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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過後的第一個月，蘇棠的生活重新有了節奏。
每天早上，她先去中央廚房，幫爸爸準備當天的馬卡龍。然後去店裏，做到下午三點。三點以後，她關店，去陸家陪爺爺。這是她在心裏給自己定下的規矩——店可以少開一會兒，爺爺不能少陪一天。
爺爺的身體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坐起來，自己吃飯，跟蘇棠聊很久。壞的時候就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呼吸很輕。蘇棠每次走進他的房間，第一件事就是看他的臉色。如果紅潤，她就放心；如果蒼白，她的心就揪起來。
奶奶說“你別天天來，累”，蘇棠說“不累”。奶奶歎了口氣，沒有再勸。
這天，爺爺精神很好。
他坐起來，靠著枕頭，看著窗外。窗外是花園，玉蘭樹光禿禿的，但枝頭已經鼓起了花苞。春天快來了。
“蘇棠，你看那棵樹。”爺爺指著窗外。
“嗯。玉蘭。快開了。”
“你奶奶最喜歡玉蘭。年輕的時候，她老讓我摘。”
蘇棠笑了。“爺爺，您摘過嗎？”
“摘過。爬樹。摔下來，腿瘸了半個月。”
蘇棠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奶奶說什麽了？”
“罵我了。說‘讓你摘你就摘，摔死了我怎麽辦’。”
蘇棠想象著年輕時的奶奶罵爺爺的樣子，心裏又酸又暖。
爺爺忽然看著蘇棠，說：“蘇棠，爺爺想求你個事。”
蘇棠愣了一下。“爺爺，您說。”
“爺爺走了以後，你奶奶一個人。你幫爺爺照顧她。”
“爺爺，您別這麽說。您還能活很久。”
“爺爺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爺爺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你答應爺爺。”
蘇棠擦了擦眼淚。“我答應您。我會照顧好奶奶。”
爺爺笑了。“好。那爺爺放心了。”
晚上，蘇棠回到家，把爺爺的話告訴了陸景舟。
陸景舟沉默了很久。“爺爺是在交代後事。”
“我不想聽。不想讓他說這些。”
“他必須說。因為他放心不下奶奶。”
蘇棠靠在陸景舟肩上。“老公，你說爺爺還能撐多久？”
“不知道。但不管多久，我們都要陪著他。”
蘇棠點了點頭。
第二天，蘇棠去陸家的時候，帶了自己做的玉蘭馬卡龍。
玉蘭還沒開，但花苞已經很飽滿了。她用了去年凍存的玉蘭花瓣，做了淺淺的粉色馬卡龍。爺爺吃了一個，說“好吃”。奶奶也吃了一個，說“有玉蘭的香味”。
“蘇棠，你做的馬卡龍，比外麵買的好吃。”奶奶說。
“那當然。我爸教的。”
奶奶笑了。“你爸手藝好。”
蘇棠看著奶奶的笑，想起了爺爺說的話——“你幫爺爺照顧她”。她想，她會的。不管爺爺還在不在，她都會照顧好奶奶。
三月，玉蘭開了。
蘇棠推著爺爺到花園裏看花。爺爺坐在輪椅上，仰頭看著滿樹的白玉蘭，嘴角帶著笑。
“好看。”他說。
“嗯。奶奶喜歡。”
“摘一朵給你奶奶。”
蘇棠踮起腳尖，摘了一朵最大最白的玉蘭，遞給爺爺。爺爺拿著花，舉到奶奶麵前。“給你。”
奶奶接過去，笑了。“還跟年輕時一樣。”
“不一樣。老了。”
“老了也好看。”
蘇棠站在旁邊，看著兩個老人，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動。她想，這就是愛情。幾十年了，還是會給對方摘花。
晚上，蘇棠和陸景舟在店裏整理賬目。
爸爸管店的這半年，營業額沒有下降，反而漲了一點。蘇棠看著賬本，有點不敢相信。
“爸，你怎麽做到的？”
“你媽幫忙。她做傳統糕點，你做西式甜品。兩家店一起宣傳，客人多了。”
蘇棠的眼淚掉了下來。“爸，你太厲害了。”
“不厲害。就是動動腦子。”
蘇棠抱住他。“爸，謝謝你。”
“不用謝。應該的。”
蘇棠決定擴大經營。
她在後街又租了一個小鋪麵，專門賣中式點心——媽媽做的那種。店名就叫“蘇記”，和蘇棠媽媽的店同名。媽媽負責技術，爸爸負責管理，蘇棠負責整體運營。三個人分工明確，配合默契。
陸景舟說“你們家現在是家族企業了”。蘇棠笑了。“對。家族企業。”
開業那天，奶奶和爺爺都來了。爺爺坐在輪椅上，在店門口看了很久。“好。好看。”奶奶買了一盒綠豆糕，說“帶回去慢慢吃”。
蘇棠看著一家人，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幸福。
四月，爺爺的身體越來越差了。
他已經不能坐起來了，隻能躺著。吃的東西也越來越少，有時候一天隻喝幾口粥。蘇棠每天去喂他，一勺一勺，慢慢地。爺爺吃得很慢，但每次都吃完。
“蘇棠，你做的粥好吃。”
“那您多吃點。”
“吃不下了。”
蘇棠哭了。爺爺看到她哭，伸出手，幫她擦眼淚。“別哭。爺爺不可憐。”
“我知道。我就是捨不得您。”
爺爺笑了。“人都有這一天。爺爺這輩子，值了。”
四月十六號，蘇棠的生日。
她沒有過。一大早，她就去了陸家，坐在爺爺床邊。爺爺閉著眼睛，呼吸很輕。她握著他的手，沒有說話。
上午十點，爺爺忽然睜開眼睛，看著蘇棠。
“蘇棠。”
“爺爺，我在。”
“生日快樂。”
蘇棠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爺爺，您還記得？”
“記得。你嫁到我們家的第一個生日。”
蘇棠哭得說不出話。爺爺拍了拍她的手。“別哭。生日要笑。”
蘇棠擦了擦眼淚，笑了。“好。我笑。”
爺爺也笑了。笑著笑著，閉上了眼睛。
蘇棠以為他睡著了，但他再也沒有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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