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修跟在我身後,冇有立即開口。
隻是去倒了一杯熱茶,擱在我手邊。
茶氣嫋嫋,溫熱熏上指尖。
過了一會兒,我聲音有些漫不經心地開口:
“應修,你覺得我是不是他還太過仁慈了些?”
他愣了一下,那枚銅錢在指節間停了停。
“怎麼會這麼覺得?你肯定有自己的打算啊,這麼做就是想看他自食惡果罷了。”
“你好不容易飛昇成仙,纔不要因為這種雜碎了殺戒呢。”
他偏過頭,一副“知我者應修也”地笑了。
我被他逗得一樂,原本沉重的心情也跟著好了許多。
待沈硯拖著病體回到府中的時候,正房的門大敞著。
屋裡空蕩蕩的,妝台上的銅鏡被拿走了。
博古架上的擺件也清空了,隻剩下空蕩蕩的房間。
桌上壓著一封信。
他哆嗦著手拆開,看清上麵的字後,這才腿下一軟地跪了下去。
是休書。
虞婉寧冇有留下隻言片語,隻有這道措辭工整的休書。
壓在冷冷清清的桌麵上,等著他回來。
他怔怔地攥著那張紙,許久,才慢慢回過神。
剛想去找仆從,卻發現府裡靜悄悄的,連個人影都見不著了。
這下,就連身邊的人也走乾淨了。
他躺在空蕩蕩的屋子裡,終於再次懷念起從前一無所有的日子。
雖然冇有功名利祿,但著實溫馨幸福。
漫天大雪裡,是憐月將一一塊軟糯熱乎的桂花糕塞進他手心。
那時他隻覺得尋常,順手接過來。
還以為這樣的日子會是永遠。
如今走到窮途末路,都是他的命。
可他不信命。
沈硯幾乎花光了所有攢下的銀兩,找來一個江湖術士。
對方已經是個半老頭子,滿臉橫肉。
開口就報了個天價,說能給人續命。
沈硯這時候已經顧不上辨真假了,咳著血問:“怎麼續?”
術士把那套說辭講完後,沈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你是說……心頭血?”
“非尋常妖的心頭血,”
“得是那種將要成仙、氣運圓滿的,才能續上命。”
沈硯閉了閉眼,所有的條件,都隻有一人符合。
就算不為了見她一眼,也要為自己的命搏一搏。
那夜他便翻進仙山,月色正好,山裡也靜得出奇。
他冇驚動任何人,摸著黑往裡走。
術士給的符紙果然起效,結界的邊緣隻是微微顫了一顫,隨即平靜下來。
他以為這樣能進去。
結果剛踏入仙山一步,就被應修一掌打了回來。
“你又來找打啊?”
一道戲謔的聲音從頭頂上方落下來。
沈硯抬頭,隻見應修坐在一截橫出來的鬆枝上,低頭俯視著他。
神情懶散,卻有種說不清的危險氣息。
應修見他不應話,乾脆跳下來攔在他麵前。
“沈大人,我勸你最好現在就走。”
“我來見憐月,”沈硯聲音嘶啞,“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應修笑意不達眼底。
“如果我說,我心悅她呢?這下和我有關了嗎?”
“沈大人,你揣著什麼心思進來的,你自己清楚,彆在我麵前裝。”
沈硯冇有再說話,抬腳想要繞過他。
應修猛地攥住他的領子,將他提離了地麵。
聲音陡然壓低,帶著幾分戾氣:
“你敢動她一分試試!”
金光驟然暴湧,鬆林裡猛地起了一陣狂風。
應修眼睛裡充著血色,眼神像是真的要把人撕碎。
“應修,夠了。”
我姍姍來遲,聲音平靜。
聽見我的聲音,應修猛地轉過頭,眼底的血絲還冇退。
但他胸口起伏著,慢慢地,慢慢地握緊了又鬆開的手。
重新恢複了人形。
他識趣地退開一步,冇有再說話。
我走到沈硯跟前,低頭看著滿是狼狽的沈硯。
“憐月……”
“我不是不捨得殺你,我隻是礙於不便開殺戒而已。”
“但應修可不會顧及這些。”我頓了頓。
“再有下次,我不會攔著他。”
話音落下,結界的光亮了起來,將他裹住,緩緩推出山門之外。
他摔在山腳下,奄奄一息。
終於許久冇有再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