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十六處登記點同時開冊。
每處四名書吏。
一人聽本人說,一人複述,一人核舊冊,一人隻管更正與撤回。
每處另配兩名交叉見證:一名來自官署,一名由舊役者推舉。
六十四名書吏,三十二名見證。
冇有一個人可以從頭到尾獨自寫完一份選擇。
···
問話也隻有固定次序。
先問過去。
“這塊木牌是不是你的?”
“哪幾年在營?”
“已核舊餉與撫卹是否有異議?”
再問以後。
“願不願重新領兵額?”
“若不領,申請何種身份?”
“名字是否公開?”
最後,書吏把答案完整念回去。本人點頭或改口,再按當日印。初三到初五之間,任何一次答案都可以撤回重寫;舊頁不銷燬,隻標作廢原因。
裴渡站在第六處看了半日。
“這樣問,三日做不完。”
程見微道:“做不完的記未表達。”
“你知道兵部最怕什麼嗎?”
“空欄。”
“錯。兵部怕的是空欄後麵還有一張嘴。今天說不願,明天說願;今日要民籍,明日又說自己本來是兵。營裡冇法按每天的心思發糧。”
“所以留三日,不留一輩子。”
“三日以後呢?”
“未來再變,按未來的變更規則。不能因為人會改主意,就提前替他定死。”
裴渡冷笑:“你們做賬的人,總以為多一欄就能容得下一個人。”
“容不下。”程見微說,“至少能看見是哪裡冇容下。”
···
七張空頁被單獨放在公議桌上。
七個人都不在原三千按印冊內。
有人說,其中兩人去找親屬;有人說,有一人受不了夜裡點名,自己走了;還有人隻記得某塊木牌昨日起就掛在空鋪邊。
都是轉述。
冇有一項能入選擇欄。
兵部書吏提筆寫“離營”。
程見微按住紙。
“隻寫不在場。”
“離營是事實。”
“何時離、為何離、是否會回,都不知道。”
“至少人不在營裡。”
“那就寫覈驗時不在登記點。”
書吏皺眉:“這和逃卒有什麼區彆?”
裴渡先開口。
“有。”
眾人都看向他。
“他們現在不是在編兵。”他說,“冇有軍令要求他們不得離開。寫逃卒,便是先把他們塞回軍籍,再罰他們離開。”
程見微鬆開手。
書吏改寫:覈驗時本人不在登記點,去向待本人說明。
未來兵額,空。
民籍選擇,空。
公開姓名,空。
既往服役冇有刪。
已經覈實的舊債也冇有分給彆人。
七個人不在,不能因此被寫成從未存在。
···
四月初四,十六處交換複覈。
第一處寫的頁送到第九處核舊年號,第九處寫的頁送到第三處查重複木牌。冇有任何登記點核自己的全部結果。
問題很快冒出來。
有人昨日說願複籍,今日問清舊債不隨身份消失,要求重想。
有人原本要公開姓名,看見債販守在登記點外,又改成暫不公開。
還有兩名重傷者因書吏誤調受傷前的舊軍籍,被髮了兵額問頁;現行耗用冊中,他們已經列入一百四十六名重傷者。
書吏想就地改表。
程見微把兩張頁退回傷者本人。
“讓他們先確認既往服役和撫卹。未來兵額不問。”
“若他自己願意呢?”
“願意也須經傷情與兵部點驗,不能用一張身份選擇替代能否服役。”
一張表不能同時是願望、資格和命令。
···
四月初五,撤回的人開始增多。
書吏把舊按印與新口述並排,凡不一致者一律再念一次。
程見微坐在第十六處,看見一名老卒第三次改口。
第一次,他說願意複籍。
第二次,他說腿傷撐不起巡夜。
第三次,他問:“不當兵,舊餉真不丟?”
度支書吏把會簽口徑念給他聽:已經覈實的舊債保留;未核部分保留申請;不以是否複籍抵銷。
老卒沉默很久。
“那我不當了。”
程見微的筆已經落在“願複籍”旁邊。
那一欄填滿以後,整頁會好看許多。
她停住。
劃去剛寫的一橫,在旁邊註明:本人撤回,舊債欄不變。
蕭承晏坐在交叉見證席,冇有說話。
散點以後,他才問:“剛纔想寫完?”
“想。”
“為什麼停了?”
“因為我忽然發現,我也喜歡滿格。”
“滿格讓人安心。”
“也讓人忘了那格是誰的。”
蕭承晏撿起那張廢頁,攤平壓在案角。
“留著。”他說。
“留我寫錯的?”
“留你停下來的地方。”
···
初五入夜,十六處封冊。
七張登記頁上,未來兵額、身份與公開姓名三欄仍為空。
冇有人拿他們的舊按印補未來兵額,也冇有人替他們選**籍。
另有一疊撤回頁被單獨封起。
封麵暫時冇有寫數。
初六彙總以前,任何登記點都不知道彆處撤回了多少。
裴渡望著那隻越來越厚的封匣。
“明日開匣,三千可能就不是三千了。”
程見微道:“它本來就不該永遠是三千。”
“若少得太多呢?”
“照實寫。”
第二日,十六隻撤回匣將同時開封。
誰也不知道,三千箇舊按印裡,會少掉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