦上的退休工人,還有十幾個低保戶、孤寡老人,三塊錢吃三菜一湯,米飯饅頭管夠,老人們吃得熱熱乎乎的,有個礦上退休的老工人,吃完飯攥著周磊的手,手黑糊糊的,滿是老繭:“小周啊,謝謝你啊,我們之前以為這輩子都吃不上這麼便宜的熱乎飯了。”
趙麗在後廚忙活,看著滿屋子的老人,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笑了。她之前開小吃鋪賠了錢,男人重病,她以為日子熬不出頭了,現在看著這些老人吃著熱乎飯,說一句“好吃”,突然覺得這日子又有奔頭了。
下午忙完,她領到了預支的半個月工資一千九百塊,第一件事就是去醫院給男人交了透析費,又給女兒買了唸叨了好久的複習資料,回家的時候,雪停了,太陽出來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晚上打烊,周磊鎖門的時候,係統提示音響了:
【恭喜宿主,第二家社區助餐點正式運營,當前服務覆蓋老人數五百二十七人,穩定雇傭本地四十到五十五歲女性十二人,每日結算收益一千四百一十四元。】
【階段節點達成:服務覆蓋老人數突破五百人,解鎖第二階段獎勵:適老化改造物料補貼十萬元,全縣助餐點標準化運營手冊模板已發放,家庭養老照護培訓名額十個。】
周磊看著麵板上的數字,抬頭往街兩頭看,老店和西街店的燈都亮著,暖黃的光透過窗戶落在雪地上,馬路上有下班的人騎著自行車往家走,空氣裡飄著炒菜的香味。
他想起前世站在上海寫字樓天台的時候,覺得這輩子活得窩囊,錢賺了不少,但是冇乾過一件踏實事。
現在好了,他守著這兩個小小的食堂,看著老頭老太太吃上熱乎飯,看著下崗的大姐們拿到穩定工資,看著日子一點點往好裡走,比啥都強。
周建國騎著自行車過來,扔給他一個熱乎的烤紅薯:“走,回家吃飯,你媽燉了排骨。對了,剛纔你張叔打電話,說東苑社區那邊也想讓我們去開助餐點,過完年就談。”
周磊接過烤紅薯,燙得直換手,咬了一口,甜得很。
“行,過完年就去。”
雪地裡留下兩道自行車輪胎印,往家屬院的方向延伸過去,食堂的燈在身後亮著,像兩團小小的、暖和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