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清鳶的提議,直白而利落。
我抬眼看向她,琥珀色的眸子裏沒有半分虛偽,隻有冷靜的權衡與篤定。她清楚,這處上古秘境凶險難測,單憑她一人,即便身負家族血脈,也未必能走到深處;而我雖修為通天,卻對秘境格局、家族禁製、上古陣眼一無所知,貿然深入,非但救人艱難,反而可能觸發必死殺局。
聯手,是眼下唯一理智的選擇。
我沉吟片刻,目光掃過漆黑幽深的洞口,蘇清玄那縷微弱到極致的心神氣息,正從洞穴深處斷斷續續傳來,每一刻拖延,都可能讓他離死亡更近一步。
“可以。”我淡淡開口,語氣幹脆,“我救我的弟子,你尋你的信物,互不幹涉,互相照應。但我有言在先——秘境之中,但凡是傷我弟子之人或物,我絕不會手下留情。若你家族規矩與我救人衝突,我以救人為先。”
淩清鳶嘴角微揚,露出一抹極淡卻清晰的笑意,清冷的眉眼間多了幾分認可:“爽快。我淩家秘境,向來強者為尊,隻要不毀我家族根基,不觸核心禁忌,你救人,我探秘,互不幹擾。但若遇上秘境守護獸與殺陣,你需出全力破局,我則負責引路、辨禁製、解圖騰。”
“合理。”我點頭。
一言既定,再無廢話。
淩清鳶不再戒備,從腰間皮囊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通體暗金色的古樸令牌,令牌上刻著與洞口圖騰一模一樣的九眼龍紋,正是開啟秘境第一道禁製的鑰匙。她指尖輕撚,將真元緩緩注入令牌之中,低喝一聲:“淩家後人,清鳶,入秘境尋信物,啟門!”
嗡——
一聲低沉的震顫從岩壁中傳來。
洞口那密密麻麻的上古圖騰驟然亮起淡金色的微光,原本冰冷死寂的洞穴入口,瞬間泛起一層柔和卻威嚴的光幕,光幕之上,九道龍影盤旋遊走,守護著門戶。先前若是我強行闖入,必定觸發殺陣,金光一絞,即便傷不了我,也會驚動秘境深處的守護者,讓蘇清玄陷入更大的危險。
淩清鳶手持令牌,率先邁步走入光幕:“跟我來,光幕隻認淩家血脈與令牌,你緊貼我身後,不可偏離半步,否則仍會被視為入侵者。”
我依言跟上,周身氣息內斂,與她保持一尺距離,順利穿過光幕。
一入洞穴,眼前景象瞬間大變。
外界的昏暗、陰冷、瘴氣盡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寬闊無比的地下長廊。長廊高約五丈,寬約四丈,地麵由平整的青色巨石鋪就,每一塊巨石上都刻著細密的符文,兩側岩壁鑲嵌著會自行發光的月光石,散發出幽幽冷光,將長廊照得一片通明。
長廊一眼望不到盡頭,筆直延伸向地底深處,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古老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香之氣,無聲無息侵入鼻腔,讓人神魂昏沉,意識恍惚。
淩清鳶腳步一頓,從懷中取出一枚淡綠色的藥珠,遞到我麵前:“含住,這是**散,淩家先祖佈下的第一重幻陣,無孔不入,凡人吸入一口便會永遠困在幻境之中,修士若不提前防備,也會被勾動心魔,陷入無盡輪回。”
我接過藥珠,卻沒有含入嘴中,隻是指尖輕輕一搓,將藥珠的氣息散入周身。天眼本源自動運轉,眉心金光微不可查地一閃,周身三尺之內,所有**香氣瞬間被震散,連一絲一毫都無法靠近。
淩清鳶眼角餘光瞥見這一幕,琥珀色的眸子裏閃過一絲驚色:“你……連**幻陣都能憑自身氣息硬抗?我族中長老,都需依靠藥珠才能抵擋。”
“天眼修的是神魂,幻陣迷不了本心。”我淡淡解釋,目光已經落在長廊盡頭,“此陣不止**,更是映象迷蹤陣,長廊看似一條,實則被陣法折疊成九段,走錯一步,便會被傳入陣中死門,永遠困死。”
淩清鳶眼中驚色更濃,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家族令牌:“你竟看得穿此陣本質?我也是從小背誦族中秘典,才知道這是秘境第一死關,九鏡連環,一步錯,萬劫不複。”
我沒有多言,天眼全開,金光穿透長廊每一寸空間。
在常人眼中,長廊筆直平坦,毫無異樣;可在我眼中,整條長廊被九道鏡麵結界分割,每一道鏡麵都折射出不同的景象,有的是懸崖深淵,有的是烈火煉獄,有的是人間繁華,每一段路都對應著一種幻境,引誘闖入者踏入錯誤的路徑。
而蘇清玄的氣息,正是在長廊中段第三麵鏡麵結界處,突然紊亂,隨後消失——他顯然是不慎吸入**香,陷入幻境,被陣法捲入了深處。
“跟我走,踏地麵符文單數位,左三右四,不可踏錯。”我沉聲叮囑,率先邁步前行。
淩清鳶立刻跟上,她雖精通家族秘典,卻隻能按口訣一步步試探,而我卻能一眼看穿陣眼,這種差距讓她心中對我的忌憚,又多了幾分敬畏。
長廊之中,寂靜得可怕,隻有兩人的腳步聲輕輕回蕩。
行至中段,幻境驟然爆發。
兩側岩壁的月光石光芒忽明忽暗,眼前的長廊開始扭曲、變形,無數虛幻景象從鏡麵中湧出,撲麵而來。
我眼前,瞬間浮現出龍眠山的景象——師傅坐在觀前煮茶,十二名弟子分列兩側,蘇清玄就站在人群中,對著我微笑,彷彿從未離開。耳邊傳來師傅溫和的聲音:“小硯,清玄平安回來了,不必再去險地,留在山中守著天眼觀便好。”
這幻境,直擊我心中最柔軟的牽掛,最安穩的執念。
若是換做尋常修士,此刻必定心神失守,信以為真,就此停步,永遠困在這虛假的龍眠山之中。
可我本心不動,天眼澄澈。
“幻境而已,也敢班門弄斧。”
我一聲輕喝,眉心金光微微一震,指尖淩空一點,直指南柯幻境核心:“破!”
嗡——
眼前的龍眠山景象瞬間崩碎,如同鏡麵碎裂,化為點點流光消散。
可身旁的淩清鳶,卻突然停下了腳步,臉色蒼白,眼神空洞,身軀微微顫抖,顯然已經陷入了屬於她的幻境之中。她手中的令牌掉落在地,琥珀色的眸子裏滿是痛苦與掙紮,口中低聲喃喃:“爹……娘……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有弄丟信物……”
我眉頭微蹙。
她的幻境,是她的心魔——家族信物丟失,愧對先祖與父母。
**幻陣最狠之處,便是直擊人心最痛、最愧、最放不下的執念,越是心性堅韌之人,心魔反噬越烈。淩清鳶雖修為不弱,可終究年紀尚輕,心境未穩,一不留神便被幻境困住。
若是她被困在此地,我便失去了秘境向導,後續闖關會更加艱難,蘇清玄的安危也更難保障。
我不再猶豫,邁步走到她身前,指尖輕輕點在她眉心正中,一縷溫和而純淨的天眼正氣,緩緩注入她的識海之中:“心神歸位,幻境皆空,淩清鳶,醒來!”
這一縷正氣,不傷人,不奪魂,隻定神、醒魂、明心。
淩清鳶身軀猛地一震,空洞的眼神瞬間恢複清明,臉色漸漸紅潤,大口喘著粗氣,如夢初醒。她低頭看向掉落在地的令牌,連忙撿起,臉頰微微泛紅,帶著一絲尷尬與感激看向我:“多謝你……我剛才……”
“心魔人人皆有,不必自責。”我收回手指,淡淡道,“此陣還未過,集中精神,跟著我的腳步,不要再被幻境幹擾。”
淩清鳶用力點頭,這一次,她看向我的目光裏,不再隻有警惕與試探,多了一份真切的信任與依賴。她握緊手中令牌,緊緊跟在我身後,一步不離,每一步都嚴格按照我指引的位置踏下,再也不敢有半分分心。
長廊九段鏡麵,在我天眼之下,無所遁形。
幻境一次次爆發,一次次被我輕鬆破去。
有時是滔天洪水,有時是萬丈懸崖,有時是惡鬼纏身,有時是親友離別……可無論幻境如何逼真,如何直擊本心,在我不動的道心與天眼之下,全都不堪一擊,盡數崩碎。
淩清鳶跟在我身後,一路看得心驚不已。
她從小便被族中稱為千年不遇的天才,精通秘境探險、家族秘術、陣法破解,可在我麵前,卻如同初學乍練的孩童。她終於明白,眼前這個青衫男子,絕非普通風水師,傳說中的“天眼帝君”四字,絕非虛名。
一炷香的時間,兩人順利走完九段長廊。
前方光芒一變,長廊盡頭,出現一處更為寬闊的地下大廳,大廳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石門,石門之上,刻著兩隻巨大的上古神獸饕餮,獸口大張,彷彿要吞噬一切,石門緊閉,紋絲不動,顯然是秘境第二重關卡。
而在大廳角落的地麵上,散落著一枚斷裂的傳音符,還有三枚失去光澤的五帝錢——正是我臨行前,贈予蘇清玄的那三枚五帝平安錢。
銅錢斷裂,代表持符之人,已身陷絕境,生死一線。
我眼神瞬間一冷,周身氣息驟然變得淩厲起來。
清玄,就在這扇石門之後。
淩清鳶撿起斷裂的五帝錢,遞給我,臉色也變得凝重:“這是你弟子的東西?看來他已經闖過**長廊,被陣法傳到了石門之後的困龍窟中。那是秘境第二死關,裏麵全是實體機關與毒瘴,還有淩家馴養的守護獸,比**陣凶險十倍!”
我握緊手中斷裂的五帝錢,指尖微微發涼。
“不管後麵是困龍窟,還是誅仙陣,我都必須進去。”
淩清鳶看著我冰冷的神色,知道我動了真怒,她不再多言,走到巨大石門前,將家族令牌按在饕餮獸口之中,沉聲道:“此門需淩家血脈與令牌同啟,而且門後機關一旦啟動,無法回頭,隻能前進,不能後退。你準備好了嗎?”
我抬眼,目光堅定,直視石門之後的黑暗:
“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