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三十日窄複覈第一次落結。
不是禦前宣判。
刑部、兵部、債主覈驗方與禦史台先在四方複覈所合卷,隻回答兩件事:程肅原判中的侵吞死罪基礎是否還能成立;獄後三張合併兌付單能否歸責於程肅。
其餘罪責不在今日一筆抹去。
程見微仍在迴避線外。
她能看的,是四欄各自刪去私名後的結論頁。
不能碰三張原單,也不能替父親決定哪一句更可信。
前一日,兵部與債主覈驗方把另外兩筆錢路的去名覈驗頁送到複覈所。
一萬六千兩所並票號逐張對應三處已存在的運糧舊債,原債、賣契、收據與轉押時刻能夠銜接;兩萬兩先進入一隻共管償債匣,再按目錄付給經交叉核身的舊債持有人。兩筆中間行都從轉押取利,仍須另案查是否知假票、誰主使取印。
現有受款與戶籍、親屬、程家舊賬交叉覈對,未見程肅、程氏親屬或程見微收款。
這隻是現有錢路冇有支援“歸於程家”,不是替兩條交易鏈判為清白。
···
第一欄,印。
三張合併兌付單所用殘印,與刑部證物庫中程肅私印同源。
私印入庫次日即已鑿角。程肅入獄後第七個月,有人以“舊案複勘”名義將殘印領出,用畢歸庫。領用人姓名被中書轉押覆蓋,現有痕跡不足以認定具體持印者。
程肅當時在刑部獄中。
冇有出獄、會客或書麵授權記錄與用印時刻相合。
第二欄,票。
一萬二千兩、一萬六千兩、兩萬兩,合計四萬八千兩。
三筆都借用了程肅十年前留下的緊急格式,也都在他入獄以後完成並票、出庫與兌付。
格式來源於程肅。
這隻能證明後來的人用了他留下的路,不能證明那個人就是他。
第三欄,債。
第一筆一萬二千兩進入永安糧行,買入真實舊債,受款債主與收據閉合,餘銀為零。
第二、第三筆也各有對應的債權與出庫流轉,其中有人借假軍餉票低價收真債,有人從轉押中獲利,須另案追查。
四方冇有發現錢進入程宅、程氏親族或程見微名下。
也冇有發現程肅在獄中指定受益人。
冇有發現,不等於永遠不存在。
但死罪不能靠“也許存在”成立。
第四欄,原判。
十年前原判把軍糧虧空、假兌票與程家獲利併成一條侵吞鏈。如今最關鍵的“程家獲利”冇有證據支援,獄後四萬八千兩又不能倒算成囚犯十年前已經完成的侵吞。
謝聞簡念出合卷結論:
程肅侵吞軍資並歸於私家的定罪基礎,不足。
獄後殘印及三張合併兌付,不能以現有證據歸責程肅。
獄後取印人與票款獲益鏈,另案續查。
複覈所裡冇有人歡呼。
這兩行隻能把程肅從一條最重的死罪下移開。
不能把他送出牢門。
···
刑部主事翻到第二卷。
“程肅十年前擅調軍糧,是否成立?”
“成立。”
“在官票未覈準前私製兌票,是否成立?”
“成立。”
“明知沈氏未作完整授權,仍將收件印呈作執行擔保,是否成立?”
“本人已承認,櫃根與合抄欄位相互印證。成立。”
“是否因此獲私利?”
“無證據。”
“救急事實是否成立?”
“糧確在斷糧前抵營,成立。”
一項一項,誰也冇有替下一項還債。
年輕禦史把四方已經宣讀的結論分成兩行,正式落進主卷。
第一句:侵吞歸私,無證。
第二句:冒呈他人授權,有據。
程見微隻在自己的去名抄頁上照錄。她不簽,不呈卷,也不讓這兩行成為女兒對父親的裁斷。
抄完,她把筆放在紙上。
父親終於有了活下來的機會。
也終於失去了被寫成一身清白的可能。
···
韓維山最後提出異議。
“四萬八千兩未入程家,隻能推翻歸私,不能推翻程肅以違法格式開啟整條債權鏈。”
“合卷冇有推翻。”年輕禦史道。
“他留下無期限急式、私製兌票,又用不完整擔保促成第一批交易。後人沿路擴大獲利,他至少負起始責任。”
程見微道:“起始責任可以查,不能因此替獄後取印人免名。”
“本官冇有替他免。”
“也不能把後來每一筆都算回父親頭上。”
“所以另案。”
韓維山把異議落印。
他冇有救程肅。
也冇有讓程肅替所有後來人去死。
“其他案呢?”程見微問。
“照審。”韓維山說,“程肅不是貪走四萬八千兩的人,不等於世上從此冇有人貪。假軍餉買真債、商行轉押與獄後取印,韓家該答的,韓家答;長公主府該答的,也不能藏在救濟後麵。”
蕭照庭的女官冇有反駁。
她隻把“一百七十九份買契進入長公主府”另列續查,不讓它被父案結論吞掉。
···
午後,合卷送往禦前。
景帝冇有當日放人,也冇有宣佈全案停刑。
他命刑部不得再以“侵吞歸私”維持原定行刑;但在正式重定其餘罪責以前,程肅繼續羈押,不得接觸獄後用印案證。八千舊役的身份處置必須先行呈案,不能讓父案結論變成新一輪冒名與爭餉。
程見微走出宮門時,天已經暗了。
蕭承晏在長階下等她。
“侵吞無證。”他說。
“嗯。”
“冒呈授權,有據。”
“嗯。”
“你今日冇有替他把所有責任寫成無罪。”
程見微冇有生氣。
“我知道。”
“你知道我指什麼?”
“我知道你為什麼冇有在牢裡替他說情,也知道你不會拿一句‘救過人’替他改掉母親的名字。”
宮牆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蕭承晏走下一級台階,與她站到同一層。
“那你還願意和我一起查?”
程見微看著他。
“我不是因為你站在我這邊,才和你一起查。”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你站在哪邊,都肯把名字寫上。”
風從宮門裡出來,吹得她衣袖貼上他的手背。
兩個人都冇有躲。
蕭承晏從袖中取出一顆街口買的飴糖,放到她掌心。
冇有道賀,也冇有說苦儘甘來。
程見微咬了一口,甜得發苦,還是慢慢吃完了。
···
他們冇有等到第二日。
刑部把合卷結論送進牢裡時,程肅隻在回執末尾問了一句:
八千個人,你準備替他們寫成什麼?
程見微還冇有回答,宮門外已經來了西郊十六處安置點推舉的代表。
不是程家的親友,也不是來賀程肅脫罪的同僚。
代表們推來一車木牌。
七千八百一十二麵。
車上另放三冊名錄:一百四十六名重傷者,六十三名軍匠醫工,一百一十七名眷屬。
木牌與名錄共同指向八千一百三十八份待處理身份。主體仍留在西郊,今日入城的隻有代表;七名已經離開安置點的人也隻有木牌權益留存,本人冇有到場,更冇有被代表作出選擇。
最前麵的老兵冇有喊冤,隻把一張三欄請願書交給禦史台。
第一欄,願重新服役。
第二欄,不願重新服役,但要求清償舊債。
第三欄,不願公開姓名,隻要求朝廷承認他們曾經活過。
請願書最後問的不是錢。
是身份。
程肅的窄複覈剛剛結束,代表們便替八千一百三十八份舊役身份,把更大的一本賬推到門前。
“程姑娘,”老兵問,“朝廷說我們是舊軍。”
“可舊到什麼時候,纔不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