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花昨晚說過,今天由她挑地方。可兩人剛到黑鬆林外圍,阿頓便搶先替自己的屍體選起了位置,而且選得十分認真。
黑鬆林外圍有一片被雷劈過的空地,離青禾村不算遠,頭頂冇有低枝,地麵也隻有幾叢半人高的灌木。昨天留下的焦痕還在泥裡,往南跑一段便能看見村口木牆。
“真遇到意外,就儘量倒在這裡。”阿頓用靴尖在地上劃了一道線,“屍身複活比回覆活台快,還能省下一趟路。”
雷花站在旁邊看他:“你出門以前都在想什麼?”
“降低意外成本。”
“正常人會先想怎麼不死。”
“我也想過。”阿頓環顧四周,“所以才選視野開闊的地方。”
這塊空地確實比密林安全。周圍冇有粗樹遮擋,地麵爪印也被昨夜的細雨沖淡,隻剩他們上次倒下時留下的兩片焦黑。
阿頓冇有看見灌木深處那隻伏低的灰影。
雷花最終在殘圖上給空地補了一個小圈,又畫出通往村口的箭頭:“隻在最壞的情況下用。今天仍然找落單狼,打完就走。”
兩人各帶著昨天分到的一枚銅幣。錢不多,卻足以讓阿頓對第二張狼皮產生期待。按照餘老闆的價格,隻要少焦一塊,收入便能多三枚。
“今天儘量彆用大雷。”他說。
“那你多擋一會兒。”
“擋多久?”
“擋到我能瞄準。”
這個答案冇有具體時間,阿頓決定到時候看盾還能剩多少。
他們沿新手土路往裡走了不到一刻鐘,前方便出現一串新鮮爪印。爪痕隻有一組,從一棵倒木後繞進剛纔那片空地。
雷花蹲下看了看:“一隻。”
“小的嗎?”
“爪印不會寫年齡。”
阿頓將修好的盾套緊。油皮包住的缺口還帶著新味,硬皮條在手臂內側勒得有些緊,卻比昨天穩得多。
兩人循著爪印回到空地邊緣。一隻體型普通的灰鬃狼正低頭嗅聞焦土,左耳右耳都很完整,身旁冇有其他狼影。
阿頓用目光檢查了三遍灌木,隻看到被雨打濕的枝葉。
“按昨天的辦法。”雷花貼近他背後,“你守正麵,我打腿。彆追著它轉。”
“我已經會了。”
“會了就彆再跟狼跳舞。”
阿頓舉盾進入空地。灰鬃狼發現他以後,冇有像昨天那隻立刻撲來,隻緩慢後退,將距離一點點拉向北側灌木。
“它在怕。”阿頓說。
雷花的杖頭亮起細光:“也可能在等。”
她話音剛落,阿頓左側的灌木便猛地炸開。
斷耳狼冇有發出任何吼聲,直接撲向舊盾背後的皮帶。阿頓隻來得及側過半麵盾,狼牙已經咬住硬皮條,用力向外一扯。
餘老闆新打的皮帶冇有斷,阿頓卻被整麵盾帶得轉過身。原先後退的灰鬃狼同時衝來,從另一側撞中他的膝彎。
阿頓跪進泥裡。
“兩隻!”
“我看見了!”
雷花的細雷貼地竄向斷耳。它早已記住杖頭亮起的樣子,在電光離地前便鬆開盾帶,藉著阿頓身體遮擋向另一邊躍開。
雷光正中舊盾外沿。
鐵片驟然發燙,阿頓左臂一麻,盾牌差點脫手。另一隻狼已經繞過他,直撲雷花。
雷花橫杖格擋,狼牙咬住杖身,將她撞退數步。腳跟剛好踩進昨天雷擊留下的焦坑,她失去平衡,連人帶杖摔倒在地。
阿頓咬牙站起,剛想封住側路,斷耳已經從背後撲來。它冇有咬盾,狼爪越過肩頭,在他背上撕開三道火辣辣的傷口。
兩麵夾擊來得比他們調整位置更快。
阿頓轉身擋住斷耳,普通灰鬃狼便撲向雷花;他想去救雷花,斷耳又會咬住盾帶,將他拖回原處。雷花勉強放出第二束細雷,落點被斷耳提前逼偏,隻在泥裡炸出一道冒煙的溝。
盾還冇有碎,兩人的站位卻已經碎了。
“往南退!”雷花用杖尾指向村口。
阿頓也想退。他剛向南挪出一步,斷耳便撲向盾帶;等他轉盾護住手臂,另一隻狼又從側麵逼近雷花。兩隻狼誰也不急著下死口,隻要他們靠近南坡,便立刻一前一後堵上來。
退路明明就在身後,他們卻被一點點趕回空地中央。
阿頓腳跟碰到自己劃出的那道線,泥痕已經被狼爪踩掉一半。他低頭看了一眼,忽然覺得這個位置確實適合倒下,因為斷耳顯然也是這麼想的。
雷花撐著木杖退到他背後:“你挑得真準。”
“現在不是誇我的時候。”
斷耳再次撞向盾麵,普通灰鬃狼則繞過焦坑撲向雷花。阿頓想封住側麵,盾帶又被斷耳咬住,整個人被拖得向後一仰。雷花杖頭剛亮,狼爪便掃過手腕,將電光打進兩人腳下的濕泥。
阿頓最後看見的,是斷耳狼隔著盾沿盯住自己。那雙黃眼離得很近,裡麵冇有憤怒,隻有確認完某件事後的安靜。
隨後,狼爪、雷光和泥地一起暗了下去。
阿頓再次睜眼時,老登記員已經把冊子翻到熟悉的那一頁。
“姓名不用報。”老登記員提起筆,“這次怎麼死的?”
阿頓趴在登記桌前,背上的疼還冇散:“遭到有預謀的伏擊。”
雷花比他晚到幾息,落地時冇有再撞桌子,隻扶著木杖坐在一旁:“他選的地方。”
老登記員看向阿頓。
“那塊空地視野開闊。”
“灌木呢?”
“隻有幾叢。”
“狼藏了幾隻?”
“一隻。”
老登記員在冊子上寫下:第二次死亡。誤判安全位置,遭灰鬃狼伏擊。
阿頓伸長脖子:“有預謀三個字呢?”
“狼冇有來登記,無法確認口供。”
雷花坐在旁邊揉手腕:“它昨晚就在那裡等。”
“你怎麼知道?”
“那隻普通狼一直往灌木邊退。它是在把你引過去。”
阿頓回想起斷耳最後那雙過分平靜的眼睛,覺得這次死亡裡確實有一部分不能全怪地方。
老登記員將兩塊回程牌推到桌邊。與上次相比,淺槽裡的銀珠亮得淡了一些。阿頓左手指尖也出現一層極薄的虛影,握緊以後才重新凝實。
“兩天死兩次。”老登記員說,“這個速度不值得保持。”
阿頓翻過回程牌。屍身一欄已經亮起,銀珠隻需走綁定複活台的一半路程。
“回屍身。”他立即按住那一欄。
雷花看向他:“斷耳可能還在。”
“狼殺完人總要離開。何況那裡離村很近,我們睜眼就走,比從村裡重新趕路省很多時間。”
“省下時間做什麼?”
“再找一隻更好打的。”
雷花盯著他看了片刻。她顯然不讚同這套死亡後繼續回本的安排,卻也不願把剛補好的藥、腳印和半天時間全部放棄。
最後,她把自己的木牌也按在屍身一欄。
老登記員冇有勸,隻在兩塊牌上蓋下灰色返魂印:“屍身返程不經過複活台。醒來時先確認周圍,再確認能不能站。順序彆反。”
“不需要排隊?”
“不用。”
阿頓剛露出一點滿意,老登記員便補充:“也冇人負責把你們吐到安全位置。”
返魂印亮了,銀珠卻還在淺槽裡慢慢移動。屍身返程省掉的是後半段靈魂路,前麵的定魂誰也省不了。
阿頓盯著那顆銀珠:“狼吃完東西,一般要多久?”
“看它餓不餓。”
“登記冊裡冇有平均數?”
“下次讓狼來填。”
銀珠很快落到底部。灰色陣紋從木牌爬上手腕,四周的白石廳堂隨之淡去。
這一次冇有複活台托住身體。
阿頓先聞到濕鬆針和自己的血味,隨後才感覺到臉貼著泥地。他猛地吸進一口氣,胸口卻像被石頭壓住,隻吸到一半便開始咳。
靈魂重新壓進屍身的感覺比回覆活台更重。胳膊和腿都在,卻沉得不像自己的;背後傷口已經合攏,三道灼痛仍清清楚楚地留在身體裡。
阿頓冇有急著站,先睜開一條眼縫。
視野裡隻有被踩倒的草和半塊焦土。
冇有狼。
他剛鬆一口氣,右側灌木深處便傳來一聲很輕的鼻息。
斷耳狼從枝葉後抬起頭。
它根本冇有離開。
阿頓立刻去抓舊盾。盾牌壓在左臂下麵,皮帶被屍身重量卡得死緊。他用力抽了兩次,整條胳膊隻抬起一點。
另一邊,雷花也在灰光中醒來。她側躺在幾步外,木杖落在更遠處,剛撐起上身便又摔回地麵。
“先彆起來。”阿頓壓低聲音。
雷花看見斷耳,臉色頓時變了:“這句話應該在睜眼前說。”
普通灰鬃狼也從空地另一端走出。兩隻狼冇有急著撲,隻一前一後堵住南邊回村的方向。
斷耳已經知道他們醒來以後會往哪裡跑。
阿頓終於將盾從身下抽出,藉著盾邊撐地站起。雙腿軟得厲害,眼前的樹林也跟著晃動。他邁向雷花,腳下卻隻挪出平時半步的距離。
屍身複活確實省路。
省下來的力氣卻冇有一併歸還。
雷花伸手去夠木杖,指尖還差一臂。普通灰鬃狼見她無法站穩,開始貼地逼近。
阿頓看向南側。空地邊緣有一條窄坡,穿過兩棵黑鬆便是回村土路。他離坡口更近,隻要扔掉舊盾,或許能在狼撲來以前鑽過去。
盾修了三枚,藥補了兩枚,錢袋裡還有剛賺到的一枚。保住一個人,至少能保住一半隊伍資產。
這個演算法很清楚。
阿頓的右腳也已經轉向坡口。
身後傳來木杖滾動的輕響。雷花終於碰到杖尾,普通灰鬃狼卻先一步抬爪,將木杖按進泥裡。她冇有喊阿頓,隻用另一隻手撐著身體,試圖把杖從狼爪下抽出來。
斷耳冇有撲阿頓。它沿側麵緩慢移動,似乎準備繞過盾牌,與另一隻狼一同先處理雷花。
阿頓看了一眼坡口,又看了一眼自己已經轉過去的右腳。
“真麻煩。”
他冇有扔盾,反而用盾邊重重敲了一下地麵。
砰!
兩隻狼同時抬頭。
“掉毛的野狗!”阿頓聲音發虛,還是朝斷耳喊了出來,“這次隻說左耳不齊的那隻!”
私人仇恨比任何引獸手藝都快。斷耳的身體立刻壓低,黃眼重新鎖回阿頓身上。
“你還真敢特指。”雷花咬牙說道。
“它已經記賬了,不差這一筆。”
斷耳迎麵撲來。阿頓來不及擺好卡位,隻能雙手頂住盾麵。撞擊將他向後推出半丈,腳跟在泥裡犁出兩條深痕,胸口的空氣也被一下擠空。
普通灰鬃狼隨即放開木杖,轉向阿頓側麵。雷花趁機抓回武器,卻連一道完整雷光都凝不起來。杖頭隻冒出幾顆紫色火星,轉眼便熄滅。
“藥。”她喘著氣說。
深藍藥瓶滾落在焦坑邊緣,離阿頓更近。他不敢轉身,隻能用腳後跟一點點將瓶子向雷花撥去。
第一下踢偏,藥瓶撞上石子,險些滾進灌木。
“左邊!”
“你說的是誰的左邊?”
“你的!”
阿頓勾住瓶底,再用力一撥。藥瓶沿泥地滑到雷花手邊,她拔開瓶塞灌下一口,苦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斷耳再次撞上盾麵。阿頓左臂已經麻木,盾帶卻被餘老闆重新打過,硬生生撐住了這一口。普通灰鬃狼試圖從側麵鑽過,他便向右挪半步,用身體重新封住那道縫。
每一步都比平時慢,至少方向是對的。
藥力冇有立刻恢複雷花的體力,卻讓杖頭亮起一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電絲。她趴在地上,將杖尖貼住濕泥。
電絲順著水痕竄出,正中普通灰鬃狼的前爪。狼腿一僵,側撲當場歪開。
“走!”
雷花藉著木杖站起,一瘸一拐衝向南側坡口。阿頓冇有轉身,舉盾麵對斷耳,一步一步向後退。
斷耳冇有急著追雷花。它一次次貼近,又在阿頓準備撞擊時後撤,逼得他始終不敢放下盾牌。阿頓退得越來越慢,雙腿幾乎失去知覺。
“還差多遠?”
“二十步。”雷花在後麵回答。
“剛纔也是二十步。”
“因為你一步隻退了半步。”
阿頓冇有力氣爭。他再退一步,腳跟終於踩上土路較硬的地麵。村口木牆已經從樹縫間露出來,守門村衛也聽見動靜,正提著長矛向外趕。
普通灰鬃狼恢複行動後追了幾步,見到村衛便先停下。斷耳仍跟在阿頓盾前,直到安全線外十餘步,才慢慢放緩腳步。
阿頓倒退著跨過白線,雙腿立刻軟了下去。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盾還舉在胸前。
斷耳停在林路中央,冇有繼續靠近。
它先看阿頓,再看雷花,最後低頭嗅了嗅兩人從屍地一路留下的淩亂腳印。
守門村衛趕到白線旁,長矛指向狼群。普通灰鬃狼先退回樹影,斷耳卻又站了兩息,才轉身離開。
它冇有追進村。
也冇有再看阿頓的盾。
這一次,它看的是他們選擇屍身複活後,逃回村莊的整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