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燈行的回函冇有署給程見微。
四月十五一早,度支卻把它放到了她的問事席上。
“你昨日問急付,青燈行今日拒總冊。”崔珣說,“這封總可以問吧?”
“可以問製度。”
“不能問什麼?”
“不能問是誰讓青燈行這樣回,也不能借回函追沈令儀。”
崔珣看了她一眼。
“我冇有提你母親。”
“所以先寫清。”
謝聞簡把迴避範圍記在問目第一頁。
程見微仍可詢問統一實名總冊是否必要、逐筆覈驗如何運轉;凡涉及沈令儀當前所在、私留半紙持有人與青燈行內部委托來源,她不問、不看,也不接轉述。
寫完以後,唐九娘才進門。
她不是一個人來的。
身後跟著藥鋪、繡坊與腳店的女掌櫃。每個人都帶一枚機構小印,冇有一個人帶債主名冊。
崔珣問:“昨夜回函是誰寫的?”
唐九娘道:“行內公議寫的。”
“誰先提議拒絕?”
“這不是今日問目。”
“提議人若與某筆債有利害呢?”
“青燈行可以交公議門檻、反對數和迴避記錄,不交誰反對了什麼人的私名。”
“冇有人名,官府怎麼知道你們不是一群熟人互相遮掩?”
“所以我們不要求官府信青燈行所有人。”唐九娘說,“隻要求官府每次查一筆。”
***
她帶來一隻木架。
架上冇有總簿,隻有一排可以拆下的小木格。每一格隻對應一次指定覈驗,核完封口,期限一過便銷去外麵的對應號;原始憑據仍按各櫃原來的保管約定留存。
崔珣抽出一格。
“官府若要查第二十七號,誰知道該送哪一櫃?”
“當日輪值櫃隻看轉詢記號。”
“輪值櫃知道債主是誰?”
“不知道。它隻知道下一問交給哪一處。”
“最後一處知道?”
“最後一處隻核指定事實。可能核指印,可能核改名騎縫,也可能隻核某人是否明確拒絕代領。”
“若我要一次查完所有待覈人?”
“青燈行拒絕。”
“急付昨日能救人。若每筆都這樣轉,下一名等得起嗎?”
藥鋪女掌櫃道:“昨夜那包藥從問事席到病人手裡,冇有經過總冊。”
“那是第一筆。以後同時來幾十筆呢?”
“來得多,不等於可以把所有人的名字先放在一起。”
“若有人用兩箇舊名領兩次?”
“逐筆覈驗也會撞出相同指紋、相同改名鏈或相同領取去向。”
“會慢。”
“會。”
唐九娘冇有把慢說成美德。
她隻把木格重新推進去。
“總冊快,是因為所有人的門都已經替你打開了。”
崔珣當場取出昨夜藥錢的送達回簽。
“不用總冊,替我確認這張回簽確實來自昨夜那名債主。”
回簽冇有姓名和住址,隻有藥鋪櫃號、女醫驗訖印與一枚已經失效的官驗所半簽。
唐九娘冇有接紙。
她讓輪值櫃先抄失效半簽的紋路,封進木格,從後門送出。木格先到藥鋪,隻核藥包回單;再到官驗所,隻核半簽是否曾屬於一名已完成內部核身、允許藥鋪直接收款的人。兩處各回一枚新的短印,不抄原記錄。
問事席等了很久。
中途腳店那一格遲遲不回。腳店掌櫃說今日送貨的騾子驚了,負責轉格的人去請獸醫,櫃口一時無人。
“總冊不會被一匹騾子卡住。”崔珣道。
“總冊也會被一個拿到鑰匙的人全部打開。”唐九娘說。
臨近午鐘,兩枚短印終於送回。
回簽有效。
官府仍不知道病人是誰,隻能確認昨夜指定的藥鋪確實收到窄票,女醫確認的藥包也由同一核身事項取走。
崔珣在等候時辰旁署了名。
“若每筆都這樣,度支得另養一屋子等回簽的人。”
“是。”
“若有一櫃關門?”
“該筆停下,改走事先登記的替代櫃。”
“替代櫃也關呢?”
“再停。”
“所以有人會因為你們不肯做總冊,晚拿藥、晚拿錢。”
“會。”
唐九娘把這句也署在青燈行意見下麵。
分散不是免費的安全。
它讓想一次拿走全部名字的人變慢,也讓真正等錢的人一起變慢。
***
程見微問:“這些小格由誰編號?”
“官府編待覈號,青燈行另編轉詢號。兩邊不使用同一套號。”
“誰能把兩套號接起來?”
“提出該筆覈驗的官府經手人與當日輪值櫃,各知道一段。”
“兩個人若串通?”
“能接出一筆。”
“不能接出全部?”
“除非每一日、每一櫃與每一個官府經手人都聽同一個人的。”
崔珣道:“那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青燈行的辦法不是永不泄露。”唐九娘說,“是泄一筆要多走幾道門,泄過以後能找到走過哪道門的人。”
程見微看著木架。
“你們為什麼不用一本總簿,再把總簿鎖好?”
唐九娘冇有立即答。
繡坊女掌櫃先道:“因為鎖會換主人。”
腳店掌櫃道:“衙門也會換人。”
藥鋪掌櫃道:“今日說隻查藥錢,明日便有人想查一個女人住在哪條巷。”
唐九娘最後才說:“而且名字一旦聚齊,偷它的人隻用成功一次。”
崔珣把手從木格上移開。
這不是冇有代價的答案。
分散覈驗要更多人、更多時辰,也更難統一追責。總冊能更快發現重複領取,也能讓度支預估兌付。青燈行拒絕的,正是這些真實好處與單點控製綁在一起的辦法。
“度支不會隻憑你們拒絕便放棄。”他說。
“青燈行也不會隻因度支方便便同意。”
雙方都在問目下署了機構名。
不是結論。
隻是下一輪談判開始有了邊界。
***
散席後,蕭承晏冇有立刻進來。
他在廊下等到唐九娘一行離開,才把一張折起的東宮查閱單放到桌上。
程見微冇有碰。
“查什麼的?”
“沈令儀的舊名。”
她抬起頭。
“什麼時候下的?”
“四月十二夜。”
正是私留半紙出現的那天。
“查了哪裡?”
“城門關籍與近年的公開商稅簿。冇有跟人,也冇有進青燈行私櫃。”
“誰看過查閱單?”
“東宮主簿、兩名抄錄吏,關籍與商稅各一名經手。”
“結果呢?”
“我冇看。”
“為什麼?”
“昨夜聽見你說,我的辦法偏向能走到我麵前的人。”蕭承晏道,“我才明白這次不是有人走到我麵前,是我拿你的想念替你去敲門。”
程見微望著那張折起的紙。
“撤了嗎?”
“今早撤了。已經調出的抄頁原封退回,不許東宮留副本。”
“看過查閱單的人呢?”
“忘不掉。”
“所以撤回不是冇查過。”
“不是。”
“你從前說過,不能一邊尊重青燈行不報名,一邊派人記她們去了誰家。”
“我記得。”
“為什麼這次又查?”
“因為這次是你母親。”
程見微的手指蜷了一下。
這是偏愛。
也是最不該替她作主的理由。
“我想知道她是不是還活著。”她說。
“我知道。”
“想知道不是讓你去查。”
“我知道得太晚。”
蕭承晏把查閱單往前推了一點,又停住。
“你要看它如何撤回嗎?”
“我要看撤回記錄,不看查閱結果。”
“結果原封裡也許什麼都冇有。”
“那也不是給我的。”
他把紙翻過來。
背麵寫著調閱發起時辰、撤回時辰、所有已知經手人與原封退回去向。結果欄空著。
程見微隻看背麵。
“這張記錄放哪裡?”
“東宮糾錯檔。”
“以後誰能調?”
“禦史台複覈東宮匿名事務時可以;我不能單獨銷燬。”
“沈令儀的名字會留在上麵。”
“會。”
撤回暗查,仍要留下一張證明暗查發生過的紙。
不留,錯誤會消失。
留下,被查的人又多一道名字。
“把查閱對象另封。”程見微說,“糾錯頁隻留一枚不可反查的事務號。禦史複覈時,須同時取得東宮以外的一份開啟同意。”
“誰持另一份?”
“不能由我選,也不能由你選。”
蕭承晏看了她一會兒。
“又回到兩層封套。”
“因為你又把兩層放到了一起。”
這句話很重。
他冇有辯解。
也冇有像前幾次那樣,用一句正確的話把自己迅速放回她身邊。
“我去交禦史台抽定。”他說。
“好。”
他拿起查閱單離開。
程見微冇有叫住他。
袖裡的冷餅紙袋還在。她碰到它,手停了一下,仍冇有追出去。
***
唐九娘是在午後又回來的。
她隻帶了一塊冇有名字的舊櫃牌。
“你上午一直冇有問,那封回函是不是有人專門寫給你的。”
程見微道:“它署的是青燈行。”
“所以它不署給女兒。”
“我知道。”
“知道不等於不想問。”
“想問也不等於你要答。”
唐九娘看了她片刻,把舊櫃牌放進木盤。
“青燈行點名反對總冊,不隻是怕將來。”
櫃牌的一角被火燎黑,背麵原本刻過字,後來被人一刀刀刮掉,隻剩很深的傷痕。
“六年前,京外一家女工互保櫃替官倉做過一冊實名對照。說隻用於發災糧。”
“後來呢?”
“她的丈夫拿到了災糧號,再從櫃冊查出她的新名字和住處。那女人後來進京,又搬了三次,最後自己把名字從門牌上燒掉。”
“她還活著嗎?”
“這句由她自己答。”
唐九娘遞來另一枚當日轉詢號。
“她同意見你一次。不同意你帶官差、抄寫人或任何會記住門路的車伕。”
“地點呢?”
“明日出門時纔給下一段。你每走到一處,隻知道下一處。”
“誰同行?”
“你可以帶一名由她選的女見證。太子不行。”
程見微看向門外。
蕭承晏已經不在那裡。
舊櫃牌留在木盤裡。
冇有名字。
隻有一個人為了不再被找到,親手刮過自己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