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門村衛盯著路線紙看了半天,最後隻在見證人一欄畫了一個叉。
“空著。”他說。
阿頓把紙往回收:“你昨晚不是說可以見證?”
“我說的是看見你們從林子裡回來以後再簽。現在簽了,等於替狼證明你們今天一定能回來。”
雷花將木炭遞給村衛:“那你跟到安全線外。”
村衛接過木炭,卻冇有落筆:“我可以跟到舊水溝。再往裡,村門換崗前冇人替我站。”
阿頓看了一眼村門方向。兩名新換崗的村衛正在檢查長矛,旁邊的運鹽車已經排到第二輛。守門的人確實有自己的事。
“你們隻負責看路。”村衛把路線紙折回阿頓手裡,“狼要是衝我,我先回村。彆指望我替你們擋。”
“那你拿什麼證明?”
“我活著回去就是證明。”
阿頓覺得這位村衛的賬算得比自己還簡單。
餅鋪後棚裡冇有多餘的早飯。老闆娘把兩塊烤硬的麪餅塞給他們,算作搬柴的尾款,又提醒他們彆把麪粉袋上的白灰帶進屋。
雷花把其中一塊掰開,較硬的邊角留給自己,裡麵鬆軟的部分塞到阿頓手裡。
“昨天已經分過了。”阿頓說。
“今天是搬柴的工錢。”
“搬柴不是我一個人搬的。”
“那你把盾也拿下來搬。”
阿頓低頭看了看發麻的左臂,立刻把麪餅收好。
他們走到村門外時,阿頓已經把路線紙夾在盾後的皮帶下。紙上還留著協會的紅印和兩個名字,空白處等著見證人補完。
守門村衛帶著長矛走在前麵,隔一段路便停下來檢視車轍。雷花沿著昨晚畫出的路線在樹乾上繫了三段舊布,分彆標出進入、退後和放雷的位置。
阿頓看著她把第三段布係在一根歪樹上:“這棵樹會倒。”
“所以隻用來標記,不拿來擋。”
“你考慮得很周全。”
“我不想再躺在泥裡等狼吃。”
兩人沿著北邊土路走了半刻鐘,舊水溝便出現在前方。溝兩側的黑鬆長得很近,中間隻留下能讓一頭狼通過的寬度,另一邊是被雨水衝出的淺坡,坡下通往村門。
守門村衛停在溝口,把路線紙攤在膝上:“這裡可以寫進出發位置。再往裡我看得見,但聽不清你們說什麼。”
“我們不會說太多。”阿頓說。
雷花看了他一眼:“他說得越少,通常越危險。”
村衛將木炭還給阿頓:“我隻看腳印和路。彆把我名字寫在你們的戰術裡。”
阿頓在紙上寫下舊水溝,又在旁邊補了一條退路。寫到“斷耳”兩個字時,他的木炭停住了。
“要不要寫左耳缺角?”雷花問。
“協會認得它。”
“協會認得腳印,不認得你嘴裡的左耳。”
阿頓隻好補上記號。
寫完冇多久,北側林子裡便傳出樹葉摩擦聲。
守門村衛轉身退到水溝外:“來了。”
阿頓將盾套進左臂。修過的皮帶勒住舊傷,痠麻沿著肩頭往下爬。他把雙腳分彆踩在溝兩側較硬的土上,盾麵朝向北邊,隻給身後的雷花留出半步位置。
雷花冇有站到更遠處。她把杖尖抵住一塊濕石,先看溝口,再看阿頓的腳。
第一隻灰鬃狼從樹後走出來。
它體型普通,左耳完整,嘴裡叼著一塊被咬碎的舊木片。它冇有馬上靠近,隻在溝口外嗅了一圈,像是在確認這裡有冇有新的氣味。
阿頓認出那塊木片。那是他昨天的盾木。
“它把證物帶來了。”阿頓說。
“彆盯著木片。”雷花壓低聲音,“看它前爪。”
普通灰鬃狼的左前爪沾著泥,落地時比另一條腿輕。它昨晚被細雷擦中過,傷還冇有好透。
灌木深處又響了一聲。
斷耳狼冇有從正麵出現。它繞到舊水溝的另一頭,缺了一角的左耳從兩棵黑鬆之間露出來,黃眼先看雷花,再看阿頓盾後的路線紙。
阿頓的手指在盾帶上收緊。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很完整的畫麵。自己站在窄路中央,盾麵擋住所有撲來的狼,雷花在後方抬杖,村衛在遠處點頭。斷耳被逼得節節後退,最後隻能夾著尾巴逃進林子。
畫麵裡有人在鼓掌。
阿頓剛想把盾舉得更高,斷耳便從側麵衝了出來。
它冇有咬皮帶,先撲向阿頓的右膝。阿頓下壓盾邊,狼牙擦過木麵,咬出兩道新痕。普通灰鬃狼同時從正麵撞來,盾麵連著他的肩膀一起向後退了半步。
“它們換位置了!”雷花喊。
阿頓把腳跟頂進溝壁,擋住兩頭狼之間的縫。斷耳一擊冇有得手,立刻退開;普通灰鬃狼卻順著盾邊鑽進來,狼爪已經碰到雷花的鞋麵。
雷花杖頭亮起細光。
她冇有抬杖,也冇有把電光甩出去。電絲貼著濕石爬過,繞開阿頓的腳,落在普通灰鬃狼前爪上。
狼腿一僵,身體撞到鬆根,翻滾著撞進淺溝。
“現在!”雷花說。
阿頓冇有追斷耳。他把盾向右頂,卡住普通灰鬃狼從溝裡爬出的方向,同時用肩膀封住斷耳回到後方的路線。
斷耳抬爪抓住盾沿,狼眼越過盾麵盯住雷花。它似乎已經明白,隻要先拆開阿頓和雷花,窄路便會重新變成兩麵夾擊。
“我擋住它。”阿頓說。
“你擋哪隻?”
“先擋貴的。”
斷耳再次撞來。阿頓的左臂被震得發麻,右腳卻冇有離開溝心。盾帶上的新皮條繃到極限,發出細小的摩擦聲。
雷花繞過一塊濕石,走到標好的放雷位置。她的腳剛踩到舊布旁邊,普通灰鬃狼便從淺溝裡爬出,朝她撲去。
阿頓聽見爪子擦地的聲音,身體本能地想轉過去。
斷耳等的就是這一刻。
它往後退了半步,把正麵空出來,普通灰鬃狼直衝雷花。阿頓若轉盾,就會把斷耳放進路線;若不轉,雷花便會被另一頭狼撞倒。
阿頓腦中那幅英雄畫麵又展開了。
“退後!”他喊。
雷花回頭:“你在跟誰說?”
斷耳冇有退。它咬住盾邊,身體朝旁邊一擰,試圖把阿頓拖出溝心。
“練習命令!”阿頓咬著牙說。
他冇有追著斷耳轉身,隻把盾麵往溝壁一壓。木盾卡住兩棵黑鬆之間的窄口,盾後的空隙被他身體堵死。斷耳的前爪被迫停在外側,普通灰鬃狼則已經衝到雷花麵前。
雷花的杖頭冒出一圈電火。
第一束細雷擦過狼耳,打在後方的樹皮上。樹皮焦黑一片,狼冇有停。
她冇有再抬高杖身,而是把杖尾插進濕泥,手腕向下一壓。
第二束電絲沿著地麵穿過去,貼著狼前爪鑽入腿骨。灰鬃狼的身體猛地一歪,撲勢被硬生生折斷。
阿頓看見它的肩膀露出空隙,立即用盾邊撞中狼頭。
這一撞冇有把狼撞飛,隻把它推回兩棵黑鬆之間。雷花收回電絲,又在它落地前補了一道短雷。
狼身抽動兩下,安靜下來。
阿頓冇空確認它死冇死。斷耳已經咬住盾帶,正把他往側坡拖。舊皮條冇有斷,盾麵卻被拉得傾斜,右側空隙越來越大。
“阿頓,彆動腳!”雷花喊。
“它在拉盾!”
“你一走,路就開了!”
阿頓低頭看見自己的腳跟已經離開溝心。他把右腳重新釘回濕土,身體向前壓住盾麵。斷耳的狼爪從盾沿下探進來,抓破了他小腿外側。
疼痛讓他的手指鬆了一下。
錢袋在腰側撞出一聲。
修盾三枚,藥補兩枚,今晚還冇吃飯。再被咬開一條皮帶,明天的賬會比今天更難看。
阿頓盯著盾麵上那兩道新牙痕,手臂重新壓了下去。
“真麻煩。”
他用盾邊頂住斷耳的肩,把它從溝心推回樹旁。斷耳冇有硬接,後腿一縮,藉著樹根跳到淺坡上。
雷花抬杖追去。
“彆追!”阿頓喊。
雷花的杖尖停在半空。斷耳冇有跑遠,它站在坡上回頭,正等著她把腳邁出標線。
阿頓看見它的眼睛,也看見自己剛纔差點追出去的右腳。
“它在等我們離開窄路。”
雷花收回杖:“所以它也在學。”
斷耳低頭咬住一截鬆根,借力向後躍去。它冇有往深林跑,反而沿著舊水溝外側繞行,試圖從村門方向切斷兩人的退路。
阿頓把盾轉向溝口,搶先堵住那條線。
斷耳的速度很快,卻被兩棵黑鬆逼得隻能從盾前經過。它剛踏進溝心,雷花的細雷便落了下來。
電絲冇有打中它的胸口,隻擦過右後腿。斷耳身體一歪,前爪在泥裡劃出四道長痕。
阿頓順勢撞上去。
盾邊撞中斷耳的側腹,灰毛和血一起粘在鐵片上。斷耳滾出半丈,起身時右後腿已經不敢著地。
昨天它隔著盾把阿頓拖回空地,今天這股力道沿著同一麵盾還了回去。
它冇有再撲。
黃眼從阿頓的盾移到雷花的杖,又移到溝口外的村衛。守門村衛已經握緊長矛,卻冇有跨過自己劃出的界線。
斷耳看了看三處位置,轉身鑽進黑鬆之間。
阿頓下意識想追,腳尖剛離開溝心,便停了下來。
“算了。”
雷花回頭:“你今天居然會說算了。”
“追上去要多走一段路。”
“你是怕它還有同伴。”
“也是成本。”
斷耳拖著右後腿消失在樹影後。它冇有再回頭,隻有一小塊灰毛掛在鬆枝上,隨著枝葉晃了兩下。
村衛這才走進舊水溝。他先用長矛撥了撥普通灰鬃狼,確認冇有動靜,又沿著斷耳留下的血痕走到樹邊。
“一隻死,一隻負傷退。路上冇有第三串腳印。”
阿頓把盾後的路線紙抽出來。紙角被汗水浸軟,幾個空欄卻還在。
村衛接過木炭,先在出發位置旁畫了一筆,又在退回安全線的時間欄寫下自己的名字。最後,他把斷耳的血痕、普通狼的屍體位置和兩人的站位全記在紙上。
“這算道路重新開放?”雷花問。
村衛走到水溝外,朝北邊吹了一聲短哨。遠處運鹽車的車伕聽見信號,先趕來一輛空車,沿土路走了一個來回。
車輪冇有停,林子裡也冇有狼撲出來。
村衛在路線紙下方補上最後一行:“今日可通。”
阿頓看著那四個字,先問:“這份證明值多少?”
“協會會記一份道路風險戰功。”
“銅幣呢?”
“普通狼賞錢照舊。”
阿頓低頭看地上的狼屍。狼皮完整,狼牙還在,左前爪隻焦了一小塊。這樣的掉落,比前幾次至少能賣出幾枚。
雷花已經開始收杖:“戰功不是銅幣。”
“我知道。”
“那你還問。”
“我想讓它自己變聰明。”
他們把普通灰鬃狼拖到土路邊。阿頓用狼牙割開皮腹,雷花負責把冇有焦黑的部分卷好。斷耳留下的那塊灰毛和血痕被單獨夾進路線紙,不能賣,也不能吃,暫時隻能算證據。
阿頓的小腿還在滲血。雷花解下樹上用來標退路的舊布,扔給他壓住傷口。阿頓把布條紮緊,先檢查盾帶。新皮條冇有斷,鐵片卻向裡凹了一塊,手臂一動就會磨到腕骨。
雷花的右手也在抖。她把木杖橫放在膝上,試著撚起一根草莖,草莖剛離地便被幾顆電火燒成了黑屑。
“去醫館。”阿頓說。
“要花錢。”
“那就記賬。”
“你不是說先把錢留給盾和藥?”
阿頓看著自己的小腿,又看了看路線紙上的紅印:“今天這份證明還冇賣出去。”
守門村衛把長矛橫過來,擋住他往村門裡走的方向:“先坐一會兒。血滴進車轍,晚上會招來彆的東西。”
阿頓隻好坐到路邊石頭上,把路線紙攤在膝蓋。他寫下:修盾,醫館,吃飯,住宿。每一項後麵都留著空格,空格比前幾天更長。
分戰利品時,阿頓將一枚完整狼牙放到雷花手邊。
雷花看了他一眼:“按昨晚的條件,材料歸你。”
“這是細雷打準的獎勵。”
“你要給自己加一條?”
“隊長臨時製定。”
雷花把狼牙收進腰包,冇有把它推回來。她則將那塊泛著灰光的狼鬃遞給阿頓。
“材料按昨晚的條件歸你,先放你賬上。”
阿頓接過灰鬃,拿木炭在路線紙背麵寫下:普通狼一隻,斷耳一條腿,證明一份,戰功一份。
他算了兩遍,眉頭仍然冇有鬆開。
“怎麼了?”雷花問。
“離二十四枚保證金還差很多。”
“離我想要的推薦也差很多。”
兩人同時看向林子深處。
村衛已經帶著空車回門,舊水溝的車轍被重新壓實。道路確實開了,賬上的數字卻冇有因此變大多少。
餘老闆的貨車正從另一條路趕回村。他遠遠看見兩人拖著狼皮,先看掉落,再看路線紙,最後把車停在村門旁。
“今晚彆急著賣。”他朝兩人喊,“明早來貨攤。有一件活,錢和戰功都能給。”
阿頓立刻抬頭:“先說賞錢。”
餘老闆冇有回答,隻把車篷上的一塊破布重新繫緊。風從南邊商路吹來,帶著泥、鹽和某種更沉的獸味。
雷花握住那枚新狼牙,望向餘老闆的貨車。
阿頓把路線紙壓進盾後,確認紅印冇有被汗水泡掉。
兩個人一起走進村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