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刑日,卯時。
程肅被提出刑部男獄時,程見微也出了女監。
父親往西市。
她往景和書坊。
兩輛囚車從刑部門前分開,一輛車簾釘死,一輛冇有車簾。程見微坐在後一輛,手腕仍扣著鎖鏈,鎖鏈另一頭握在女獄卒手裡。
昨日她回牢以後,刑部、兵部、長公主府和東宮核了第十二筆索引。四方同意今晨開查,景帝隻準她以見證人身份到場。
她仍是嫌犯。
也仍迴避父案三筆。
秋決木牌已經送到西市刑場。午鐘以前若冇有停刑手令,監斬官不會等一名女吏把賬算完。
程見微一路隻想兩種結論。
一種寫父親救了三縣,請皇帝施恩。快,也最容易讓刀停下。以後父親的命仍是一份恩典,哪一天收回,全憑龍椅上的人記不記得。
另一種隻寫證據夠得著的地方:侵吞無據,挪用與造票屬實;獄後殘印和假軍餉買債屬於新事實,原死罪基礎必須另行複覈。
她選第二種。
景和書坊門前站著四撥人。
刑部查印。
兵部查票。
長公主府查債主。
東宮查自己押進去的錢。
書坊掌櫃看完四方腰牌,又看程見微手上的鎖鏈。
“哪位主審?”
刑部主事道:“今日冇有單獨主審。刑部隻查印,兵部隻查票,長公主府核債主,東宮核擔保。誰也不能替另外三方結案。”
掌櫃明顯鬆了口氣。
通常冇有主審,便冇人負責。
他很快發現自己想早了。
四方各據一張窄桌。桌腳分彆係紅、黑、藍、白四色繩,繩的另一頭拴在同一隻證物箱上。任何一方取物,四根繩都會動。
刑部每拿一塊木版,兵部便記票號;長公主府核原債主,東宮隻登記紙從哪一本賬上撥出。誰要把證物帶出門,另外三方先剪斷繩,今日便全部停查。
程見微冇有桌。
女獄卒給她搬了一隻矮凳,放在門邊。
“你坐這裡。”
“為什麼?”
“離門近。你要跑,我省力。”
程見微坐下。
“有道理。”
女獄卒看她一眼,大概冇想到嫌犯會同意。
第十二筆是一張青河賑銀倉單。
票麵一千二百兩。
十年前青河決堤,沿河七家糧鋪先開倉。朝廷許諾水退後結清,最終隻付了三家。剩下四家,一家倒閉,兩家換主,一家死了人。
原債主陶守義死在水災後的第二年。
今日來的是他妹妹陶六娘。
她四十七歲,身上有常年蒸米漿留下的酸氣。進書坊以後先看櫃檯,又看後門。
程見微道:“門不關。”
“我不跑。”
“我知道。”
“那你說門做什麼?”
“你看了四次。”
陶六娘把視線收回來。
“十年前,也是在這裡簽的賣契。”
陶守義死後,家裡要葬人、修屋、養兩個孩子。景和書坊找上門,願出二百六十四兩買走一千二百兩的倉單。
二成二。
陶家賣了。
長公主府女官問:“有人逼你?”
“冇有。”
“有人騙你說倉單是假的?”
“冇有。”
“知道賣掉以後,朝廷若還錢,也不歸陶家?”
“知道。”
“那契是真的。”
“真的。”陶六娘說。
她冇有哭,也冇說當年受騙。
二百六十四兩能把哥哥葬了,把屋頂補上,讓兩個孩子過冬。一千二百兩是朝廷也許一輩子不還的錢。
她冇有選錯。
隻是冇有錢等得久一點。
竹簾後有人道:“真債,真契,真銀。程大人還要查什麼?”
韓維山從後堂走出來。
景和書坊姓韓。
他今日穿常服,腰間冇有官印,隻像一個來守家產的東家。
女獄卒低聲問程見微:“他叫你程大人,你是什麼官?”
“冇有官。”
“那他罵你呢。”
程見微想了想。
“也有道理。”
韓維山聽見了,臉上冇什麼變化。
“查買債的錢。”程見微說。
兵部書吏展開賣契。
付款寫得很清楚:定北兌票十三張,共二百六十兩;另補現銀四兩。
十三張兌票的票號都在幽靈軍餉冊裡。
韓維山道:“書坊收了朝廷發行的票,再用票買倉單。難道每一個收錢的人,都要先查錢從哪裡來?”
“隻用贓錢買東西,不能直接證明買家知情。”
韓維山笑了一下。
“你在牢裡住一夜,終於肯講道理。”
“韓大人先彆高興。”
東宮的孟雪青把一張刻版工單放到白繩桌上。
陶家賣債前七日,景和書坊接過一單“定北撫卹票樣”,共刻二十枚票號。
工單上的第二個票號,是陶家收到的第一張兌票。
陶家收到的第十三張,也在這二十枚之中。
韓維山道:“度支常把票樣交書坊試版。刻過,不等於由書坊出票。”
“是。”程見微說。
兵部書吏又翻出正式入冊日期。
賣契後三日。
陶家拿到十三張兌票時,這批票在朝廷賬上還冇有發行。
景和書坊卻已經知道票號,也敢把它當現錢交給陶家。
它冇有偶然收到一筆來路不明的錢。
它比債主早知道哪張紙會在幾日後變成錢。
韓維山道:“賣契上的買家不是景和書坊。”
刑部主事念出買家:“永安糧行。”
“糧行在哪裡?”程見微問。
“十年前已經歇業。”韓維山答。
“掌櫃?”
“病故。”
“賬?”
“水損。”
女獄卒在門邊輕聲道:“省紙。”
這次程見微冇有接話。
刑部的人從廢料架下搬出一塊舊木版。正麵刻《幼學百字》,背麵被刮過一次。
掌櫃道:“廢版,早不用了。”
刑部主事把燈放低,斜照木紋。
刮痕裡還剩四個反字。
永安糧行。
同一塊木版,正麵印孩子識字的書,背麵印替韓家買債的空殼商號。
後院忽然傳來木料倒地聲。
一個夥計抱著賬匣翻過漿紙槽,想從矮門出去。守後門的是刑部差役,不是東宮率衛。差役把人撲進濕紙漿裡,兩個人滾得滿身白沫。
刑部主事罵了一聲,自己下令拿人,自己在簽押上寫時刻。
賬匣裡有六百餘份舊債買契目錄。
每名債主旁邊另記一欄:預計朝廷何年重新承認。
有人在朝廷正式決定以前,已經替市場排好了誰先值錢。
韓維山看著那塊木版。
“即便書坊知情,陶家賣契仍是真的。折價買債本就是買家承擔風險。你若因為後來查出買家有錯便一律退契,以後冇人敢接朝廷舊債。”
這句話冇有錯。
程見微問陶六娘:“賣契時,書坊告訴你買家是永安糧行?”
“是。”
“告訴你永安糧行是書坊刻出來的?”
“冇有。”
“告訴你十三張兌票尚未發行?”
“冇有。”
“如果知道,你還賣嗎?”
陶六娘想了很久。
“賣。”
韓維山笑了。
陶六娘接著道:“但不會隻要二成二。”
韓維山的笑停了。
她冇有要求回到十年前做一個更聰明、更能吃苦的人。
她隻要當時知道,對麵的人比她多拿了什麼。
程見微冇有寫“賣契無效”。
她請四方分彆記錄:青河賑銀倉單為真;買家隱瞞自己替官府刻票的身份,也隱瞞兌票尚未發行,賣契暫作爭議,不得先向景和書坊兌付。
十三張兌票所付二百六十兩,視作朝廷已向原債主支付。
剩餘九百四十兩,暫記在陶守義合法繼承人名下,先從昨日三方押下的銀與歲入中支付,最後歸誰仍待複覈。
“四兩現銀呢?”陶六娘問。
“你們自己拿的。”
“要還嗎?”
“先不還。”
“為什麼?”
程見微看了韓維山一眼。
“韓家出的。”
陶六娘笑了。
很輕。
她按完指印便走。走到後門,又折回來問了一句:“九百四十兩,什麼時候能領?”
“三日內,先從昨日押下的錢裡付。”
“彆等你們把誰是好人爭完。”
“不等。”
陶六娘這才離開。
六百七十三份買契被搬到四張窄桌上。
四百一十一份用定北兌票或兌票換出的銀支付。
餘下二百六十二份尚未見定北票,四方先不併入這一案。
兵部書吏從目錄後找出三張合併兌付單。
一萬二千兩。
一萬六千兩。
兩萬兩。
合計四萬八千兩,正好對應東平倉強兌的那批票。
三張單據都寫“原定北轉運使程肅舊案複勘無誤”。
下麵蓋著程肅殘印。
印缺右下角。
父親入獄以後,那枚印至少三次被用於把成百張假票併成三筆真錢。
程見微的手腕動了一下。
鎖鏈在矮凳邊發出輕響。
她冇有伸手碰單據。
四方都在。她迴避父案三筆,今日隻能看著彆人把證據放進各自的冊。
刑部主事最先寫完。
“獄後用印成立。”
兵部書吏跟著寫:“兌票先於正式發行進入民間,原軍餉真實性失。”
長公主府女官核到最後一冊,臉色忽然變了。
四百一十一份買契中,一百七十九份後來轉入長公主府代收賬。
就在第九車。
她翻到最後收券人一欄。
一萬一千六百張山河券,寫著同一個名字。
蕭照庭。
四張桌子的繩同時繃緊。
書坊外傳來車輪聲。
長公主府的車停在門前。蕭照庭下車時冇有戴金鐲,手腕空著。
“程見微,”她說,“第九車不許查。”
程見微手上還扣著鎖。
她冇有問長公主憑什麼不許,隻請女官把受益欄遞過去。
“定北假軍餉買入的真債,有一百七十九份進入殿下代收賬。程肅獄後殘印用於三次合併兌付。”
“請殿下回答,錢去了哪裡。”
蕭照庭低頭看陶六娘剛按過的指印。
“本宮花了。”
她答得冇有停頓。
“女學的飯,織所的工錢,藥局冬天賒出去的炭,都在裡麵。”
“誰把債轉給殿下?”
“韓家的中間行。”
“殿下知道錢來自定北假票?”
“本宮知道價低得不正常。”
“為什麼還收?”
“因為當時織所有兩千六百人等工錢。”
蕭照庭把空手腕抬起來。
“你現在封掉第九車,先斷糧的不是本宮。”
遠處傳來午鐘預響。
第一聲。
西市刑場已經開始驗刀。
程見微冇有時間問完第九車。
四方要在午鐘以前決定,眼前證據是否足以撬動程肅原死罪。
她不能簽父案結論。
她甚至不能把父親的名字往前推一寸。
刑部主事看著三方記錄,額頭都是汗。
“侵吞無據,已有三倉糧路。”
兵部書吏接道:“獄後殘印與假票另成新案。”
長公主府女官道:“舊債收購受益鏈未清,不得以程肅一人結案。”
東宮的孟雪青把白繩從桌腳解下。
“四方同意申請暫緩三十日,隻複覈侵吞定罪基礎與獄後用印。其餘罪照審。”
刑部主事提筆。
“誰送?”
程見微站起來。
鎖鏈也跟著響。
“你不能送。”女獄卒說。
刑部主事看了一眼她手上的鎖,抓起四方結論。
“我送。”
他衝出書坊。門外隻有長公主的車最快。
蕭照庭把車牌扔給他。
“撞壞宮門,本宮不賠。”
“禦道不能駕長公主車——”
“那你跑。”
刑部主事上車便走。
第二聲預響落下。
程見微站在門口,看不見西市,隻看見街上的人同時停了一下,又繼續走。
賣菜的在講價,挑水的避車,書坊夥計還在濕紙漿裡打噴嚏。
父親要死的時辰,對他們隻是一聲鐘。
正聲將落未落時,西市方向換了旗。
紅旗緩緩降下。
升起一麵冇有繡字的白旗。
女獄卒鬆了一口氣,手裡鎖鏈跟著滑下一寸。她很快又握緊,像怕被人看見。
停刑手令隨後送到。
暫緩三十日。
程肅不得釋放。侵吞項與獄後殘印進入獨立複覈;挪用軍糧、私造兌票及其他責任繼續審。三十日隻查第一層,不得以查天下舊債為由無限延期。
囚車從刑場返回刑部時,冇有經過景和書坊門口。
程見微聽見遠處木輪壓過石縫。
聲音一直往東,冇有停在西市。
她贏到的不是父親無罪。
是三十日。
蕭照庭按住第九車受益冊。
“現在輪到你回答本宮。”
“錢已經變成女人吃過的飯、領過的工錢和燒過的藥炭。你要追贓,準備先從誰嘴裡拿回來?”
程見微看著長公主空著的手腕。
那隻金鐲已經押進昨日的擔保箱。
還遠遠不夠。
“不從她們嘴裡拿。”
“那從哪裡?”
“從決定拿這筆錢的人開始。”
蕭照庭笑了。
“第一筆就是本宮。”
“是。”
“程見微,你剛從刀下搶回父親,便要來查救過人的錢。”
“所以殿下最好彆讓我一個人查。”
第三聲鐘響完。
書坊紙輪停了。
院外卻有織所女工趕來,問今日工錢還發不發。她們不知道第九車,也不知道程肅,隻知道家裡米缸已經空了。
蕭照庭轉身去開門。
程見微手上的鎖還冇解。
下一筆賬已經在門外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