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花仍然站在告示前,冇有走。
辦事員從矮凳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看完就讓讓。後麵還有人要交任務。”
阿頓往旁邊挪了一步。雷花卻抬手揭下了最下麵那張毒刺鼠委托。
“接這個。”
阿頓立刻伸手壓住紙角:“先看報酬。”
“一枚銅幣。”
“看完了,不接。”
雷花將委托往回抽:“它記三份普通狼戰功。”
“三份戰功也不能拿來買住宿。”
辦事員已經從腰間摸出一串鑰匙,準備關門。他聽見兩人的爭執,鑰匙停在半空,目光落到委托紙上。
“那張要登記。決定接就進屋,不接就彆把紙撕壞。”
雷花拿著紙往裡走。
阿頓隻好跟上。兩人剛跨過門檻,辦事員便把門板往回推了半扇,隔開外麵的風。他先把桌上的墨瓶蓋好,又把一隻裝著舊印章的木盒抱到櫃檯內側。
“最後一份。”他說,“問清楚再落印,落了印不能因為覺得虧就退。”
雷花把毒刺鼠委托壓在桌麵上:“這張能算二級預登記的戰功?”
“能。”
“三份?”
“任務紙上寫了。”
“一枚銅幣?”
“任務紙上也寫了。”
阿頓探頭看那行小字:“清理南溝,收集毒刺鼠尾,限定兩人,賞一枚。要是被咬傷,醫館費用自理。”
他把委托翻過來,背麵隻有協會的紅印,冇有隱藏的補償條款。
“這活連藥錢都不一定夠。”
雷花用手指壓住紙麵:“我接。”
辦事員伸手去拿登記冊。阿頓的手更快,先把冊子按住。
“她說接,不代表隊伍說接。”
雷花側過臉:“隊契上寫了兩個人共同承接。”
“共同承接也可以共同反對。”
“你剛纔在狼爪前麵站著的時候,冇問我同不同意。”
“那是為了保住盾。”
“你的盾已經有新牙印了。”
辦事員將一隻小沙漏倒扣在桌角。沙粒從上層落下,細細的聲音蓋過了門外的腳步。
“你們還有半盞茶時間。要吵去外麵吵,彆把我的墨吹乾。”
雷花把毒刺鼠委托收進懷裡,轉而指向牆上的二級告示:“我想問這個。”
辦事員拿起一塊乾布,擦掉桌麵上剛落下的木屑:“二級資格,預登記看三樣東西。戰功覈驗、推薦憑證、保證金。”
“冇有天賦測試?”
“有考覈。天賦放在考覈裡看。”
“我問的是預登記。”
“預登記隻看你有冇有資格進場。連門都進不去,雷打得再漂亮也冇人給你蓋章。”
雷花冇有反駁。她把手掌按在木杖上,指腹在杖身舊裂口處停了一會兒。
阿頓先問:“保證金多少?”
辦事員翻到登記冊中間,指著一行用黑墨寫的數:“二十四枚銅幣。預登記費四枚,考覈失敗不退登記費,保證金按規矩退回。”
“退回是考完就退?”阿頓問。
“考覈結束,任務結清,裝備和救援賬也結清,才退。”
“救援賬?”
辦事員從冊子裡抽出一張發黃的收據:“有人進了考覈場,走到一半說不考了。協會把人抬出來,保證金先扣了車錢和藥錢,剩下的才退。”
阿頓看著那張收據,覺得二十四枚銅幣突然長出了很多條腿,隨時會自己跑掉。
阿頓立刻鬆開按住冊子的手,改去摸自己的錢袋。
袋子冇有聲音。
他又摸了摸雷花的腰包。雷花抬杖把他的手背敲開。
“你摸我做什麼?”
“確認隊伍有冇有二十四枚。”
“確認完了嗎?”
“比我想的還準確。”
辦事員冇有理會兩人的錢袋,隻繼續往下讀:“戰功不能拿普通狼皮和狼牙代替。你們這幾天賣掉的材料,能換錢,不能換預登記資格。”
阿頓的臉色當場垮下來:“狼皮不算?”
“材料是材料,戰功是戰功。”
“一隻狼從撲過來到倒下,至少也花了半天。”
“協會記錄的是委托完成和道路風險,不記錄你們吃了幾塊硬餅。”
雷花把身子往桌前靠了靠:“如果是會守屍、會蹲路的狼呢?”
辦事員終於抬頭看她:“你們碰到斷耳了?”
“你認識它?”阿頓問。
“認識它的腳印。村南送貨的人都認識。”辦事員把手指壓在另一頁記錄上,“普通灰鬃狼隻算一級外圍委托。要是能證明它在長期堵路,協會可以另記一份道路風險。但證明不等於擊殺,得有村衛的見證、路線重新開放,還要把情況寫清楚。”
雷花盯著那頁記錄:“那份戰功高嗎?”
“比三份普通狼高。”
“賞錢呢?”
“按普通狼結算。協會不會因為你們遇到聰明的狼,就把銅幣變聰明。”
阿頓看向雷花:“聽見冇有?”
“聽見了。”
“所以毒刺鼠也不用接。”
“那是另一回事。”
雷花將毒刺鼠委托拍在桌上。紙上的一枚銅幣被她拍得跳了一下,正好壓住“戰功三份”那行字。
辦事員把委托拎起來,檢查紅印有冇有裂:“南溝的毒刺鼠最近啃壞了排水木架,村裡冇人願意去。賞錢低,是因為清理完也冇有值錢的材料。戰功高,是因為協會需要有人把臟活做完。”
“聽著更虧了。”阿頓說。
“你們可以不接。”
“那為什麼還貼出來?”
“總有人更需要戰功。”
雷花的指尖在紙邊壓出一道摺痕。
阿頓看見了這道摺痕,也看見她從剛纔起已經問了四遍期限。他拿過賬紙,在背麵寫下一個數字:二十四。又在旁邊寫了四。最後畫了一個很小的窗框。
雷花瞥見那行字:“你算什麼?”
“算這張紙會把隊伍掏空多少。”
“我問的不是你。”
“那就彆看。”
雷花把賬紙翻過去,露出原本畫滿狼路的那一麵:“我要知道預登記什麼時候截止。”
辦事員從櫃檯底下取出一塊木牌,木牌邊緣被許多人摸得發亮。上麵刻著本季預登記的日期,最下方還有一行小字:逾期不補錄。
雷花讀完後,拿起木炭在自己的掌心寫了一個日期。炭粉很快被汗水磨開,她又寫了一遍。
“考覈什麼時候?”她問。
“預登記結束後統一排期。具體日子看人數。”
“能先登記,後補推薦憑證嗎?”
“不能。”
“推薦人必須二級以上?”
“協會認可的二級冒險者、正式雇主、職業導師,都可以。村衛隻能證明你們確實完成過道路任務,不能替你們做職業推薦。”
雷花握著木炭的手停住了。
阿頓聽到這裡,忽然覺得二十四枚銅幣還不是最難的一項。錢至少能寫在賬上,推薦憑證卻要有人願意把名字壓在兩個反覆死亡的新手後麵。
辦事員從旁邊的紙堆裡抽出一張被紅筆圈過的申請:“這人雷打得很好,來過三次考場,前兩次都冇問題。第三次預登記時,推薦人隻在酒館見過他一麵,協會冇收。”
“見過一麵也不算?”雷花問。
“推薦的是做事,不是臉。”
辦事員把申請折回紙堆,壓在最底下。那一疊紙比桌上的木盒還高,邊角全是被退回後重新折過的痕跡。
辦事員把沙漏翻了個麵:“還有三問。問完關門。”
阿頓立即舉手:“能不能把四枚登記費算進保證金?”
“不能。”
“那保證金能不能用戰利品抵?”
“不能。”
“如果我們先完成高戰功委托,獎勵能不能直接衝抵?”
“可以申請,不保證通過。”
阿頓轉頭看雷花:“聽見冇有,連申請都可能虧。”
雷花冇有看他,她盯著木牌上的日期:“申請需要什麼?”
“任務證明、參與者名單、村衛簽字。你們要是想拿道路風險那一份,還得把斷耳的活動範圍寫出來。”
“那就先做斷耳。”雷花說。
阿頓立刻把賬紙蓋在她手背上:“先把錢和藥算清楚。”
“我會算。”
“你剛纔要用一枚銅幣換三份戰功。”
“那是我需要的東西。”
“我需要的是能買藥和修盾的東西。”
雷花抬起頭:“你擋狼,我記戰功。我的戰功歸我,你撿到的狼皮和狼牙歸你。下一次拿到有賞金的委托,先把你的盾和藥補好,再按隊契分。”
阿頓冇有馬上答應。他把她剛纔寫在掌心的日期看了一眼,又看向櫃檯上的毒刺鼠委托。
“毒刺鼠不接。”
“為什麼?”
“它隻有一枚。”
“我可以把這一枚給你。”
“你拿什麼?”
“戰功。”
阿頓沉默了片刻。他冇有聽懂戰功能拿來買什麼,卻聽懂了雷花願意把一枚銅幣讓出來。可那枚銅幣還冇到手,醫館的藥價、盾帶的修理費和今晚後棚的柴已經排在了前麵。
“先打斷耳。”他說,“如果協會承認那條路有風險,你的戰功記在你名下。之後再找一個同時給錢和戰功的委托。找不到,再接毒刺鼠。”
雷花問:“找不到的期限?”
“在你那個日期以前。”
“你連日期都冇記住。”
“我記得窗框。”
雷花低頭看他的賬紙。那隻小窗框旁邊,阿頓已經補上了兩道橫線,一道寫著錢,一道寫著藥。最下麵還多了一行剛寫完的字:先活到視窗前。
她伸手拿過木炭,在錢和藥之間又添了一道斜線。
“這條算我的。”
“什麼條?”
“戰功。”
阿頓想把賬紙收回,雷花已經將毒刺鼠委托遞給辦事員:“不接這個,先登記道路風險。”
辦事員看了看兩人:“登記不收費,證明要自己拿。明天帶村衛來,或者帶回完整的路線記錄。冇有記錄,協會隻會當你們又被普通狼咬了一次。”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窄長的路線紙,紙上分著幾個空欄:出發位置、狼群出現處、退回安全線的時間,還有見證人的簽名。
阿頓拿起來看了看:“我們自己畫的賬紙不能用?”
“賬紙可以算錢,不能算證據。”
“那這張紙要錢嗎?”
“登記附紙,不收。”
阿頓把路線紙翻到背麵,確認冇有藏著收費小字,纔將它摺好塞進盾後的夾層。雷花把木炭遞給他:“明天彆把狼的位置寫成一團。”
“我上次畫得很清楚。”
“你畫的那條箭頭,指向的是餅鋪。”
阿頓把路線紙又拿出來,認真看了一眼。紙角確實有一條自己剛纔留下的炭線,方向正對村裡的煙囪。
“要是斷耳跑了呢?”阿頓問。
“跑了也算。道路重新開放,比屍體旁邊多一隻狼更重要。”
辦事員收起毒刺鼠委托,把道路風險那頁攤開,在參與者欄留下兩個空格。
雷花拿起木炭,在第一個空格寫下自己的名字。她寫得很快,最後一筆卻壓得很重。
阿頓看了看第二個空格,又看了看賬紙上的兩道橫線。
“這個要是冇有錢,我不簽。”
雷花把木炭遞給他:“那你站前麵的時候,也彆算。”
阿頓接過木炭,在第二個空格寫下名字。
辦事員合上登記冊,終於把門板全拉開。晚風灌進來,吹得木牌上的日期發出哢噠聲。
兩人取回後棚的舊麪粉袋,沿著村牆往餅鋪走。阿頓一路都在算道路風險證明能換多少,雷花一路都冇再問登記費。
到了後棚,雷花把寫過日期的手掌攤在火光旁。汗水乾後,炭字隻剩半個模糊的框。
她重新拿起木炭,在油紙賬的背麵寫下:錢,推薦,戰功。
三個詞排在一起,最後一個被她劃掉,又寫回去。
阿頓把兩隻舊麪粉袋並排立起來,在後棚中間留出一條隻夠一人通過的縫。他背上舊盾試著往裡站,盾沿立刻擦到了袋角,落下一層白麪。
“窄路還要再窄。”雷花說。
“再窄我就轉不過身了。”
“所以彆轉身。退的時候帶著盾一起退。”
她用木炭在地上畫出一條退線,又站到盾後半步的位置。阿頓往前挪,雷花便往後挪;阿頓把盾抬高,她就用杖尾敲一下盾邊,提醒他彆擋住電路。
後棚頂低,不能放雷。雷花隻讓杖頭亮出一根細電絲,電絲剛貼近濕地麵,便被旁邊的鐵釘吸了過去。
阿頓低頭看著那枚發熱的鐵釘:“這也算練習?”
“算你站錯了。”
他把鐵釘踢到牆角,又重新站回麪粉袋之間。第二次,杖頭的電絲沿著地麵擦過盾邊,冇有碰到他。
雷花收起木杖:“明天先找能放雷的地方。”
阿頓抱著舊麪粉袋進門:“你還不睡?”
雷花把油紙壓到自己那一側:“明天先找斷耳。”
“我知道。”
“這麼打,等視窗關了也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