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六,十六隻撤回匣同時開封。
每隻匣先驗封簽,再數舊頁、新頁與作廢頁。六十四名書吏不報總數,隻報本點;禦史台把十六處數字一處處加起來。
第一處,三人撤回。
第二處,五人。
第三處,無。
……
最後一處報完,年輕禦史把算盤珠推到儘頭。
五十四。
原三千名按印者中,五十四人正式撤回未來兵額。
三千減五十四。
隻剩二千九百四十六。
···
兵部主事先查是不是有人煽動。
五十四份撤回理由都留著,答案並不相同。
有人傷病加重。
有人找到了失散的家人。
有人三月初九時以為不進臨時兵額,眼前軍糧便會立刻停;舊債雖然另冊,卻隻有三十日暫認,他不敢拿一家人的飯去賭。
也有人最初確實願意,後來聽見兵部說可能重回北線,才承認自己已經不想再去。
冇有統一措辭。
也冇有同一個人替他們寫理由。
程見微抽驗其中一頁。
“舊按印怎麼處理?”
書吏道:“劃銷。”
“不能隻劃一筆。”
“為什麼?”
“過幾年墨淡了,彆人會說看不清。”
她讓每一枚舊按印旁都加蓋“本人撤回”,再把對應新頁號寫上。舊印不撕,不燒,留作當時確實選擇過、後來依法改變的證據。
五十四個人不是從名冊裡消失。
隻是從未來兵額裡退出。
他們過去的服役、已經覈實的舊債和其他身份申請都留在原欄。
···
裴渡看完總數,隻問了一句:“誰補?”
程見微道:“不補。”
“三千是兵部給西郊保下的最低額。”
“現在自願的是二千九百四十六。”
“營不能按願望打仗。”
“也不能按舊按印抓人。”
裴渡把北線輪防圖攤開。
少五十四個人,落在紙上隻是一個小缺口。放到營裡,卻可能是少一隊夜哨、少一段運糧護送,也可能逼剩下的人多輪一次值。
“空額不是冇有代價。”他說。
“我知道。”
“你每次都說知道。”
“因為有代價,不等於可以讓彆人替它付。”
“那誰付?”
兵部主事答:“若不補,兵部要重新排輪防,也要接受下一批糧額按實數下發。”
裴渡道:“最後還是二千九百四十六個人付。他們會多守夜、少吃糧。”
程見微冇有說誠實一定讓所有人過得更好。
“所以輪防和糧額也要另議。”她說,“不能為了避免後一道難題,先把五十四個人寫回來。”
···
韓維山是在午後到的。
他帶來度支按實數核發的初算頁。
“少五十四個兵額,下月按臨時兵額支出的糧、衣和行具都會相應減少。”
人群裡立刻起了罵聲。
裴渡道:“看見了?”
韓維山把初算頁交給禦史。
“程姑孃的規則很乾淨。國庫也會照這個乾淨的數出錢。少的人不領,留下的人也不能繼續領滿三千份。”
程見微問:“度支主張空額物資全部收回?”
“度支主張不得向不存在的兵發糧。”
“若營裡固定耗用不隨五十四人同比減少?”
“另報固定耗用。”
“會批嗎?”
“有證據便審。”
韓維山冇有藉機往死號裡填人。
他隻把誠實的即時成本放到所有人麵前。
“空著可以。”他說,“彆一邊要空名的正義,一邊還想拿滿額的好處。”
這句話也不能刪。
···
兵部主事仍想再開一次補錄。
“三百二十六名另列人口裡,軍匠和醫工有些體力尚可。若本人願意,可以補五十四個缺口。”
“不行。”程見微說。
“為什麼連問都不問?”
“因為他們今日的登記問的是工籍、醫籍、撫卹和眷屬,不是替兵部補數。若兵部以後公開招募,可以另發條件、另做傷情與資格點驗,不能因為這邊缺了五十四,就把另一冊人當現成餘數。”
兵部主事道:“名額空著,邊備被問責,誰承擔?”
公議台下再次安靜。
蕭承晏從見證席起身。
“本宮。”
程見微看向他。
“殿下不能替兵部承擔全部。”
“不能。”蕭承晏說,“兵部承擔重新排防,度支承擔按實核糧,東宮承擔支援撤回與不以他人補空的主張。誰的責任,寫誰的。”
他在初二那張“東宮主張”旁再署一行:
空著也是答案。
若因此受軍政追責,由東宮就此主張答辯。
這份簽名隻承擔東宮主張引來的軍政攻訐,糧與排防仍由主管衙門麵對。五十四個空位的代價冇有因此消失,提出規則的人卻不必獨自挨完所有罵聲。
···
傍晚,兵額冊重新封存。
二千九百四十六人願複籍。
五十四人撤回。
七名缺席者本來就不在原三千冊內,仍記未表達。
三組數字冇有互相填補。
年輕禦史正要落鎖,一名京兆書吏抱著三冊另列名錄進來。
一百四十六名重傷者。
六十三名軍匠醫工。
一百一十七名眷屬。
“兵額已經定了。”他說,“這三百二十六個人,下一欄該寫什麼?”
冇有一張表,可以隻填“不是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