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篷船靠岸清河鎮,日頭已偏西。
鎮子不大,青石板路蜿蜒,兩旁屋舍錯落,隻是空氣裏飄著一股淡淡的陰寒之氣,越往鎮東走,陰氣越重。
老船家站在橋頭,指著深處一座高牆黑瓦的宅院:“先生,那就是張家古宅,百年老宅,以前是鎮上最氣派的院子,現在……沒人敢靠近。”
我抬眼望去。
張家古宅坐北朝南,格局本是上吉,可屋脊歪斜,院牆泛著一層死氣,門前兩棵老槐樹枯得隻剩黑枝,樹冠如鬼爪,死死扣住宅門。
天眼微掃,宅內怨氣纏繞,卻不是惡鬼作祟,而是一縷執念極深的殘魂,困在宅中百年,不得解脫。
“多謝老丈。”
我拱手作別,獨自走向古宅。
朱漆大門虛掩,一推便“吱呀”作響,塵土簌簌落下。
院內雜草叢生,地磚開裂,正廳匾額“積善之家”早已褪色,堂內桌椅蒙塵,香爐裏的香灰早已結塊,一派荒涼。
“唉……”
一聲極輕、極悲的歎息,從後院飄來。
我腳步未停,徑直穿堂而過。
後院正中,一口青石古井赫然在目,井沿爬滿青苔,怨氣便是從這井中源源不斷散出。
——鎖魂井。
不是用來鎮邪,是用來鎖親人。
我蹲下身,指尖輕觸井沿,天眼金光微微一透。
刹那間,百年前的畫麵,在我眼前閃過:
一位身穿長衫的老者,被族人推入井中,石板封死。
老者臨死不散,化作殘魂,困在井內,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怨氣浸染古宅,讓張家代代不安,病的病,散的散,直至空無一人。
“你是張家初代家主,張敬山。”
我對著古井,輕聲開口。
井中氣息猛地一震。
一道模糊的白發老者虛影,緩緩從井內升起,麵容悲苦,雙目赤紅,怨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你是誰?!”
殘魂厲聲嘶吼,“為何能看穿我的來曆!”
“過路風水師,林硯。”我語氣平和,“我不捉你,也不鎮你,我隻想知道,百年前,你為何被自己的族人,鎖入鎖魂井?”
老者殘魂一顫,怨氣驟然化作悲慼,淚水滾落:
“他們……他們為了奪我家產,為了改張家風水,說我命硬克家,把我活活封死在井裏!
他們還在井上下了咒,讓我永世不得超生,讓我怨氣纏宅,毀我張家後代……
好狠的心!好狠的風水咒!”
我心中瞭然。
百年前,張家後人謀奪家產,請邪師佈下鎖魂奪運局:
以先祖魂魄為祭品,鎖在祖宅中心,借怨氣衝散祖宅吉氣,再把家產強行歸到自己名下。
他們以為能富貴長久,卻不知——
鎖先祖u003d斷根脈。
先祖怨氣不散,家宅龍脈必斷,子孫代代受反噬,最終家破人亡,空留一座凶宅。
“他們害你,是他們不義。”我望著殘魂,“可你困在宅中百年,怨氣傷的是張家無辜後代,不是當年害你的惡人。”
老者殘魂一怔:“我……我不甘心……”
“執念不散,永世為怨。”我輕聲道,“風水之道,不止鎮煞,更在渡化。
今日,我為你破鎖魂井,解百年咒,送你入輪回。
張家的錯,由當年之人承擔,不禍及後代。”
老者殘魂撲通跪倒,淚如雨下:“先生……你真能放我走?”
“能。”
我站起身,腰間五帝錢淩空飛起,按照五行渡化陣落在井沿五方。
風水真經從行囊中緩緩展開,金光柔和,籠罩整座古宅。
“天地有輪回,善惡終有報。
張敬山,百年怨,今日解;鎖魂咒,今日破;不歸宅,不歸土,歸輪回。”
我指尖一引,金光直射井心。
“轟——”
鎖魂井咒紋寸寸碎裂!
困住老者百年的枷鎖,應聲而斷!
殘魂身上的怨氣,飛速消散,變得通透、溫和、安寧。
“多謝……林先生……”
老者對著我深深一拜,身影緩緩化作光點,順著陰陽之氣,飄向輪回方向。
百年怨,一朝解。
古宅內的陰寒之氣,瞬間散盡。
枯樹之上,竟抽出了一點嫩綠的新芽。
我收起法器,剛要轉身,院門外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一個年輕男子帶著家仆,匆匆跑來,一見院內景象,當場愣住。
“你、你是誰?!”年輕男子驚道,“這古宅鬧鬼,你怎麽敢進來!”
我看向他,天眼一掃便知——
他是張家僅剩的嫡係子孫,張承安。
“我叫林硯,破了古宅的咒。”我淡淡道,“宅中冤魂已渡,鎖魂井已破,從今往後,張家再無凶煞,可平安度日。”
張承安一臉不敢置信,衝進後院一看,隻見古井金光未散,怨氣全無,整座宅子都變得通透明亮。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我連連叩首:
“先生救命之恩!張家世代銘記!
我從小體弱多病,家人死走逃亡,都以為是天命,沒想到……竟是百年咒煞!”
我扶起他:“咒已破,你隻需重修祖宅,供奉先祖,以誠敬化餘怨,張家必會重新興旺。”
張承安泣不成聲,再三拜謝。
離開張家古宅時,夜色已臨。
清河鎮的燈火一盞盞亮起,晚風溫柔,再無半分陰寒。
我走在青石板路上,心中輕歎。
九天魔神不可怕,地府混沌不可怕,
最可怕的,從來都是人心藏煞,骨肉相殘。
而我此行人間,便是要破這人心之局,渡這凡世之緣。
前方路口,一個背著藥箱的老郎中,匆匆走過,口中喃喃自語:
“唉,白石山腳下的村子,又有人得了怪病,渾身發冷,百藥無效,怕是又撞上什麽不幹淨的東西了……”
我腳步一頓。
白石山。
天眼微掃,一股極寒的陰煞,正從山底蔓延而出。
看來,江南的風水奇案,還未結束。
我轉身,朝著白石山的方向,緩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