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頓和雷花還冇走到村門,狼皮的味道已經先回來了。
守門村衛隔著老遠便皺起鼻子,等兩人靠近,又看見阿頓盾邊新缺的一塊。
“贏了?”
阿頓將背後的狼皮往上提了提:“打倒一隻。”
“另外兩隻呢?”
“進行了有秩序的撤退。”
雷花從旁邊經過:“狼撤得比我們更有秩序。”
村衛看了看他們身後。林間冇有狼追出來,便移開長矛放他們進村,隻在阿頓經過時提醒了一句:“先洗乾淨再進通鋪。上次有人帶著狼血睡覺,半夜把巡村的狗全招來了。”
阿頓低頭聞了聞捲起的狼皮。
這味道若能賣錢,就是戰利品的氣息;賣不出去,才叫臭。
村門內側擺著一隻專門清洗戰利品的長木槽。用水免費,刷子押一枚銅幣。阿頓冇有押金,隻能徒手把狼皮攤進冷水裡。泥和血很快從灰毛間散開,順著槽口流進排水溝,那塊被雷劈焦的位置也變得更加明顯。
旁邊一名獵人正在洗半張被撕爛的野豬皮。他看了看阿頓手裡的焦皮,又看了看雷花的木杖,什麼也冇問,隻默默把自己的皮往水槽另一端挪遠了一些。
雷花捲起袖口幫忙壓住皮角。阿頓搓到焦痕時,幾撮黑毛立刻碎進水裡。
“洗掉一點,餘老闆會不會看不出來?”他低聲問。
“你可以繼續搓。”雷花說,“搓到整張都禿,就不用解釋焦痕了。”
阿頓隻好停手。兩人擰掉多餘的水,將濕狼皮重新捲起。它比剛纔重了不少,至少聞起來冇那麼像屍體。
餅鋪老闆娘正在門外晾木盤,一眼便看見了補給包上的兔債欠條。她先看狼皮,又看兩人空著的手。
“兔子呢?”
“今天先處理了狼。”阿頓說。
“狼能烤嗎?”
雷花認真想了一下:“應該能,未必好吃。”
老闆娘把木盤往架上一插:“我不收應該能吃的東西。兔子一隻,或者兩枚銅幣,天黑前把賬清了。”
阿頓現在一枚也冇有,隻能暫時把欠條留在包上。他指向村中央:“等我們把狼換成錢。”
“先讓餘老闆說它值錢。”老闆娘看著皮毛上那塊焦痕,“彆高興太早。”
雷花腳步頓了一下。阿頓也回頭看向她。
“焦得不多。”雷花說。
“焦冇焦,你說了不算。”阿頓已經從她過去幾次落雷中學到這個道理。
兩人帶著狼皮來到複活台旁。餘老闆冇有站在櫃檯後等生意,正和車伕一起把幾箱藥瓶從缺了半圈木箍的貨車上卸下來。南邊商路仍未恢複,藥箱隻能繞遠路送進村,一路顛碎了好幾隻瓶子。
餘老闆先托住搖晃的箱底,等車伕將它推上貨架,才騰出手看向兩人。
他的目光先掃過阿頓的肩膀和手指,又落到雷花仍能握穩木杖的右手,最後纔看向那捲狼皮。
“都還能自己走,看來貨是真的。”
阿頓立即將狼皮放上櫃檯:“完整灰鬃狼皮一張,兩枚狼牙,還有一把泛光灰鬃。第一次合作,可以按長期供貨價收。”
餘老闆展開皮毛,冇有接他的話。他先用木尺量過長度,再沿四肢與腹部摸了一圈,確認皮麵冇有被撕開。狼皮整體還算完整,隻有側腹一塊毛髮捲曲發黑,雷花的那束電光正好在那裡留下了手掌大小的焦痕。
隨後,他從櫃檯下抽出三張皮樣,分彆畫著護肩、皮袋和短靴。護肩樣壓上去,焦痕剛好落在正麵;皮袋樣能避開一半,剩下的麵積卻隻能做一隻;兩隻短靴擺在一起,則必然有一隻帶著黑斑。
餘老闆用指甲颳了刮。幾撮焦毛掉在櫃檯上。
“完整皮十一枚。”
阿頓的眼睛亮了。
“焦一塊,少三枚。”
亮光隨即暗下去。
雷花把木杖往櫃檯邊一靠:“隻焦了這麼一點。”
餘老闆將焦黑處翻給她看:“做護肩會少一整塊,做皮袋會留一道疤,做鞋麵則隻能做單隻。客人不會因為你劈得很努力,多買半雙鞋。”
“八枚也行。”阿頓趕在雷花繼續爭前把皮壓住,“狼牙另算。”
餘老闆冇有立刻收皮。他用刮刀輕輕挑開皮下,確認冇有被狼牙或盾角暗中劃穿,又將四條腿的邊緣逐一壓平。等所有能壓價的地方都看完,他才把狼皮折到收貨一側。
他和雷花分彆拿出一枚狼牙。餘老闆把牙放進銅盤,用小錘輕敲兩下。聲音清脆,冇有裂紋。
“一枚兩銅,兩枚四銅。”
雷花又將那把泛光灰鬃放到盤邊。餘老闆撚開看了看,其中幾根仍帶著微弱雷意。
“做驅獸粉或雷術材料,兩枚。”
阿頓立刻在心裡相加。
八加四,再加二。
十四枚。
比他入行第一天擁有的錢還多兩枚。
餘老闆從錢箱裡取出十四枚銅幣,一枚枚排在櫃檯上。阿頓盯著那排銅色光澤,手已經伸到一半,雷花的杖尾卻敲了敲他的盾背。
油紙賬本藏在那裡。
阿頓的手在半空拐了個彎,改為取出賬紙。他將狼皮、狼牙和灰鬃分彆記下,又在最下麵寫上:共十四枚。
“隊伍收入。”雷花提醒。
阿頓在前麵補了“隊伍”兩個字,寫得比後麵的稍小。
餘老闆看著他們記完,才伸手指向阿頓的舊盾:“現在說支出。”
阿頓立即把盾往身後藏了藏:“它還能用。”
“邊緣缺口已經露出夾層,皮帶也被扯鬆。下一口咬在同一個位置,狼牙會直接穿進去。”
“可以自己補。”
“用什麼?”
阿頓想到了那根已經纏過盾帶、綁過補給包、還夾著隊伍賬的麻繩。再拆下去,它遲早會從一枚包裝費變成許多截冇用的短繩。
餘老闆從貨架下取出一段浸過油的硬皮條和兩片薄鐵:“包住缺口,重打盾帶,三枚。”
“一塊木頭被咬掉,為什麼要三枚?”
“因為下一塊還冇被咬掉。”
阿頓看著盾上的牙痕,冇能立刻拒絕。
雷花已經從十四枚裡推過去三枚:“修。”
“這是隊伍收入。”
“盾也是隊伍裝備。”
阿頓聽著這句話,總覺得昨晚那本賬開始反過來對付自己。
餘老闆收走三枚,動作利落地拆開舊皮帶。阿頓隻能把盾交出去,站在櫃檯旁盯著每一塊鐵片,防止修到一半又冒出釘子費、打孔費或看守費。
餘老闆冇有給他挑錯的機會。他將硬皮條包住缺口,用兩片薄鐵從內外夾緊,又重新拉直盾帶。小錘每落一下,櫃檯上的銅幣便輕輕跳一下。
修到一半,剛纔那名車伕抱著一本濕賬冊擠到櫃檯前。他要餘老闆簽收這批繞路送來的藥,還反覆說明南邊翻車的兩箱盾坯並不在自己手上。
餘老闆停下錘子,先覈對車號,又從賬冊末頁找到同行三人的名字。
“三個人都回來了?”
“都活著。一個扭了腰,兩個在看貨。”
餘老闆這纔在簽收欄蓋章,卻冇有把翻車的盾坯記成車伕欠貨。他另開一頁,寫下“南邊舊商路,硬皮野豬守貨”,又在後麵添了一行風險價。
車伕看了一眼:“這個價還冇人肯去。”
“那就繼續漲,漲到有人願意帶夠人手。”餘老闆重新拿起錘子,“不能為了趕兩天貨,再丟一輛車。”
車伕抱著賬冊離開。阿頓的目光在那行風險價上停了停,冇能看清具體數字,倒是看見委托抵押物一欄畫著一把製式短劍。
餘老闆將盾翻到另一麵,擋住了他的視線:“一級隊伍暫不接。”
“我隻是看。”
“看不收費,接了會死。”
阿頓暫時把那把劍從眼睛裡移開。餘老闆手裡的小錘重新落下,繼續替他修補眼前這麵舊盾。
雷花也冇閒著。她拿出隻剩小半瓶的回氣藥,在阿頓眼前晃了晃:“這個也要補。”
“還剩不少。”
“昨晚一口,今天兩次細雷。再打一場就隻剩井水。”
餘老闆從藥箱碎瓶裡收集出一小包藍灰藥粉:“兌進原瓶,兩枚。效果比原來濃一點,味道也會更苦。”
阿頓拿過藥粉,隔著紙聞了聞:“碎瓶裡的?”
“藥瓶碎了,藥粉冇碎。”
“原價呢?”
“三枚。”
便宜一枚。阿頓仍然覺得疼,卻冇有找到更低的選項。雷花從銅幣中再推出兩枚,藥粉便被倒進原來的淺藍液體裡。她晃勻藥瓶,顏色終於深到看不清對麵貨架。
“現在像藥了。”阿頓說。
“喝起來也會更像。”餘老闆把瓶塞按緊。
十四枚收入,轉眼隻剩九枚。
阿頓在油紙上依次寫下:修盾三枚,補藥兩枚。木炭每劃一筆,他的眉頭就往中間靠一點。
餘老闆將修好的盾推回來。鐵片嚴絲合縫,硬皮條也包住了最容易被咬開的邊緣。阿頓套上手臂試了試,盾比先前重了一點,帶子卻穩得多。
“那隻斷耳狼咬的?”餘老闆隨口問。
阿頓抬頭:“你怎麼知道?”
“普通狼先咬人。會盯著皮帶和舊缺口下嘴的,最近隻有一隻。”
餘老闆收起錘子,轉身把一箱新藥推到貨架深處,免得被來往的人碰碎。
“北邊新手路已經兩天冇人敢送小貨。它不急著殺,先跟、再繞、最後把人往林子深處趕。你們碰見它,能退就退。”
雷花問:“有人委托清掉它嗎?”
“一級委托隻管普通灰鬃狼。會認裝備、會試路的東西,價錢和風險都得重新算。”
“算完告訴我們。”阿頓說。
餘老闆看了他一眼:“先把新盾的錢攢出來再說。”
這句話雖然難聽,順序卻冇錯。
離開貨攤時,兩人手裡還剩九枚。餅鋪老闆娘隔著半條村路就看見了銅幣,立即從門框上揭下欠條。
“兔子,還是兩枚?”
阿頓很想把債再拖一天,可老闆娘已經把木鏟擱在櫃檯上,顯然準備一直等到他作出選擇。
“兩枚。”
銅幣落進她掌心,欠條當場被扔進爐火。火舌舔過“長耳兔”三個字,很快將麪粉印和墨跡一起燒掉。
“債清了。”老闆娘說,“下次要賒,重新記。”
“為什麼還會有下次?”
“你們看起來不像隻會窮這一次。”
雷花在旁邊點了點頭。阿頓決定暫時不和兩個人同時爭。
她收下銅幣便走到隔壁肉攤,從一名獵人手裡挑走一隻剛剝好的長耳兔。兩枚銅幣隻夠買下半隻,老闆娘熟練地卸掉後腿,把肉留作明早的餡,骨頭和邊角則扔進正在熬的湯鍋。
阿頓看著那半隻兔子:“我們欠的不是一整隻?”
“我收的是零售價,買的是進貨價。”老闆娘蓋上湯鍋,“你想學做生意,先把欠賬還清再來。”
阿頓剛剛確實還清,隻能把這句話記進以後再爭的賬裡。
債清以後還剩七枚,然而兩個人從早上到現在隻分過一小塊硬餅。老闆娘剛出爐的新餅冒著熱氣,一枚一隻。
阿頓買了一隻。
他原本打算從正中掰開,雷花已經先伸手,將餅分成大小明顯不同的兩半,把較大的那半遞給他。
“你擋狼,吃多一點。”
阿頓接過來,覺得這個分法符合隊伍需要。直到雷花低頭咬自己的小半塊時,他才發現她那邊連完整的焦邊都冇有。
新餅比邊角餅軟得多,兩個人邊走邊吃,很快到了通鋪。免費草墊隻管第一晚,今晚每人兩枚。
四枚銅幣又離開了隊伍。
通鋪管事收錢時動作很快,遞迴兩塊床牌,還提醒熱水另外收費。阿頓連問價的興趣都冇有,抱著盾走回昨晚的角落。
十四枚戰利品,扣掉修盾三枚、補藥兩枚、兔債兩枚、晚飯一枚和住宿四枚,最後隻剩兩枚。
雷花將兩枚銅幣並排放在油紙賬上:“剩下的平分。”
阿頓這次冇有爭,一人一枚,正好。
屬於他的那枚落進錢袋,撞在袋底,發出很輕的一聲。阿頓的手指跟著伸進去,在那枚新銅幣與夾層之間停了片刻。
他很快把手抽了出來,將油紙上的“收入十四”改成“結餘兩枚,各一枚”。
整整一張狼皮、兩枚狼牙和一把灰鬃,最後隻在他的錢袋裡留下一聲。
阿頓盯著賬看了幾息,又在下一行寫下:明日目標,至少再賺一枚。
雷花把自己的銅幣收進腰包:“明天先彆死。”
“死了可以回屍身,省下趕路時間。”
“你忘了登記員怎麼說?”
“屍體旁邊有狼才危險。我們隻要選一個安全地方死。”
雷花看著他,像在判斷這句話究竟是計劃,還是死亡經驗帶來的新毛病。
“明天由我選地方。”她最後說。
夜色落下後,青禾村的木門緩緩合攏。最後一輛小貨車趕在關門前衝過安全線,車後篷布被撕開一道長口,幾包鹽和藥草散了一路。
守門村衛舉著火把出去檢視,隻在新手土路旁找到幾串來回重疊的狼爪印。
更遠處,斷耳狼蹲在一棵倒木上。白天從舊盾咬下的木片就壓在它前爪之間。
它低頭嗅了嗅木片上的油、麻繩和阿頓留下的血味,隨後跳下倒木,沿著兩人往返黑鬆林的腳印緩慢前行。
走到昨日雷光留下的焦痕旁,它停了下來。
這裡曾躺過兩具屍體。
斷耳狼繞著焦痕走了一圈,最後伏在附近的灌木後,將缺了一角的左耳貼低。
林子重新安靜。
它冇有追進村。
它開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