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門前擺著四把鑰匙。
刑部一把,證明程見微仍是嫌犯。
度支一把,證明她還要去驗十二筆債。
東宮一把,擔保她不逃。
長公主府一把,防著前三方把無名簿獨吞。
三月十六清晨,父親還有兩日。
景帝昨夜準四方先立擔保,放她出獄一夜參與驗債。四把鑰匙少一把,她都隻能留在裡麵。
四把鑰匙一起轉,鎖舌響了四次。門隻開到能容一個人側身出去。
蕭承晏冇有進女監。
他把擔保文書從門下遞進來。
三千五百暗額凍結。
東宮一年莊田歲入押在十二筆待驗債賬下。
北境三日急調暫停,由兵部接管至十二筆驗畢。
若程見微逃亡,東宮認擔保失審;刑部另認看守責任,不得以太子總責替代。
程見微看完,把紙從門下推回去。
“少一項。”
門外靜了一會兒。
“少什麼?”蕭承晏問。
“程見微本人逃亡,由本人擔。”
“你若逃了,怎麼擔?”
“抓回來再擔。”
“倒很周全。”
紙被抽走。片刻後,末尾多了一行。
程見微這才簽名。
牢門打開時,她袖口全是草屑,頭髮隻用一根從獄卒那裡借來的木簪挽著。蕭承晏看了她一眼。
“你隻有一夜。”
“到明日卯時。”
“不拿來洗臉?”
“洗臉不能驗債。”
“至少能讓百官少以為東宮從牢裡撈了個女鬼。”
程見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殿下押的是女鬼,文書要不要重寫?”
蕭承晏嘴角動了一下,很快壓住。
“上車。”
這是初八以來,他們第一次說了一句不必入卷的話。
程見微上車前,回頭看女監牆麵。
父親昨夜按過的那塊磚,從外麵分不出來。
她冇有再找。
承天殿裡擺著四隻箱子。
東宮的銅鑰匙與暗額冊。
長公主府的織所收益簿。
韓家的鹽利賬。
最小的一隻屬於國庫,裡麵裝著十二筆債當前能先付的現銀。
箱底都冇鋪滿。
景帝問:“誰作保?”
蕭照庭先把一隻金鐲摘下來,放到織所賬上。
“長公主府押一年織所收益。先說清楚,已經做完的工錢不在裡麵。誰敢拿女工的舊工錢替朝廷顯擔當,本宮就把這隻鐲子砸了賠她們。”
韓維山道:“殿下每次談大義,都先把自己的本金圈出去。”
“韓尚書每次談大局,都先把彆人的本金圈進來。”
景帝冇有讓兩人吵。
“韓維山。”
韓維山出列。
“韓家願以二十年鹽引作保。首批十二筆,驗真一筆,先付三成;驗假一筆,移刑部追繳。”
“值多少?”景帝問。
“按今歲鹽價,四十萬兩。”
“程見微。”
皇帝叫了她的名字。
這一次不是判牘,也不是失誤記錄。
“你要彆人押,看看夠不夠。”
程見微走到韓家鹽利箱前。
箱裡隻有一摞鹽引契。
“韓大人今歲已經收了多少鹽利?”
“十一萬兩。”
“在哪裡?”
“一部分放貸,一部分修鹽路。”
“能今日取出的有多少?”
“兩萬。”
“那先押兩萬。”
韓維山看著她。
“二十年鹽引不要?”
“要。排在兩萬後麵。”
“你讓天下信舊債,卻不信朝廷二十年後的鹽政?”
“所以臣女先要今日能疼的。”
韓維山冇有再爭。
韓家人抬進兩隻銀箱。箱落地時很沉,一名抬箱人的肩帶斷了,銀錠在殿上滾出三塊。
其中一塊停在蕭照庭腳邊。
她彎腰撿起來,掂了掂。
“韓大人的今日,比二十年好看。”
她把銀錠放回箱裡。
景帝道:“東宮呢?”
蕭承晏把三千五百暗額冊放到禦案下。
“兒臣押暗額、三日急調和一年莊田歲入。”
兵部尚書立刻出列。
“陛下,北境現有兩處烽路未穩。三日急調若全停,急報先到東宮,兵部至少晚一日。”
“所以不全停。”蕭承晏道,“銅鑰匙交兵部。每次調用,兵部與禦史台同記。十二筆驗完以前,東宮不得單獨開。”
“三方會簽會誤軍機。”
“那便限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內禦史不至,兵部先開,事後追記。”
“殿下把暗線寫公開,敵國也會知道。”
“公開的是誰開門、誰記賬,不是路畫在哪裡。”
兵部尚書還想說,蕭承晏已經取出銅鑰匙。
他冇有交給景帝。
交給了兵部尚書。
“接。”
兵部尚書雙手接過。
沈確跪在群臣末尾,額頭抵地。
“殿下,暗線救過人。”
“孤知道。”
“也許明日還會救。”
“那就彆讓它隻能靠一個正確的太子活著。”
蕭承晏說完,冇有看程見微。
程見微也冇有看他。
她看兵部尚書接鑰匙時有冇有登記。
掌印內侍已經寫下時刻。
景帝翻開擔保文書。
“太子交暗額,韓家交現銀,長公主交一年收益。十二筆驗真先付,驗假追繳。若朝廷改口,先從三處擔保補。”
他看向蕭承晏。
“你有條件?”
“有。”
“說。”
“這套辦法一旦用於定北後營,也用於皇族、朝臣和韓家。不能隻讓東宮舊賬見光。”
殿內安靜下來。
景帝輕輕敲了一下禦案。
“你拿朕的兵額與朕討價?”
“暗額原本就在東宮。兒臣今日把它交回來。”
“所以你有功?”
“所以兒臣先虧。”
景帝看了兒子很久。
“準。”
掌印內侍把最後一頁送到程見微麵前。
她冇有立即簽。
“臣女仍是串聯嫌犯。十二筆驗債期間,隻作見證,不作單獨覈驗人。”
景帝道:“你出獄便為了把自己再寫出去?”
“臣女出獄,是因為有人押了東西。嫌疑冇有因此消失。”
“準。”
她落下名字。
蕭承晏也在擔保人一欄簽了。
兩人的名字隔著三行:一行寫債,一行寫罪,一行寫誰先虧。
兩處墨跡隔著三行,冇有碰在一起。
韓維山在此時出列。
“陛下,既然債與罪分彆處理,程肅私印獄後被用,應查取印;印下債權也應逐筆驗明。”
他停了一下。
“程見微與父案有直接利害,請依她今日所立之例,迴避程肅相關三筆。”
景帝問:“你迴避嗎?”
“迴避。”程見微答。
韓維山抬眼。
她答得太快,他反而冇有立刻接話。
“但度支司也不能單獨核。”程見微道,“韓大人是十年前中書轉押簽發人,與臣女一樣有利害。”
“你想讓誰查?”
“刑部查取印,兵部查軍籍,長公主府核債主,東宮隻出擔保,不碰結論。各留一冊,少一冊不得結案。”
韓維山道:“四方互相等,一筆賬查到何年?”
“父親隻剩兩日,臣女比韓大人急。”
“急還肯迴避?”
“不迴避,韓大人明日就會說所有證據都是女兒造的。”
韓維山笑了一下。
“你總算知道老夫會怎麼寫你。”
“看了九年。”
景帝準了四方覈驗。
散朝時,太陽已經偏西。
程見微走下宮階,蕭承晏在後麵叫住她。
“你早知道父皇想收回暗額。”
“知道。”
“還讓孤交。”
“殿下也知道。”
“孤可以押兩年歲入。”
“錢還能再收。鑰匙交了,纔是真的交。”
蕭承晏看著她。
“你有冇有想過,孤會恨你?”
程見微想了一會兒。
“想過。”
“然後?”
“比八千人一起恨殿下便宜。”
“你也把自己算得很便宜。”
“臣女暫時冇錢。”
這一次,蕭承晏真的笑了。
隻一下。
笑完,他把東宮擔保副本遞給她。
“卯時以前回牢。彆讓孤丟了暗額,還多一項縱囚。”
“殿下可以派人看著。”
“已經派了。”
程見微回頭。
女監那名年長獄卒坐在宮階最下麵,懷裡抱著鎖鏈,正低頭打瞌睡。
她冇有穿東宮衣裳。
也冇有被趕到遠處。
三月十七,天將亮。
父親隻剩一日。
程見微回女監前,韓維山在刑部門外等她。
他遞來一張折得很小的紙。
無名簿首批十二筆的抄本。
與邱十娘交出的字次、摺痕都一樣。
“你有十二筆,”他說,“我也有。”
程見微冇接。
“邱十娘給你的?”
“冇有領頭人的東西,誰都可以送一份出去。”
韓維山把紙塞進她袖中。
“你真以為裡麵全是來討債的人?”
“還有什麼人?”
“藏錢的人。”
他指了指第十二筆。
青河賑銀倉單,債主死於水災,憑據分存三處。
最下方另有一行小字:
兌付來源,定北後營軍餉。
死人名冊裡領出的軍餉,買下了活人手裡的舊債。
韓維山轉身往度支司方向走。
程見微叫住他。
“為什麼給我?”
“你不是想在明日午鐘以前救程肅?”
“韓大人想讓我查什麼?”
韓維山冇有回頭。
“查你父親的印,究竟替誰把贓款洗成了朝廷自己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