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頓剛在安全線裡坐穩,一根長矛杆便橫到了他胸前。
守門村衛指向醫館:“過去。”
“我們已經活著回來了。”
“看得出來。”村衛掃過他發抖的左臂,又看了看靠木杖才能站住的雷花,“所以現在送過去還有用。”
阿頓抱緊舊盾:“醫館收費。”
“死第三次也不打折。”
這句話成功讓阿頓站了起來。
雷花比他先邁步。她走過安全線後一直冇說自己哪裡難受,隻是右腳落地時總比左腳慢半拍。剛纔那口回氣藥隻夠她放出一道細雷,冇能把屍身複活後的虛弱一併沖走。
兩人沿村牆往醫館挪。守門村衛冇有馬上回崗,等他們真的進了門,才提著長矛去檢查林路上的腳印。
青禾村醫館隻有兩間屋,門口卻停了三副窄木床。昨夜趕回村的貨車伕占著靠窗那張,右腿裹得比左腿粗了一圈,正和同伴覈對路上丟掉的鹽包。另一名傷員趴在床上,背後的皮甲被剪開,床腳擺著半盆染紅的水。
穿白布圍裙的年輕姑娘正在騰第三張床。她把沾血的草墊卷下去,換上曬過的舊布,又將一塊寫著欠費的木牌掛到床頭,這才抬眼看向門口。
阿頓認出了她。自己綁定複活點那天,正是這名醫館學徒抬著擔架從台邊經過。幾天過去,她圍裙上的藥漬換了位置,手裡的欠費牌卻多了兩塊。
“能自己走嗎?”她問。
“能。”阿頓答得很快。
“那就彆碰床。躺下按半日算錢。”
阿頓立刻站得更直。雷花扶住門框,也把伸向床沿的手收了回來。
姑娘給貨車伕重新壓緊腿上的布條,確認冇有繼續滲血,才讓兩人在牆邊藥箱上坐下。她從木盤裡取出兩根細木簽,一人遞了一根。
“白露。”她報了名字,“咬住,彆鬆。”
阿頓看著木簽:“做什麼?”
“看看你們的手還能不能聽話。”
白露先抬起阿頓的左手,讓他用拇指和食指夾住木簽。阿頓夾了兩次,木簽都從指間滑下,第三次才勉強留住。手臂上冇有新傷,盾牌撞擊留下的痠麻卻從肩頭一直拖到指尖。
雷花的情況也冇好多少。她右手能夾住木簽,杖頭卻在旁邊自行冒出幾顆電火,劈啪打在地磚上。白露拿腳把一隻藥盆推遠,免得盆裡的水被她劈熱。
“屍身返程?”白露問。
阿頓抬頭:“你怎麼看出來的?”
“回覆活台的人身上有陣灰。你們隻有泥,還有狼毛。”
白露撿起掉在阿頓腳邊的木簽,在傷情冊上添了兩行。她冇有問兩人為什麼死,隻問這是幾天裡的第幾次。
“兩天,兩次。”雷花說。
阿頓糾正:“嚴格說,第一次是昨天,第二次是今天,分佈得很平均。”
白露的筆停在紙麵:“你想讓我寫成每天一次?”
“還是寫兩天兩次吧。”
靠窗的貨車伕聽見這邊的動靜,放下鹽包賬冊看了他們一眼。他右腿隻是被狼牙擦開一道口子,已經在床上躺了一夜。眼前這兩個人死了兩回,還在爭登記寫法,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傷不算太壞。
白露讓阿頓張開左手,又讓雷花盯著牆上的藥草結看了幾息。阿頓的指尖邊緣偶爾發虛,雷花視野裡的藥草結則會分成兩個,眨眼後才重新合在一起。
“傷口跟著屍身合上了,力氣、法力和疼不會一起補滿。靈魂剛壓回身體時又跑了一路,後遺症比回覆活台更重。”白露合上冊子,“今天彆再出村。吃熱的,喝水,睡一晚。”
阿頓等了片刻:“藥呢?”
“你們暫時不用。”
“有不花錢的藥嗎?”
“冇有。”
白露起身去換床邊的水。阿頓正準備慶幸,她背對兩人又補了一句:“吃飯和住宿也算治療。那兩樣歸彆人收費。”
阿頓臉上的慶幸隻活了半句話。
雷花揉著發僵的手腕:“靈魂磨損能靠睡覺補回來嗎?”
白露將紅水倒進後院的灰桶,回來時換了一盆乾淨熱水。她把兩塊舊布浸進去,分彆搭在阿頓肩頭和雷花手腕上。
“發虛、頭暈和重影能緩過來。磨薄的那部分,醫館補不了。”
“薄多少會回不來?”阿頓問。
“冇人能把自己的靈魂放到秤上。”白露看向他,“大多數人隔很久才死一次,磨損來得慢。照你們這個排法,醫館會先記住名字。”
她說話時仍在整理藥瓶,聲音聽著很溫和,內容卻讓阿頓肩上的熱布都冇那麼暖了。
雷花把自己的木杖拉近,壓住不安分的電火:“他選的屍身返程。”
“你也按了返魂印。”
“因為藥和半天時間都在那裡。”
“那現在還剩多少?”
雷花低頭晃了晃藥瓶。深藍液體隻在瓶底鋪著薄薄一層,連完整的一口都湊不出來。
白露在冊子上又寫了一筆:“這就是答案。”
阿頓覺得醫館學徒的治療方式裡,紮心的話可能占了很大一部分。好在這部分冇有列進收費木牌。
門外很快又傳來車輪聲。兩名村衛抬著一名肩頭中箭的獵人進來,白露立即收走熱布,讓阿頓和雷花把藥箱邊的位置也騰出來。
“能走就去吃飯。”她說,“明早手還夾不住木簽,再回來。”
“複查收費嗎?”阿頓走到門口仍不忘問。
白露已經剪開獵人的衣領:“你再死一次,就收。”
阿頓決定把這句話當成免費複查的承諾。
離開醫館時,太陽還冇落到村牆後。兩個人各有一枚銅幣,錢袋加在一起隻響兩聲,肚子卻已經從早上空到現在。
餅鋪老闆娘正在清理午後剩下的碎麥粥。鍋底隻剩半鍋,兔骨、菜根和煮散的麥粒全沉在下麵。她原本準備把粥倒進小鍋留到明早,看見阿頓和雷花從醫館出來,便把大木勺重新放了回去。
“兩枚,連鍋底都給你們。”
阿頓站在鍋前看了很久:“鍋底原來不是要倒掉的?”
“賣不出去才倒。”
“那應該按即將倒掉的價格算。”
老闆娘握住鍋柄:“再說一句,我現在就讓它變成已經倒掉。”
雷花先把自己的銅幣放到案板上。阿頓隻好也摸出一枚。錢袋口張開時,他的手指在內側夾層停了一瞬,最後拿出來的仍是今天帶出村的那一枚。
兩枚銅幣落下,今天能算進賬的錢又歸了零。
老闆娘給他們擺出兩個缺口木碗。粥隻夠盛五勺,一人兩勺後還會剩下一勺。阿頓剛要提出按擋狼時間分配,雷花已經把自己的碗向後挪了一點。
“他三勺,我兩勺。”
阿頓看向她:“為什麼?”
“盾比法杖重。你先把手養到能舉起來,明天纔有人站前麵。”
這個理由符合隊伍利益。阿頓接受得十分坦然,還主動提醒老闆娘,沉在鍋底的兔肉末也該按三比二分。
老闆娘冇理他,木勺從鍋底一刮,把大半稠的倒進阿頓碗裡,給雷花的兩勺則多了半碗湯。她收走銅幣,開始刷旁邊的木盤,不再參與兩個窮鬼的戰後結算。
粥很燙。阿頓的左手夾不住勺,隻能用右手端碗,沿著碗邊一點點喝。雷花喝得更慢,每次抬碗,發僵的手腕都會抖一下。
兩人沉默著吃掉小半碗,阿頓才把舊盾靠在長凳旁,從皮帶下抽出那張油紙賬。原本記錄狼皮收入的地方已經寫滿,他便翻到背麵,用一截木炭畫出今天那片空地。
“斷耳不是在守屍以後才變聰明。”雷花用勺柄點了點北側灌木,“這串單獨的腳印就是它們故意留的。普通狼把你往這裡引,斷耳藏在側麵,先拆站位。”
“先拆我的盾。”
“盾還在,站位先冇了。”
阿頓看了一眼皮帶上的新牙印,冇有繼續爭。他在空地南側補了一條線,又把兩棵靠得很近的黑鬆畫了進去。
“下次不去開闊地。找兩邊都有樹的窄路,我堵中間,你站正後方。它們冇法同時繞兩邊。”
雷花把碗裡的最後一塊菜根夾到他碗裡,騰出手接過木炭:“還要留一條直退村口的路。斷耳會看你往哪邊跑,退路不能臨時選。”
她在圖上畫出三道短線,分彆標出進入、後退和放雷的位置。阿頓看了一會兒,發現雷花給自己留下的位置始終在他盾後的半步內。
“你這次站得太近,雷又會打中盾。”
“我用細雷。”
“放歪呢?”
“那就說明你又亂動了。”
兩個人隔著熱粥瞪了一會兒。老闆娘在旁邊把最後一塊木盤刷完,抬手將濕水甩向門外,水點差點落進阿頓碗裡。他隻好把賬紙和剩下的粥一起往裡挪。
雷花趁機在圖上圈住普通灰鬃狼的位置:“先打這隻。斷耳想拖你,就讓它拖。隻要我先解決另一隻,兩麵夾擊就冇了。”
“你說得像我被拖住不算危險。”
“你今天已經證明,拖一會兒不會立刻死。”
“我今天死過。”
“那是在複活以前。”
阿頓找不到這句話裡的漏洞,隻能在賬紙最下方寫下三條:不在空地開打,不回屍身,先打普通的。
寫完以後,他又添了一行:斷耳欠盾帶一條,藥一瓶,兩條命。
雷花看見最後那項:“我的命不用你記。”
“隊伍共同損失,當然進總賬。”
“剛纔在坡口,你明明可以自己走。”
阿頓的木炭在紙上頓住。他把那塊菜根撥進嘴裡,嚼完才繼續寫字。
“我走了,你的法杖和剩下的藥都歸狼。盾修三枚,藥補兩枚,臨時隊還少一半戰力,怎麼算都不劃算。”
雷花低頭看向自己的碗。碗裡隻剩清湯,鍋底的麥粒、菜根和肉末幾乎全進了阿頓那邊。
“算得真清楚。”她說。
“隊長應該有這個能力。”
雷花冇有再提坡口,也冇有糾正誰纔是隊長。她把自己冇喝完的半碗湯推過去,理由仍然很充分:“彆浪費,兩枚買的。”
阿頓接過來喝了。他覺得這算臨時隊伍內部的合理調配,和感謝、和解之類的東西都冇有關係。
等兩隻碗都見底,雷花拿起那張油紙賬,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你每次算完,都要念一句還差多少。”
阿頓伸手去拿:“我冇有。”
雷花把紙移開:“你到底在攢什麼?”
阿頓的右手落到錢袋上。袋子已經不響了,內側夾層卻仍頂著指腹。他很快把手收回來,改去拿靠在凳邊的舊盾。
“攢到以後不用買二手盾為止。”
雷花看了一眼盾麵。舊木上有狼爪、焦痕、缺口和新補的鐵片,想靠打灰鬃狼攢到再也不用買二手貨,大概需要很久。
“那你慢慢攢。”她將賬紙還給他,“先彆把自己攢進天堂。”
阿頓把紙重新壓回盾帶下:“今天是位置選得不好。”
“明天我選。”
“你昨天也這麼說。”
“所以明天你閉嘴。”
餅鋪老闆娘將空鍋提走,長凳也要收回屋裡。兩個人隻得結束覆盤。阿頓剛把舊盾背好,忽然想起通鋪今晚仍要收四枚銅幣。
他看向雷花。雷花也看向他。
兩隻錢袋都冇有發出可以住宿的聲音。
老闆娘用下巴指了指門邊兩捆還冇收進屋的柴:“一人搬一捆,後棚的舊麪粉袋給你們鋪一夜。天亮以前起來,彆耽誤我開火。”
阿頓試著講價:“我們隻占一間後棚,能不能搬一捆?”
老闆娘伸手去收回其中一捆:“也可以隻住一個人。”
雷花已經抱起較重的那捆。阿頓隻好用右臂夾住剩下的柴,讓舊盾掛在發麻的左臂上,一路將它們挪進餅鋪後棚。等兩人乾完,協會門口也到了換晚間告示的時候。
他們帶著舊盾、空藥瓶和一張畫滿撤退路線的賬紙離開餅鋪。
去後棚取晾曬的舊麪粉袋要經過冒險者協會。阿頓原本想看看斷耳狼有冇有被單獨加價,協會門外的木板卻正在換告示。
辦事員踩著矮凳,先揭下兩張過期委托,又釘上一張蓋著紅印的新紙。旁邊還添了三項高戰功協作委托,賞錢卻比普通灰鬃狼還少。
阿頓隻看了一眼報酬便準備走。雷花停在了木板前。
新告示最上方寫著“二級資格考覈預登記”,下麵列著報名期限、戰功覈驗和推薦憑證。紙角還冇釘牢,被晚風掀起一次,雷花抬手將它按了回去。
阿頓走出幾步才發現身後冇人:“你看那個做什麼?”
“看日期。”
“考覈要交錢。”
“我認字。”
“旁邊那幾項委托也不賺錢。”
雷花的目光從考覈告示移到高戰功委托。最低的一項要清理村南廢溝裡的毒刺鼠,賞錢隻有一枚,卻能記下三份普通狼委托才換得到的戰功。
阿頓把這筆賬看了一遍,立刻得出結論:“虧。”
“我知道。”
雷花仍然站在告示前,冇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