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歲月,一晃已是十載。
龍眠山的晨鍾,依舊在每一個天色微亮的時刻準時敲響,鍾聲清越,穿過層層雲海,落在山間每一片竹葉、每一道溪流之上,也落在天眼觀前那方被歲月磨得溫潤的青石案上。
我叫林硯,曾平魔神,定陰陽,渡人間萬裏山河,一身修為早已通天徹地,三界之中,但凡提起“天眼帝君”四字,無論是九天仙神,還是地府陰差,無不躬身行禮。隻是於我而言,那些滔天威名與無上權柄,終究不如山間一縷清風、案前一杯清茶來得安穩自在。
自昆侖歸山之後,我便徹底卸下了所有外界虛名,不再涉足三界紛爭,一心守在龍眠山,承繼師傅衣缽,傳道授業,靜心修行。師傅年事已高,卻依舊精神矍鑠,每日除了打坐修行,便是與我煮茶論道,偶爾指點幾句門下弟子修行,日子清淡而圓滿。
這十年間,我共收徒十二人,皆是心性純良、根骨上佳的少年人。我傳他們天眼基礎法門,授他們風水尋脈之術,教他們辨陰陽、識凶吉、守正道、護蒼生,卻從不讓他們沾染殺伐爭鬥,更不許他們以術法欺壓凡人、謀取私利。
在我心中,風水之術,從來不是用來爭強好勝的利器,而是用來安身立命、渡人渡己的根本。
十二名弟子之中,排行第七的少年,名喚蘇清玄,天資最為出眾,悟性極高,觀氣辨脈一點就通,心性也最為沉穩踏實,平日裏話不多,卻最肯下苦功,無論是觀龍脈、識風水,還是畫符、唸咒、定陰宅、安陽宅,都做得一絲不苟,從不出錯。
我對他寄予厚望,卻從不過分驕縱,隻讓他循序漸進,腳踏實地修行。
三個月前,蘇清玄向我請命,說是聽聞黑風嶺一帶,地脈異動頻繁,附近村落時常發生山崩、落石、人畜失蹤之事,村民惶恐不安,卻無人能解其中緣由。他想獨自前往黑風嶺,查探地脈異動根源,一來曆練自身,二來也為百姓排憂解難。
我起初並不放心。
黑風嶺地處南疆十萬大山深處,山高林密,瘴氣橫行,地勢險峻,自古便是人跡罕至之地。更重要的是,我天眼微掃,便察覺那黑風嶺深處,籠罩著一股極為隱晦、極為古老的氣息,那氣息不屬於人間,不屬於陰曹,更不屬於凡俗風水格局,像是一片被歲月塵封的秘境,一旦踏入,吉凶難料。
可蘇清玄態度堅決,言辭懇切,再三保證絕不深入險地,隻在外圍查探地脈,一旦發現異常立刻返回龍眠山。
師傅也在一旁輕輕點頭,對我說:“雛鷹總要離巢,鳥兒總要高飛,清玄心性沉穩,你不必太過擔憂。讓他出去曆練一番,也好明白人間風水的真正難處,比在山中閉門修行強上百倍。”
我思索再三,最終點頭應允。
臨行之前,我將三枚親手祭煉的五帝平安錢贈予他,又傳他一道緊急傳音符,再三叮囑:“入山之後,但凡察覺一絲陰邪、一絲詭秘、一絲不可控的危險,立刻捏碎傳音符,我會在瞬息之間趕到。切記,萬事以性命為先,不可逞強,不可深入。”
蘇清玄恭敬叩首,將五帝錢貼身收好,又將傳音符小心翼翼揣入懷中,鄭重應道:“弟子謹記師傅教誨,絕不魯莽行事,查探清楚地脈表象,便立刻返回山中。”
次日清晨,他便背著簡單的行囊,手持羅盤,獨自一人踏上了前往黑風嶺的路。
起初一月,一切安好。
蘇清玄每隔三日,便會用簡易傳書符,向我報一次平安。信中說,他已抵達黑風嶺外圍村落,查探得知,地脈異動的確頻繁,山崩落石多發生在嶺深處,村民從不敢靠近。他在外圍觀察數日,並未發現凶煞邪祟,隻覺地底龍脈氣息紊亂,像是被什麽東西強行阻斷,又像是有一股古老力量,在地底緩緩蘇醒。
他在信中說,準備再往深處走上一段,查清楚龍脈阻斷的真正原因,便即刻返程。
我回信再三叮囑,不可深入,不可戀戰,一旦有異,立刻回撤。
他也一一應下。
可從第二月中旬開始,蘇清玄的傳書符,便斷了。
一開始,我並未太過在意,隻當是黑風嶺深處瘴氣過重、遮蔽了傳信氣息,又或是他忙於查探地脈,無暇分心傳信。可日子一天天過去,五日、十日、半月、一月……
整整一個月,蘇清玄音訊全無。
我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我修行天眼通數十年,早已達到“心不動則萬物不動,心一動則萬象皆知”的境界,與門下弟子更是有著一縷心神相連。往日裏,即便相隔萬裏,我也能清晰感知到每一名弟子的生死安危、喜怒哀樂。可這一個月來,我與蘇清玄之間的那縷心神聯係,越來越淡,越來越弱,到最後,幾乎徹底消散。
隻有一種可能——
他身陷絕境,被某種力量隔絕了生機與氣息,甚至……已經遭遇不測。
這一日,我坐在觀前石案旁,手中握著一枚早已失去光澤的傳書符,指尖微微發涼。
師傅端著一杯熱茶,輕輕放在我麵前,輕聲道:“擔心了?”
我點頭,聲音平靜,卻難掩一絲緊繃:“清玄失聯一月,心神聯係近乎斷絕,黑風嶺深處,必定有不為人知的凶險。”
師傅輕輕歎了口氣,目光望向遠方連綿的群山,緩緩道:“十年太平,你以為天地再無劫數,卻忘了,這世間總有一些古老之地、塵封之秘,是連天道都不願輕易觸碰的。黑風嶺那片地方,我年輕時也曾聽聞,傳說那裏藏著一處上古隱世家族的秘境,入口便在十萬大山最深的洞穴之中,千百年來,無人能尋,無人能入,可一旦踏入,便是九死一生。”
我心中一震。
上古隱世家族?
我一生遍曆山河,見過人間王朝,見過地府幽冥,見過九天仙氣,卻極少聽聞“上古隱世家族”這幾個字。這類家族,往往傳承於天地初開、人道未盛之時,不涉凡塵,不沾因果,自成一界,擁有著不為人知的古老秘術與風水大陣,力量之強,遠超世間任何門派與修士。
他們的秘境,更是機關密佈、詭陣重重,即便是我這等修為,貿然闖入,也不敢說全身而退。
“清玄年紀尚輕,修為尚淺,若是真的誤入了那等秘境……”我沒有繼續說下去,可其中凶險,不言而喻。
師傅看著我,眼神溫和而堅定:“你想去救他,對不對?”
我抬眼,目光澄澈,沒有半分猶豫:“他是我的弟子,我授他法術,傳他正道,便有護他周全之責。無論黑風嶺深處是龍潭虎穴,還是上古秘境,我都必須去。”
“好。”師傅輕輕點頭,沒有阻攔,隻將一枚古樸的木牌遞到我手中,“這是我年輕時偶然得到的一枚避秘牌,據說能隱去修士氣息,避開上古秘境的初次警戒殺陣,你帶在身上,或許有用。”
我雙手接過避秘牌,隻覺觸手溫潤,一股古老而平和的氣息緩緩滲入體內,果然不是凡物。我起身,對著師傅深深一揖:“弟子此行,少則十日,多則一月,必定帶清玄平安歸來。觀中諸事,勞煩師傅多費心。”
“放心去吧。”師傅揮了揮手,笑容依舊溫和,“天眼在你心中,正道在你身上,沒有什麽能攔得住你。記住,救人重要,護己更重要,萬事不可逞強。”
“弟子謹記。”
我轉身,不再多言。
一身青衫,一束長發,腰間係著三枚五帝錢,懷中揣著風水真經,手持那枚古樸避秘牌,沒有驚動任何弟子,沒有帶任何行囊,獨自一人,踏出天眼觀,踏下龍眠山,朝著南疆十萬大山、黑風嶺深處,疾馳而去。
十年太平,我未曾動過真怒,未曾出過全力,未曾踏過險地。
可今日,為救弟子,我林硯,再入紅塵險地。
黑風嶺,無論你藏著怎樣的古老秘密,藏著怎樣的凶險詭陣,藏著怎樣的隱世家族……
擋我者,我便破;
困我者,我便解;
傷我弟子者,我必尋根究底,絕不輕饒。
身形如風,轉瞬千裏。
南疆的風,漸漸變得濕熱;
天空的雲,漸漸變得暗沉;
遠方連綿不絕的十萬大山,如同沉睡的巨獸,橫亙在天地之間。
而黑風嶺,便在那群山最深處,一片終年不散的黑霧之中,靜靜蟄伏。
像是在等待,每一個闖入其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