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的更鼓還冇響,西郊第三處先亂了。
趙長庚把自己的木牌扔進火裡。
牌是濕木,冇立刻燒起來。火舌舔過“願留”兩個字,隻把邊角烤黑。
裴渡一腳把木牌踢出灶膛。
“你瘋了?”
“我不留。”趙長庚說。
“方纔問你時,你說願意。”
“方纔冇說,不留的人也認舊役。”
趙長庚右手少兩指,伸進火裡撿牌時動作不穩,手背很快燙起一片紅。他冇鬆開。
“我守了九年。現在拉不開弓,夜裡眼也花。你們挑我,是因為我這塊牌好看,不是因為真用得上。”
裴渡壓低聲音:“先把兵額拿到。”
“拿到以後呢?”
“以後再退。”
“十年前也說以後再給我們補籍。”
周圍冇人出聲。
裴渡的臉色比夜色還沉。他在承天門敢問朝廷認不認賬,回到自己人麵前,卻想把最難聽的那句話留到天亮以後。
程見微從趙長庚手裡拿走木牌。
木牌燙得握不住。她用袖口墊著,放在第一本空冊上。
“願留二字,誰寫的?”
“入京前問過。”裴渡說。
“問的是願不願來京,還是願不願重新當兵?”
裴渡冇有答。
程見微劃掉頁首原本寫好的兩個字,重新寫:本人可撤。
“每一塊牌,再問一次。”
“日出前交三千名。七千多人,你問得完?”
“問不完,就少交。”
裴渡盯著她。
“少一人,朝廷以後便少養一人。”
“多寫一個不願意的人,朝廷以後就會說,是他自己求的。”
趙長庚把燙傷的手藏到身後。
“我還要舊餉。”他說,“也要舊役。兵額我不要。”
程見微把他的木牌從“未來兵額”移到“既往服役”。
木牌底下留下一塊焦痕。
四本冊也從這塊焦痕開始。
第一本記過去做過什麼。不因今日能不能拿刀刪掉。
第二本記明日願不願再領兵額。本人可以撤。
第三本記朝廷欠過什麼。隻暫認,不憑一塊舊牌直接發錢。
第四本記今晚需要糧、藥和去處的人。醫工、軍匠、傷病、孩子都寫自己的身份,不塞進“兵”字裡湊數。
裴渡翻到第四本。
“寫眷屬,明日還是遣散。”
“不寫,今晚連糧都領不到。”
“你隻是給朝廷換了四種好聽的叫法。”
程見微把筆遞給他。
“那你來寫第一本。”
“為什麼是我?”
“誰守過哪裡,你比我知道。誰願意再守,你也該親口去問。”
“最得罪人的事交給我,你倒省力。”
“你若隻肯替他們向朝廷討債,不肯聽他們拒絕你,就彆在木牌上寫領頭人。”
裴渡冇接筆。
阿鵲蹲在灶邊,悄悄把趙長庚那塊焦黑的木牌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小字:若死,屍身交阿鵲。
“他領不了。”阿鵲說。
程見微看過去。
“什麼?”
“我冇籍。”阿鵲用指甲摳那行字,“他死了,我領不了屍身。”
趙長庚罵道:“我還冇死。”
“你自己寫的。”
“進京前怕死在路上。”
“那你彆寫我。”
“不寫你寫誰?”
阿鵲不說話了。
趙長庚也不再罵。
程見微把木牌拿回來,在第四冊阿鵲名字後添了一句:受趙長庚委托,可領其隨身物。屍身領回資格,待京兆另驗。
她冇有資格憑一支筆給阿鵲造戶籍。
至少那隻木碗和舊火鐮,不會因“無人可領”進官倉。
裴渡終於接過筆。
他寫下的第一個名字仍是趙長庚。
寫在既往服役冊。
夜過二更,東平倉的人帶著票匣衝進安置處。
匣蓋從中間劈開,像被斧頭砍過。
“有人強兌定北票!”
四家糧商同時到倉,票麵合計四萬八千兩。票號、日期、官印都對,兌期也在今日。倉吏因午後封兌不敢發糧,腳伕已經堵住西市倉門。
來報信的主事滿頭是汗。
“再不開倉,他們明早就帶人去度支司門前燒票。”
韓維山隨後到了。
他從車上下來,外袍係得一絲不亂,彷彿不是半夜被人叫醒,而是一直坐在車裡等。
程見微看見他,先看了一眼東平倉主事。
主事臉上的汗更多了。
韓維山取出一張兌票,放在灶棚的木案上。
“程書吏,你要的證據來了。”
油燈下,黃紙平整,朱印清楚。票麵寫定北後營左哨本月軍餉,兌糧一百石。
旁邊正坐著趙長庚。
韓維山問他:“左哨可有人將票轉給糧商?”
趙長庚用缺指的手拿起票,看了很久。
“這不是我們的。”
“你認得左哨每一張票?”
“我們十年冇見過票。”
韓維山看向程見微。
“軍票可以轉讓。票經數手,持票糧商未必知道最初從誰手裡來。你若封一張真票便要先審每一個債主,明日全城都不會再收朝廷的紙。”
“票是真的嗎?”裴渡問。
“是真的。”韓維山說。
“人呢?”
“賬上也是真的。”
裴渡笑了一聲,把票拍回桌上。
“你們養出來的人,紙做的吧。”
韓維山冇有理他。
程見微問:“左哨賬上多少人?”
“一百七十。”
“這批票由誰初領?”
“轉手數次,票背不記人名。”
“軍隊冇有,初領人冇有,隻有最後拿票來兌糧的人。”
韓維山道:“糧商付過錢,便是債主。”
“可能是。”
韓維山微微一頓。
他大概準備好了她會說不認,冇準備她說可能。
程見微把票翻過來。背麵有六道商號戳記,最早一道已經被後來的印蓋去一半。
“糧商是否善意收票,要查。票從一支不存在的賬麵軍隊出來,也要查。兩件不能互相替代。”
“查多久?”韓維山問。
“先封一日。”
“明早糧價便漲。”
“開倉,假票今晚就能換走真糧。”
“你拿什麼賠商戶?”
程見微冇答。
她冇有錢。
西郊八千人的兩頓陳糧已經要朝廷臨時挪倉,父親行刑前最後一張探監牌也剛剛被她錯過。她能指出哪一處會漏,卻不能靠正確憑空長出糧食。
韓維山等到所有人都看見她答不出來,纔對東平倉主事道:“按原令封至明日午時。四家糧商的誤期損失,由度支旬息池先記。若查明票真,程見微的異牒責任一併入賬。”
主事忙不迭應下。
這是一把合法的刀。
韓維山替她爭到一夜,也把這一夜的糧價寫到了她名下。
他臨走前看了一眼地上的四本冊。
“你把一群人拆成四本賬,以為這樣便冇人被丟下?”
程見微道:“至少丟的時候,要寫清丟的是誰。”
韓維山輕輕點頭。
“寫清楚的人,通常死得比糊塗的人快。”
他上車走了。
裴渡問:“你們度支司都這樣說話?”
“韓大人隻對還活著的人這樣說。”
趙長庚在旁邊笑出一聲,又很快忍住。
那是這一夜第一聲笑。
天快亮時,四本冊寫完了第一輪。
裴渡冇有選最年輕的三千人。他按十六處舊營各留骨乾,再讓每個人親手按“願留”。有人按了又擦,有人問入營後能不能把妻子留在京畿,有人隻想要一年餉便回鄉。
程見微不替他們回答。
她隻把冇有答案的問題寫在名字後麵。
趙長庚冇有進入三千名單。
空出的兵額給了一個二十三歲的斥候。裴渡問了他三次:願不願留、家裡是否知道、若三十日後舊債不認還願不願。
年輕人第三次才說願意。
阿鵲被寫進醫工附冊。他冇有原籍,京兆隻能暫記西郊安置,不給大名。
小吏唸到“醫工眷屬阿鵲”時,他正抱著鍋睡覺。聽見自己的名字,他睜開眼,先把火鐮套按住,像怕有人連這兩個字也收走。
初九的第一線天光越過廢寺斷牆。
三千臨時兵額冊、既往服役待覈冊、舊欠暫認冊和安置附冊一併送入宮中。
程見微也被召回承天殿。
她一夜冇睡,袖口沾著灶灰,右手拇指的紅泥已經裂開。走到問事席前,她纔看見禦案上另放著一封刑部文書。
秋決司末次複覈視窗,今日午前關閉。
父親還剩九日。
景帝先看三千兵額冊。
“朕準的是三千人。其餘三冊,誰讓你寫的?”
“無人。臣女自行分開。”
“朕若不認呢?”
“三千人仍可入臨時兵額。其餘人的過去、欠餉與眼前安置另議。”
“另議要錢。”
“已經欠下的錢,不因國庫今日不夠便冇欠過。”
景帝把舊欠暫認冊推開。
“你準備讓天下所有拿舊紙的人都來京城?”
蕭承晏出列。
“兒臣請隻準三項。”
他一夜未去西郊,案上卻有禁軍、京兆和東平倉每一次報數。
“其一,三千人進入臨時兵額,由裴渡負責重新點驗,三十日後複覈。”
“其二,既往服役隻登記,不立即恢複整營軍權。”
“其三,舊欠由度支蓋暫印,先驗票源,不與兵額相抵。西郊其餘人分批恢複民籍或另定安置,不以未入三千為由逐出京畿。”
景帝問:“若有人借舊役名義混入?”
“按人追。不能為防一個假名,把所有真名先刪了。”
這句話不像太子。
程見微抬頭看他。
蕭承晏冇有看她,隻把昨夜的出城憑照放到禦案下。背麵“借薄刀一把”旁邊,有禁軍校尉的簽名,也有他清晨補上的批註:救治所需,不追越界。
他冇有替她抹掉那一筆。
隻對那一筆作了判斷。
景帝又看向韓維山。
韓維山道:“可以試。舊欠暫印隻認三十日,東平倉假票若不能閉環,全部重新廷議。程見微既是異牒人,應留度支供問,不得離京。”
景帝準了。
兵部臨時印落在三千個名字上。
戶部與京兆在安置附冊上同署。
舊欠冊最後,隻落下一枚有期限的度支暫印。
承天門外冇有歡呼。
三千人的木牌被移到左邊,其餘木牌仍在原處。趙長庚把自己那塊烤黑的牌掛回腰間,轉身去找已經十二年冇見的女兒。
他走出幾步,又回來把阿鵲托領遺物的那行劃掉。
“我自己活著帶走。”
阿鵲抱著鍋說:“那你早點回來。”
趙長庚罵他晦氣,走得卻比方纔快。
禦前,最後一枚印還冇乾,韓維山再次出列。
“陛下,臣還有一事。”
程見微看見他拿起刑部那封文書。
“程見微所查軍餉與程肅舊案使用同一兌票、同一私印。她昨日已當殿承認救父之利。依度支迴避例,在三方覈驗人選落定前,不應再單獨接觸程肅卷宗。”
他說的每個字都來自她昨日主動留下的記錄。
景帝問:“程見微,你認不認?”
午時以前,她若把欠餉簿上的殘印送進父案,還能趕上末次複覈。
隻要說兩案可以暫時分開。
可她剛用一夜要求朝廷不能為省事刪掉八千人的過去。輪到父親,她不能把同一枚印說成兩件互不相乾的東西。
“認。”程見微說。
“父案新證由刑部、度支與第三方共同開驗。臣女不得單獨移卷、補記或下結論。”
韓維山道:“三方人選未定以前,暫停複覈。”
景帝準了。
刑部文書當殿加封。
第一枚臨時兵印救下三千個兵額;同一刻,父親的案卷外多了一道鎖。
程見微用自己的辦法保住八千人的名字,也親手讓父親的九日少了一條最快的路。
她走出承天殿時,日光已經照上宮階。
階下停著九輛封車。
車軸都包著銅箍,壓過石麵時冇有尋常貨車的吱響。一個穿紫衣的女人站在最前麵,腕上金鐲比禁軍刀鞘還亮。
蕭承晏在程見微身後停步。
“皇姑。”
蕭照庭冇理他,隻看程見微。
“聽說你能讓陛下認賬。”
“隻能認真的。”
長公主笑了,命人揭開車布。
箱中舊券層層碼起,黃得像九車壓實的秋葉。
“開國山河券,二十七萬張。”
“本金四十二萬石,三十年未付。”
她抽出最上麵一張,遞到程見微麵前。
“既然朝廷肯認曾經拿過刀的人,也該認一認冇有刀的。”
程見微接過舊券。
紙是真的。
背麵的第一枚兌訖印,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