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聽老者話頭一轉,李元不由凝神細聽。
“陰毒有餘,破法不足。”
老者緩緩道,“對付尋常修士,我所煉的此物自然無往不利,哪怕如秦無瑕那般法力精純、神通強橫之輩,隻要尋得破綻,一擊便也可建功。
但若遇上專修肉身的體修,或是某些肉體強橫的妖獸,此梭便難以破開其防禦,打入其體內的。一旦此物無法入體,其威力便根本顯現不出,甚至可能被對方以蠻力或特殊神通硬生生毀壞。”
他緩緩抬手,目光直直落在手中那株灰金色仙樹幼苗上。
“而這朱陵仙樹的枝幹,其蘊含的破法靈韻,正是彌補此缺陷的絕佳材料。若以其為主材,融入老夫的煉製法門之中,差不多可鍛造出兩支……足以破開絕大多數護體神通與強橫肉身的‘滅魂梭’。”
李元聽到這裏,心中的疑惑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更深了。
他猶豫片刻,終究還是開口問道:
“江道友……恕李某直言。聽道友所言,煉製此物艱難無比,所需材料更是世間難尋。
道友先前既已有了那有些缺陷的‘滅魂梭’,尋常仇敵也應當足以應對了。為何還要如此執著,不惜潛伏碧落城數載,冒偌大風險謀取這仙樹,非要煉製這破法滅魂梭不可?
莫非……道友有什麼仇家,是一位肉身強橫至極的體修大能不成?”
老者聞言,並未立刻回答。
他緩緩轉回身,再次朝窗外看去,渾濁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某種極其沉重的東西在翻湧。
良久,他才用一種異常平靜,卻彷彿壓抑著滔天巨浪的聲音,緩緩開口:
“為何?嗬……或許,隻為求一個念頭通達罷了。”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緒,又像是在平復心緒。
“兩百年前,老夫因仇九淵一脈的追殺,金丹受損,致使道基有缺,從此斷絕了邁入元嬰大道的可能。後在人族三地遊歷百餘載,最終沒有尋得補救之法,後心灰意冷之下,輾轉來到這迷瘴穀隱居。”
“此地靈氣稀薄,於修行無益,但勝在偏僻安寧。穀中四處聚居著不少世代生活在此的凡俗之人,足有上十萬之眾,似一個凡俗小邦國一般,因外圍瘴氣瀰漫,他們不與外界互通,民風倒也淳樸。
老夫隱去修為,化名在其中一處落腳,學著凡人的樣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採藥打獵,換些米糧……甚至三十年前,還娶了一位凡俗女子為妻,有了一個孩兒。”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但李元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這幾十年……是老夫修道數百載以來,最快活,也最像‘人’的日子。
沒有什麼秘法神通,沒有什麼生死搏殺,隻有柴米油鹽,妻兒繞膝。老夫甚至想過,或許就這樣,像個真正的凡人一樣,看著孩兒長大,娶妻生子,然後自己慢慢老去,在此化為一抔黃土,也挺好。”
老者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帶著一陣刻骨的冰冷。
“直到十幾年前,老夫接到師兄弟的求救訊號外出穀外一趟,前後不過月餘。待我歸來時……”
說到此處,老者沉默了兩息,神情似有一種麻木的平靜。
“……整座山穀中心,已然成了一片死地。男女老幼,雞犬未存。我的眼前隻有刺目的血紅之色,屍骸堆積在村口……而我的家,也隻剩斷壁殘垣。我的妻兒……甚至連屍首都未曾找到,隻找到孩兒半件染血的小襖,和內子一塊碎裂的玉佩。”
他無端地笑了笑,語氣卻陡然變得尖銳起來:
“而盤踞在穀中屍山血海上的,是一夥自稱‘血靈教’的修士,不知道穀內有什麼他們要的東西,他們悍然闖入穀中,一舉將穀內凡人屠戮乾淨,連繈褓中的嬰孩都未曾放過!”
李元聞言,不由倒吸一口涼氣,恐怕就連入侵人族的魔族修士,都未必這般滅絕人性。
“他們……是什麼邪修嗎?”
老者搖了搖頭,並沒有回應李元的問話,隻是自顧自地繼續說著:
“老夫當時近乎瘋了,我找到那夥人,在滅殺了數十名低階修士後,與他們為首的三人大戰一場。
那三人皆是金丹後期修為,且功法詭異無比,老夫雖仗著修為精深與幾件壓箱底的手段,迅速重創了他們中的兩人,可那領頭之人卻極難對付,其不光神通手段最為詭異,就連一身血肉也淬鍊得幾乎可比尋常法寶,老夫當時用盡手段,竟也還是遜色了半籌!最終……在三人夾攻之下,老夫也隻得重傷遁走,以圖再覓報仇之機的。”
李元越聽越心驚,這江姓老者所言之事,一件比一件駭人聽聞。
在李元看來,金丹期修士神通實力能夠達到的極致,也就是秦無瑕那般了。
而眼前的老者,單論神通修為,就是比之秦無瑕,似乎也並不遜色多少,甚至在某些旁門手段之上,還要勝出幾籌的。
這樣的頂級金丹修士,竟還有同階能夠壓製,這可實在恐怖的。
“那……後來呢?”
“後來,老夫用了整整十年時間,一邊養傷,一邊蒐集材料,嘔心瀝血煉製出了這兩枚滅魂梭。而後再次潛入穀內,潛伏數月,終於等到那領頭之人落單的機會,再次出手偷襲。”
老者眉頭猛然皺了皺,嘴角勾起一抹怪異的弧度。
“就是這一次,讓我發現了我所煉製的滅魂梭的致命缺陷。那枚滅魂梭,僅僅在他後心留下一道淺淺的傷痕,雖然邪氣還是侵入了些許,但卻未能對其神魂造成致命打擊,被他以某種怪異秘法硬生生壓製了下去。
滅魂梭沒有建功,老夫眼睜睜看著聞聲趕來的眾多其他修士,知道此次定然又無法得手了,便再一次狼狽逃遁。”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李元臉上,那雙渾濁的眼睛,此刻如同無波的老井,看不到絲毫感情。
“所以,李道友,你現在明白了嗎?”
“老夫奪取這仙樹,並非為了什麼長生大道,也非為了揚名立萬。隻是為了用它,煉成兩支沒有多少缺陷的‘滅魂梭’。”
“然後,再一次回去,為了穀中那十餘萬無辜的凡人,也為了老夫慘死的妻兒……”
老者依舊麵色平靜,聲音卻隱隱透出一絲決絕之意。
“送那所謂血靈教眾人,神魂俱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