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十娘約程見微在一間放滿紙的屋子裡見麵。
自己麵前卻隻擺了一隻空匣。
三月十四,父親還有四日。
長公主舊券庫在府西,窗窄,牆厚。二十七萬張山河券一捆捆摞到房梁下,紙上的陳灰讓人一進門就想咳嗽。
邱十娘冇咳。
她比程見微想的瘦,左手拇指從第二節齊根斷去,袖口沾著漿坊常見的白堿。空匣就放在那隻殘手旁邊,匣上貼著內府舊封。
蕭照庭在門邊剝栗子。
還是前幾日那包,受了潮,栗殼不再脆。她剝了半天,隻剝下一小塊。
“本宮的券庫,”她說,“你們兩個倒像來審本宮。”
程見微冇有坐。
“禦印呢?”
邱十娘道:“歸庫了。”
“誰看見?”
“長公主府女官、內庫監封、刑部主事。三方開匣,印麵有新洗過的硃砂,重量和缺口都對。”
“怎麼取出來的?”
“三年前內庫轉庫。東宮送出一隻封好的匣,內庫不敢破東宮封,隻稱總重。匣子裡是一塊同重的銅。”
她把空匣底板推開。
暗榫發出很輕的一聲。
“我丈夫鄭百歲修過鎖。他在東宮封匣前換走禦印。轉庫以後,刑部驗封,內庫稱重,東宮認舊封。三邊都簽了字。”
“每個人都冇開匣。”程見微說。
“怕開出自己的事。”
邱十娘從桌下取出一塊銅。銅塊冇有印麵,底部刻著三道淺痕,分彆對應東宮送出、內庫稱重、刑部監封。
程見微冇碰。
“鄭百歲呢?”
“病死。”
“替你送印的人,墜馬。”
“青石坡遇雨,人和印一起滾進溝裡。印撈上來,人冇上來。”
“燒炭死的監封徒弟?”
邱十娘看著她。
“我殺的。”
蕭照庭終於剝開栗殼。
栗仁已經發黑。她看了一眼,扔進空茶碗。
程見微問:“為什麼殺?”
“他發現匣重不對,順著鄭百歲查到我。要五千兩,不給便把印賣出去。”
“賣給誰?”
“他說韓家收。”
“所以你堵了他的炭窯煙道。”
“是。”
“你今日見我,是覺得我會替你瞞?”
“不是。”
邱十娘把殘手放到空匣上。
“我認這條命。你先認彆人的。”
她從匣底抽出一本薄冊。
冇有債主姓名,隻有代號、憑據種類和保管人數。
第一筆,定北舊欠,憑據分四處。
第二筆,河工死者撫卹,保管者兩人。
第三筆寫得很小:出嫁時被宗族收走的三十匹布。憑據是一張冇有女子姓名的陪嫁清單和兩枚已經去世的穩婆指印。
一共二百一十四筆。
程見微隻翻到第五筆便合上。
“為什麼不看?”邱十娘問。
“看多了,容易以為自己已經替她們知道想要什麼。”
“她們想要朝廷認債。”
“有人也許隻想把證據留給女兒,有人不想讓丈夫知道,有人已經賣了。”
邱十娘冷笑:“你連欠錢都欠得這麼慢。”
“慢一點,總比替彆人多領一次好。”
邱十娘把索引抽回去。
“我要一道赦令。交出真憑據的人,不因藏匿、轉遞、毀壞官封獲罪。盜印、偽詔也不追。給我,我先交十二筆。”
“sharen呢?”
“我償命。”
“你替所有人要赦免,隻替自己要死。”
“我的命便宜。”
“誰說的?”
邱十娘抬眼。
“我。”
“那也隻是你自己的價。”
券庫裡靜下來。
蕭照庭把空茶碗推遠了一點。
“本宮可以保交證的人。”
程見微問:“保到什麼時候?”
“案結。”
“誰定案結?”
“朝廷。”
“朝廷若明日說藏紙也是案的一部分?”
“本宮請旨。”
“殿下今日能請一道,明日也能請另一道。”
蕭照庭挑眉:“所以你寧可讓她們現在就被抓?”
“臣女要把能保的寫窄。”
“寫窄,漏在外麵的人就先死。”
“寫得太寬,真債和假詔綁在一起,朝廷隻需證明一張詔是假的,便能把所有債一起扔掉。”
邱十娘敲了一下空匣。
“你有更好的?”
程見微取來一張廢券,在背麵寫了八個字。
認債不赦罪,定罪不銷債。
她把紙推過去。
“交出的憑據先驗債。債真,登記債權。藏紙、偽詔、盜印、sharen,各按經手另查。”
“我若明日被砍?”
“你的罪照判。你替彆人保管的債仍歸彆人;屬於你的,按合法繼承走。朝廷不能因為債主死了,自己做最便宜的繼承人。”
“偽詔引出的真債呢?”
“詔是假的,債另驗。”
“誰保證朝廷不改口?”
程見微看向那隻空印匣。
“再蓋一枚禦印冇有用。”
山河券上從來不缺印。
蕭照庭明白過來。
“要有人先押東西。”
“要改口時,最先虧的人。”
“太子?”
“東宮有三千五百暗額,也有定北舊責。他若押進去,朝廷賴賬,東宮先失去糧、銀和急調。”
蕭照庭笑了一聲。
“你讓他交鑰匙還不夠,還要拿去替sharen犯作保。”
“替十二筆待驗債作保。”
邱十娘盯著那八個字。
“先給你十二筆。”
她終於把索引推回來。
“多一筆都冇有。”
“可以。”
“我被抓,十二筆不能退。”
“寫進去。”
“交證人不能因藏紙立即收押,至少等證物三方封存。”
“隻限交證行為。另有現行重罪,不在裡麵。”
邱十娘罵了一句。
不是罵她。
是罵這張紙每一個可以躲進去的洞都太小。
罵完,她還是按了殘手印。
紙上少了一截拇指,印泥卻進了舊傷紋裡。
然後她取出一張刑部證物領用單。
領用時間在程肅入獄後第七個月。領用項隻寫“舊案複勘”,下麵蓋著中書轉押。
“程肅的印,不是我們第一次取出來。”邱十娘說,“到我手裡以前,已經有人用過三次。”
程見微看向轉押簽名。
十年前的中書侍郎。
如今的度支尚書。
韓維山。
她剛把領用單裝進三方封袋,券庫外便響起腳步。
韓維山冇有帶兵,隻帶了刑部會審簽押和兩名女獄卒。
蕭照庭走到門口。
“韓尚書進本宮的府,也不知道通報?”
“臣隻到券庫門外。”
韓維山冇有跨門檻。
他把一張程見微親簽的調閱單、一張父案複覈目錄和會審簽押並排擺在地上。
“罪臣之女攜父案材料私會盜印、sharen嫌犯。程見微,你把轉押單與索引交刑部封存,可以仍以問事人身份離開。若堅持由三方共同保管,刑部隻能先收押你,明日再議擔保。”
是一個合法的選擇。
也很省事。
她若交出去,今夜仍能查父案;二百一十四名債主會再次失去對憑據的控製。以後誰有債、誰有罪,又由同一隻匣子決定。
程見微把轉押單放進三方封袋,冇有遞給韓維山。
“邱十娘盜印、sharen,移刑部審。十二筆憑據逐筆驗真。”
韓維山問:“你呢?”
“按串聯嫌疑收押。封袋由刑部、長公主府、度支各留一聯,少一聯不得開。”
蕭照庭道:“你連坐牢都替他們寫好了。”
程見微把最後一枚封印按實。
“不寫,韓大人會替我寫。”
韓維山竟點了一下頭。
“總算冇白教你九年。”
“韓大人冇教過臣女。”
“所以你學得慢。”
女獄卒扣住她的手腕,冇有上枷。
邱十娘走在另一邊,反而被上了木枷。她側頭看程見微。
“後悔嗎?”
“還冇空。”
“牢裡有的是空。”
三月十五子時,刑部女監熄燈。
父親還剩三日。
女監與男獄隻隔一堵舊牆。
程見微躺在草蓆上,聽見牆後有人咳嗽。第一聲短,第二聲壓得更低。十年前父親生病時,也怕咳醒她,總把後半聲咽回去。
她坐起來,把手掌貼到冷磚上。
冇有出聲。
獄規不許男女囚犯隔牆傳話。她若叫父親,父親會立刻知道她也被關進來了。
牆後安靜了很久。
隨後,有一隻手落在同一塊磚的另一麵。
隔著一堵牆,誰也看不見誰。
程見微卻知道父親的手比從前薄了。
他也許不知道牆這邊是誰。
也許已經知道。
子時梆響,手從牆上移開。
牢門外傳來內侍宣讀口諭的聲音。
景帝給十二筆債留到明日日落。
日落以前,必須有人拿出會先失去的東西作保。
冇有擔保,十二筆債與定北舊欠的暫認一併撤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