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十萬大山,連綿萬裏,峰巒疊嶂,古木參天。越是往深處走,天地氣息便越是原始厚重,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草木腥氣與潮濕瘴氣,陽光被層層疊疊的巨樹樹冠遮擋,幾乎難以落下,整片山林都沉浸在一種終年不散的昏暗與陰冷之中。
黑風嶺,便坐落在這片大山最核心的地帶。
尚未靠近山嶺,一股刺骨的陰風便迎麵撲來,風勢並不狂暴,卻帶著一種令人心神不安的詭譎寒意,吹在身上,如同無數細針悄然鑽入毛孔,連氣血都彷彿要被凍僵。山嶺上空,籠罩著一層厚重得化不開的黑灰色霧氣,那不是尋常山林霧氣,而是由地脈陰煞、上古殘氣與千年瘴氣交織而成的凶煞霧障,尋常凡人一旦吸入一口,便會立刻神魂錯亂、暴斃而亡,就算是修為不弱的修士,久困其中,也會被耗盡心神、淪為行屍走肉。
我立於山嶺之外的一處高崖之上,天眼微睜,眉心金光悄然流轉,瞬間穿透層層霧障,將整座黑風嶺的地勢格局盡收眼底。
整座山嶺,呈臥龍伏首之形,九條支脈如同龍爪,向四周延伸鋪開,中心主峰凹陷,形成一處天然的巨大盆地,而盆地最深處,便是一處深藏於地下的巨型洞穴入口。從風水格局上來看,這裏本是九龍捧珠的上吉之地,龍脈匯聚,靈氣充沛,本該是山清水秀、生靈繁盛的洞天福地,可如今,整條龍脈都被一股詭異的黑暗力量死死鎖住,龍氣無法外泄,靈氣無法流轉,吉地硬生生被逆轉成了絕戶凶局。
山崩、落石、人畜失蹤,全都是龍脈被鎖、地氣逆亂引發的表象。
而我與蘇清玄相連的那縷微弱心神,正是從山嶺最深處的洞穴之中,斷斷續續傳來,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徹底熄滅。
“清玄……”
我心中一緊,不再遲疑,腳下輕輕一點,身形如同驚鴻掠空,徑直闖入黑風嶺的霧障之中。
凶煞霧障近身的瞬間,便瘋狂朝著我的七竅、經脈鑽來,想要侵蝕我的神魂與修為。若是換做尋常修士,即便修為高深,也需祭出法寶、口誦真言,才能勉強抵擋,可對我而言,這等程度的陰煞,早已不值一提。
我周身無需金光外放,隻需天眼本源輕輕一震,便有一層無形的正氣屏障自動展開,凶煞霧障一靠近周身三尺之內,便如同冰雪遇火,無聲消融,連一絲陰寒都無法沾身。
一路前行,山林之中死寂得可怕。
沒有鳥鳴,沒有獸吼,沒有蟲鳴,甚至連風吹樹葉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沉悶詭異。地麵上,隨處可見崩塌的山石、枯萎的巨樹、幹涸的溪流,還有一些早已腐爛的野獸屍骨,死狀扭曲,顯然是在極度痛苦之中死去,看得人心中發沉。
偶爾能看到一些人類足跡,雜亂無章,深淺不一,一直延伸向山嶺深處,最終消失在霧障之中。不用想也知道,這些都是附近村落誤入山嶺的百姓,最終全都葬身此地,連屍骨都難以尋回。
我沿著蘇清玄留下的微弱氣息一路追蹤,他顯然也察覺到了山嶺的凶險,一路之上留下了不少天眼一脈特有的平安記號,用石子在樹幹上擺出天眼雛形,用樹枝在地麵畫出定氣符文,看得出來,他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前行,謹遵我的叮囑,不敢有半分大意。
可越是往深處走,記號便越是淩亂,越是微弱,到最後,隻剩下一道淺淺的劃痕,消失在一片陡峭的懸崖之下。
我站在懸崖邊,低頭望去。
懸崖高逾百丈,壁立千仞,岩壁光滑如鏡,長滿了墨綠色的苔蘚與暗紅色的奇異藤蔓,藤蔓纏繞交錯,如同無數隻鬼爪,死死扒住岩壁。而在懸崖最下方,被厚厚的藤蔓與霧氣掩蓋著,隱隱露出一處漆黑無比、深不見底的洞穴入口。
洞穴入口呈不規則圓形,寬約三丈,高約兩丈,洞口岩壁上刻滿了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紋路,那些紋路既不是凡俗文字,也不是陰陽符咒,更不是道佛經文,而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上古圖騰,線條古樸蒼勁,帶著一股蒼茫而威嚴的氣息,彷彿從天地初開之時便已存在。
洞口周圍,沒有任何鳥獸蹤跡,連雜草都不肯生長,隻有一片冰冷死寂。
而蘇清玄的最後一絲氣息,正是從這處洞穴之中,徹底斷絕。
我心中瞭然。
他終究還是沒能忍住,為了查探地脈異動的真相,為了完成曆練,最終踏入了這處上古秘境入口。
這處洞穴,絕非天然形成,而是人工開鑿,是上古隱世家族刻意隱藏的秘境通道,洞口的古老圖騰,便是他們家族的印記,也是第一道警戒殺陣。尋常人一旦靠近洞口三丈之內,殺陣便會自動觸發,瞬間被絞殺成肉泥,連神魂都無法逃脫。
我緩步走下懸崖,身法輕盈,如同落葉飄墜,穩穩落在洞穴入口之前。
靠近洞口的瞬間,一股比嶺中凶煞霧障濃鬱百倍的古老陰氣,撲麵而來。那陰氣不寒不冷,卻帶著一種極致的壓抑與厚重,彷彿來自萬古之前,壓得人連呼吸都覺得困難。洞穴深處,一片漆黑,靜得可怕,聽不到任何聲音,感受不到任何氣息,如同一個吞噬一切的巨獸之口,靜靜等待著獵物上門。
我抬手,輕輕拂開洞口的暗紅色藤蔓。
藤蔓觸手冰涼,堅硬如鐵,上麵竟也刻著細微的殺陣紋路,一旦強行撕扯,便會引發連鎖反應,啟用洞口全部警戒禁製。我指尖金光微閃,輕輕一點,藤蔓便自動向兩側分開,露出了完整的洞口全貌。
岩壁上的上古圖騰,在天眼金光之下,漸漸清晰起來。
圖騰中心,是一隻巨大無比的眼睛,眼瞳深邃,彷彿能洞穿天地,眼睛周圍,纏繞著九條形態各異的巨龍,龍首朝向眼瞳,呈朝拜之狀,整個圖騰,完美詮釋了天眼鎮龍,龍護天眼之意。
我心中猛地一震。
這圖騰……竟與天眼一脈的本源道統,隱隱相合!
難道這處上古隱世家族,與天眼一脈,早在萬古之前,便有淵源?
就在我凝神觀察圖騰、思索其中隱秘之時,一股極其細微、極其隱蔽的氣息,突然從洞口右側的一塊巨岩之後,悄然傳來。
那氣息微弱到了極致,若不是我修持天眼通,對天地萬物的氣息感知達到了入微之境,根本不可能察覺。氣息不陰不陽,不邪不正,帶著一股與洞口圖騰同源的古老氣息,卻又多了幾分靈動與清冷,顯然是一個活人,而且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我腳步未動,神色平靜,彷彿未曾察覺,隻是緩緩將手伸向懷中的風水真經,語氣平淡,對著空無一人的岩後,輕聲開口:
“朋友在此等候已久,何必藏頭露尾?
我今日入洞,隻為尋回弟子,無意與人為敵,更無意窺探貴家族隱秘。
若是同道,不妨現身一見;若是敵人,也不必藏藏掖掖,直接出手便是。”
話音落下,岩後一片寂靜。
足足過了三息時間,一陣極其輕微的衣袂摩擦聲,才從岩後緩緩傳來。
一道纖細而挺拔的身影,從巨岩之後,緩步走出。
那是一個極為年輕的女子。
她身著一身暗青色勁裝,剪裁利落,緊身合體,將修長曼妙的身姿勾勒得恰到好處,便於行動,又不失英氣。長發高高束起,用一根墨綠色的玉簪固定,隻留下幾縷碎發垂在臉頰兩側,襯得麵容愈發清冷精緻。
她肌膚白皙,近乎透明,眉眼如畫,鼻梁挺翹,唇色偏淡,一雙眸子極為特別,不是尋常的黑色或褐色,而是帶著一絲極淡的琥珀色,眼神清澈而銳利,如同寒潭秋水,又如同獵鷹鷹眼,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目光之中帶著警惕、試探,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她腰間挎著一個小巧的皮質行囊,裏麵似乎裝著羅盤、匕首、符籙等物,右手輕輕按在腰間一柄短刃之上,指尖微微用力,顯然對我充滿戒備,隨時準備出手。
女子站在距離我三丈之外,停下腳步,聲音清冷悅耳,如同玉石相擊,不帶半分情緒:
“你是誰?
為何能安然穿過黑風嶺霧障,又能看破洞口圖騰殺陣,還能察覺我的藏身之處?”
她的語氣冰冷,眼神銳利,從頭到腳,將我仔細打量了一遍,彷彿要將我從裏到外看個通透。
我看著她,天眼微掃,瞬間看穿了她的底細。
她並非邪魔外道,也並非凡俗路人,身上流淌著純正的上古隱世家族血脈,與洞口圖騰氣息完全同源,年紀不過十**歲,修為卻已達到尋常修士數十年難以企及的境界,身手矯健,心思縝密,顯然是從小在秘境之中長大,精通家族秘術與探險之術。
她不是來攔我,也不是來害我,而是與我一樣,衝著這處洞穴秘境而來。
我神色平靜,沒有隱瞞身份,也沒有耀出修為,隻是淡淡開口:
“林硯。
龍眠山風水師,前來此處,隻為尋找我失蹤的弟子。”
女子聽到“龍眠山”三字,琥珀色的眸子裏,明顯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警惕之色稍稍減弱,卻依舊沒有放鬆:
“龍眠山……天眼一脈?
你就是那個傳說中,平魔神、定陰陽、渡人間的天眼帝君?”
我微微頷首,不承認,也不否認:
“虛名而已,不必在意。
我隻想問你,你在此處,是為了什麽?
是否見過一個身穿青衫、手持羅盤的少年?他叫蘇清玄,是我的弟子。”
女子緊緊盯著我的眼睛,似乎在判斷我是否說謊。
片刻之後,她緩緩鬆開按在短刃上的手,語氣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敵意:
“我叫淩清鳶。
這處秘境,與我家族有關,我來此,是為了探秘,尋回我家族失落的上古信物。
你說的那個少年,我見過。
三日前,他誤入洞口警戒陣,被陣力捲入洞穴深處,生死不明。
秘境之中,機關密佈,詭陣重重,還有守護獸與家族禁製,你一個人進去,九死一生。”
我心中一緊。
果然,清玄已經身陷秘境深處。
淩清鳶看著我神色變化,嘴角微微一揚,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帶著幾分試探,幾分篤定,緩緩開口:
“你要救徒,我要探秘。
這秘境之中,凶險萬分,單人獨闖,必死無疑。
林硯,我們做個交易——
聯手入洞,各取所需,互相照應,共破險境。
你覺得,如何?”
風,從洞穴深處吹出,帶著古老的寒意。
洞口,一青一青兩道身影相對而立。
一個為救徒,一個為探秘。
兩個目的不同、身份迥異的人,在這上古秘境入口,迎來了第一次聯手的契機。
而洞穴深處,無數未知的凶險、隱秘、機關、殺陣,正靜靜等待著他們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