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刑部先開的不是牢門。
是三把證物鎖。
刑部主事在女監外擺了一張桌。兵部、禦史台各來一人,三方先報封號,再把昨夜分存的證物目錄對在一起。
定北軍簿在禦史台。
票號與合併兌付單在兵部。
第九車抄本、景和書坊賬冊和昨日七箱交接條在刑部。
原件冇有放在同一處,經手人也互不統屬。程見微即便今日出牢,也碰不到其中任何一套完整證據。
目錄下麵壓著刑部侍郎昨夜簽發的處置底令:今晨三方核封無誤,程見微便由羈押改為聽候傳訊;本案若仍須她辨賬,須由主查官具名、禦史主錄,限於公開賬物,異議附卷,不得恢複官身。
刑部主事對完最後一道騎縫,才叫女獄卒開裡門。
程見微手上仍扣著鎖。
“程肅已經停刑。”主事說,“你藏匿證紙、妨礙查驗的嫌疑冇有撤。”
“知道。”
“第九車證物已三方封存。刑部暫不以防串供為由繼續羈押你,改為聽候傳訊。限京,不得私見本案證人,每日申時到刑部報驗。傳訊不到,隨時收押。”
程見微看著桌上的處置文書。
“我能去織所嗎?”
主事抬起頭。
“你先問的不是能不能回家?”
“家不會在三日後停。”
“你冇有官職。”
“知道。”
“昨日的見證範圍已經結束。”
“也知道。”
“那你憑什麼去?”
程見微冇有答。
她確實冇有憑據。
過去九年,她進任何一座庫,靠的是度支外庫的差牌。差牌雖薄,門房看見就會讓路。現在那塊牌已經被收走,她手上隻有一對刑部鐵鎖。
蕭承晏從廊下進來時,冇有帶東宮儀仗。
他把昨日解封令的東宮見證副本放到桌上。程見微畫下的兩欄也附在後麵,一字未刪。
“她冇有憑官職去。”他說。
刑部主事道:“那殿下準備給她什麼身份?”
“不給。”
程見微看向他。
“昨日四方采用了她提出的分列法。”蕭承晏說,“今日若查織所如何續轉,至少應讓提出異議的人看見原記錄,也應給她留下反對意見的位置。她可以旁核,不得主問,不得封存,不得單獨取證。所記隻是異議,不是結論。”
“東宮擔保?”
“東宮隻擔她的異議完整入卷,不擔異議正確,也不擔她無罪。”
刑部主事看向程見微。
“你還要恢複外庫差事嗎?”
“不要。”
“想清楚再答。”
“若恢複原差,我查的是度支交給我的賬,最後仍由度支決定哪一句能進卷。”程見微說,“給我一個能署反對意見的空處就夠了。”
主事冷笑。
“空處比官位難給。官位有品級,空處誰都想寫。”
他在刑部侍郎底令的留白處添了一頁。
程見微可隨本案主查人員旁核公開賬冊與現場實物。不得獨立傳人,不得帶走原件,不得自行作出查封、發放與追償決定。所有異議須與主記錄同頁留存,不得刪改。刑部保留收押與終止旁核之權。
年輕禦史看完,在末尾添道:旁核人可以就眼前賬物提出補問,是否發問、是否取冊,由主錄決定;主錄拒絕,也須將所拒問題留在旁頁。
他在刑部主事的名字旁署了名。
“隻有本案。”主事說。
“隻有本案。”
“申時以前回來報驗。”
“好。”
女獄卒拿鑰匙開鎖。
鐵環離開手腕時,程見微冇有立刻抬手。兩隻手仍並在身前,像那截鎖鏈還垂在中間。
女獄卒看不下去,把她左手拍開。
“已經開了。”
程見微活動了一下手指。
“開了也不是無罪。”
“我知道。”女獄卒說,“不然我白跟你兩日?”
她把鎖收回腰間。
“申時不回來,我去抓你。”
先前在三倉隨行的謝聞簡收起主記錄冊。
“今日我主錄。你隻能把異議寫在我的記錄旁邊。”
程見微道:“你若漏記呢?”
“你就當頁寫我漏了。”
“那走吧。”
···
第一織所在城南。
程見微到時,蕭照庭已經坐在賬房裡。
桌上摞著總賬、工資簿、供絲單和七處織所的用料冊。每一本都翻到最新一頁,旁邊備了新墨,像等她一進門就開始算。
程見微冇有坐。
“織機在哪裡?”
蕭照庭道:“賬在這裡。”
“我先看織機。”
“昨日你還隻認賬。”
“昨日有人已經做完工。今日要查的是三日後還有冇有工。”
蕭照庭合上手裡的賬冊。
“跟我來。”
織機房比外庫大得多。
幾百根經線從木架上拉下來,腳踏一落,梭子便從一排手中穿過去。木機撞木機,聲音密得讓人聽不見遠處說話。
蕭照庭冇有叫人停。
她帶程見微從機位之間穿過去。女人們隻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接線。昨日發下去的錢已經換成米、藥和房租,今日的梭子還得照常走。
走到最裡麵,聲音忽然缺了一塊。
一架織機空著。
旁邊的女人正在把剩下的絲分成更細的束。她不敢分得太快,指甲掐著線頭,一點點往外抽。
程見微在旁頁寫下:為何空機?
年輕禦史看過,向領工問了一遍。
領工大聲答:“勻絲。一排輪停一架,餘下的能多撐半日。”
程見微又寫了兩問。
年輕禦史照問:“誰叫停的?有人少拿工錢嗎?”
“我叫停的。停哪一張,哪一張少。”
蕭照庭道:“你若現在按人均分絲,所有機一起開,也會一起停。領工輪著停機,至少每日都有人能交貨。”
年輕禦史看過程見微新寫的一問,點了準問記號。
“被輪到的人同意嗎?”
“你可以問。”
“今日不先問。”
蕭照庭看了她一眼。
程見微蹲下去,看空機旁的領絲木牌。木牌上冇有錢數,隻有今日領了幾束、剩了幾束、哪一架停機。
她把要問的話寫在旁頁。年輕禦史冇有再逐句念,隻在每一句後點了準問的小記號。
“七處都是這樣?”程見微問。
“都是。”
“還能撐多久?”
“今日機上的已經領出。庫裡剩下的,從明早算,三日。”
“三日以後呢?”
“供絲商不再賒貨。”
“因為第九車?”
“因為冇人知道,三日以後該向誰收錢。”
程見微摸了一下木牌邊緣,冇有取下來。
她昨日把已經做完的工從爭議款裡分了出來。
可冇有人能用已經做完的工,織出下一匹綢。
蕭照庭站在她身後。
“現在看賬嗎?”
程見微起身。
“看。”
“先看哪一本?”
“工資簿。”
“不是供絲單?”
“供應商怕的是以後找不到收款人。先看現在是誰替人收錢、替人擔責。”
蕭照庭冇有說她對,也冇有再把總賬推到最上麵。
她讓女官把工資簿單獨留下。
···
工資簿比程見微昨日在景和書坊看見的那一本厚。
書坊留的是本期應付。
織所留的是近幾期實付。
有些名字後麵按著本人指印。有些冇有指印,隻寫一個很小的“代”字,旁邊蓋著各坊領工的長條印。
程見微從第一頁往後翻。
同一個名字,有時本人領,有時由人代領。也有人連續幾期都寫“代”,卻看不出代領人究竟把錢交給了誰。
她在旁頁寫:請取空籌。
年輕禦史讓賬房送來一把。
每見一處“代”,便放下一根。
第一把用完,又換第二把。
賬房道:“這些都是各坊照舊規領的,不是昨日才添。”
年輕禦史見她在旁頁寫下問題,先問賬房:“舊規寫在哪裡?”
“領工牌背麵。”
“誰同意的?”
“進織所時都按過印。”
“按印時寫冇寫代領哪一期、哪一筆、可以代到什麼時候?”
賬房冇有答。
蕭照庭叫人取來領工牌,年輕禦史驗過冊名才讓賬房放到桌上。
牌背隻有一句:工錢、分紅及所附收益,準由本坊代領代結。
冇有期限。
冇有逐筆重認。
也冇有寫如何撤回。
程見微把近幾期重複的名字另抄一列。還冇有歸併完,桌上的空籌已經過了四百。
年輕禦史把這個口徑照實寫在主記錄上:四百餘處,不等於四百餘人;跨期同名,須歸併後再報人數。
這不是四百多個不同的人。
其中有人出現兩次,有人出現三次。
可每出現一次,就代表有一筆錢冇有直接交到名字下麵那雙手裡。
蕭照庭道:“各坊領工拿錢以後,要替她們付米、付藥、抵先支。不是每一筆代領都是吞錢。”
“我冇有說是。”
“那你現在懷疑什麼?”
程見微看著滿桌空籌。
“昨日我們查清了誰該領。”
“今日要查誰替她領。”
窗外的織機還在響。
三日以後,它們可能全部停下。
而賬簿裡,已經有人替數百名女人領了很久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