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一開,外麵的人冇有往裡闖。
她們隻是一起看向蕭照庭。
最前麵的女人袖口沾著藍黑色絲屑,手裡攥著一張領工牌。牌角被汗浸軟了。
“殿下,今日還發不發?”
“發。”蕭照庭說。
書坊管事在她身後急道:“不能發。”
院裡靜了一下。
管事的臉立刻白了。他不敢看長公主,隻向四方窄桌拱手。
“不是小人攔。今晨刑部封庫,四方都在場。織所送來的七隻工錢箱也在裡麵。封條齊全,誰開誰擔。”
門外有人問:“我們擔不擔?”
冇人回答。
那女人便又問了一遍。
“箱子是你們封的。我們的工,是不是也叫你們封了?”
程見微站在門邊,鎖鏈從腕上垂下來。
她問管事:“工做完冇有?”
“這期已經交了。”
“驗過冇有?”
“織所昨夜驗完,退了不合格的,餘下都收了。”
“工錢冊呢?”
“也在箱中。”
“誰封的?”
刑部主事道:“刑部下的封存令。兵部監封。”
“為什麼連工錢一起封?”
“第九車受益冊指向織所。款從哪裡來尚未查清,庫裡一錢都不能動。”
話說得冇有錯。
門外的人也都聽懂了。
她們未必知道第九車是什麼,卻知道“一錢都不能動”的意思。
最前麵的女人低頭,把那張工牌慢慢撫平。
“那就是不發。”
來的人並不是織所全部女工。最前麵是各坊趕來問信的領工,後麵還有怕工錢被人代領、自己追過來的女人。
她轉身時,訊息隻從門口一層層往後傳。先是近處的人讓開,隨後街角的人也開始回頭。
蕭照庭道:“站住。”
女人停下,冇有回身。
“本宮說發,就會發。”
“從哪隻箱子發?”程見微問。
蕭照庭看向她。
“殿下若從彆處墊,是恩賞。她們今日領到錢,明日仍有人能說,原來的工錢是贓。”
“你想說什麼?”
“先把債認清。”
程見微走向四方窄桌。女獄卒手裡的鎖鏈被帶直,隻得跟著她往前走。
桌上有景和書坊的入庫冊,也有織所送來的驗工回單。她冇有碰,隻讓管事逐頁翻。
兩千六百人的名字,按坊、院、工序分列。有人織滿一月,有人隻做了半月;有人領整錢,有人先支過米。最後一行合計,八百零三兩八錢。
工已經交了。
欠賬也已經成了。
程見微讓人取一張白紙,在中間畫了一道豎線。
左邊寫:已成勞債。
右邊寫:爭議款源。
刑部主事皺眉:“同一筆錢,分成兩筆寫?”
“不是同一筆。”
“銀子就在同一隻箱裡。”
“一邊是她們已經做完的工,一邊是出錢的人用了什麼錢。”程見微說,“查清右邊,不會讓左邊的工冇有做過。”
兵部書吏道:“若這批銀就是幽靈軍餉呢?”
“那便把去向記在幽靈軍餉案裡。”
“銀放走了,證物怎麼辦?”
“證物是撥款文書、票號、封裝記錄和領錢去向。不是讓兩千六百人餓著,替四方看守七隻箱子。”
韓維山倚在後堂門邊。
“程見微,你是在教朝廷怎麼把贓款發乾淨。”
“發不乾淨。”
“工錢一散,進了米鋪、藥鋪和房東手裡,你還追得回來?”
“為什麼要從她們手裡追?”
韓維山看著她。
“因為錢有問題。”
“錢有問題,決定用錢的人擔。工冇有作假,領工錢的人不替決定者擔。”
“若她們知道呢?”
“知道並參與,另記一筆。不能因為裡麵或許有一個人知道,就先把所有人的飯停了。”
韓維山笑意很淡。
“你今日這樣分,往後會有無數人把贓款改名叫工錢。”
“所以要驗工、驗數、驗到人。”
“兩千六百人,你今日驗得完?”
“昨日已經驗完了。”
程見微指著驗工回單。
“長公主府驗了貨,景和書坊收了貨。現在不能因為驗貨的人也在案裡,就隻認收走的綢,不認做綢的人。”
門外冇有人說話。
那名女人終於回過身。
“我們能領嗎?”
“我冇有權讓你們領。”程見微說。
她冇有看蕭照庭。
她把白紙轉向四方窄桌。
“但有權的人都在。”
刑部主事的手停在桌沿。
“要開封,須另下解封令。隻放這七箱,其他證物不動。”
“你下。”程見微說。
“我憑什麼下?”
“憑刑部的封存令是你署的。”
“若證據因此斷了呢?”
“把斷在哪裡寫清楚。你隻擔解封是否越界,不擔款源清白。”
程見微又看向兵部書吏。
“兵部複覈箱數、封號與原撥文書,簽明除勞債銀外,冇有挪走爭議餘款。”
兵部書吏冇有立刻應。
“東宮呢?”孟雪青問。
“隻證今日動用不在東宮擔保範圍內,不替刑部批準,也不替公主府認債。”
“公主府?”
“交鑰,交原驗工冊,認這八百零三兩八錢確實是已做工錢。”
四方都有一小塊要擔的事。
冇有一方能把整件事推給彆人,也冇有一方能藉著簽字替彆人作主。
蕭照庭先叫來女官。
女官從腰間解下兩把庫鑰,放在桌上。
“公主府隻認驗工與欠付,不認款源無罪。”
刑部主事看了她一眼。
“你們倒會留話。”
“程姑娘剛教的。”
刑部主事提筆寫解封令。
寫到一半,他停下來。
“今日若開,領款人必須逐個留印。”
門外有人喊:“本來就留!”
另一個聲音接道:“還要按幾遍?我們十根手指都給你們按下去?”
人群裡起了一陣低低的笑。
不是高興。
是等得太久以後,終於有人肯把氣吐出來。
刑部主事把最後一筆寫完。
“原領工程式不變。另在總冊加註:此款去向列入第九車複覈,不得據此向無知情證據的領工人追償。”
“最後半句誰擔?”韓維山問。
刑部主事道:“刑部擔。”
蕭照庭把自己的印遞過去。
“本宮等著看你明日後不後悔。”
刑部主事卻冇有立刻落印。
他在解封令末添了一行:程見微原有的第十二筆見證範圍,追加至本次賬冊與箱封交接;不得辨認其他證物,至七箱交接完畢為止;不得離開女獄卒三步,日落前歸監。
女獄卒先按了押。
“她若多看彆的呢?”
“記我失察。”刑部主事說。
程見微道:“我若多看,是我違令。”
她也在那行字下按了指印。
七隻箱子從側庫抬出來。
封條先在四方桌前驗過。兵部記封號,刑部剪封,公主府女官開鎖。孟雪青冇有伸手,隻在白繩桌的記錄上寫下東宮所見範圍。
第一隻箱蓋掀開時,門外的人仍冇有往前擠。
女官先貼出七處發放地點。已經趕來書坊的按原坊號排隊,其餘六箱仍由刑部與兵部共押,送回各坊門前。沿途不換箱、不換冊,剪下一道封,便須添一道交接。
這不是最快的辦法。
卻能讓每一隻箱子走到哪裡,都有人說得清。
最前麵的女人叫許二孃。她把工牌和拇指一起按在冊上,領到屬於她的一小包碎銀。
她當著所有人的麵數了兩遍。
“以後還收回去嗎?”
刑部主事冇有答。
蕭照庭也冇有答。
程見微道:“若有人來收,讓他先拿你冇做這份工的證據。”
許二孃把錢攥進掌心。
“我做了。”
“那就讓他證明你冇做。”
許二孃點了一下頭,走到街對麵的米鋪。
後麵的人開始往前。
鎖鏈在桌沿一絆,硯台晃了一下。
蕭承晏不知何時站到了桌旁。他把硯台和剛簽完的解封令一起往裡移了半尺,冇有碰她的手,也冇有碰刑具。
程見微抬頭時,他已經退回白繩桌後。
他拿起東宮的見證副本,看見那張一分為二的白紙。
“這一頁附進去。”
刑部主事道:“解封令已經落印。”
“不改解封令。”蕭承晏說,“東宮隻記一件事:她提出已成勞債與爭議款源分列,四方今日據此開箱。原話照錄。”
他冇有叫人把她的鎖解開,也冇有替她多爭一個時辰。
女獄卒把鎖鏈從桌角繞開。
錢一直髮到日影偏西。
城南送回第七隻箱已經開封的交接條時,織所管事從外麵擠進來,臉色比書坊管事還難看。
“殿下,工錢能發,明日也能開工。”
“那你哭什麼?”蕭照庭問。
“庫裡的生絲,隻夠三日。”
蕭照庭看向尚未解除的總封條。
工錢是已經做完的債。
下一批生絲,卻是還冇發生的賬。
今日可以先發工錢。
三日以後,拿什麼讓兩千六百人繼續有工可做?
女獄卒收緊鎖鏈。
“時辰到了。”
程見微問:“明日還能來嗎?”
“刑部隻準你今日見證第十二筆。”
“那明日呢?”
“明日你還是嫌犯。”
女獄卒把她帶上囚車。
車輪離開景和書坊時,城南那隻工錢箱前也排起了隊。街上的女人拿到了今日的錢,冇人知道三日後的生絲從哪裡來。
程見微也不知道。
她隻知道,已經做完的賬可以認。
還冇發生的那一筆,不能靠一句“救人”先替兩千六百人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