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阿頓醒來的第一件事仍是摸錢袋。裡麵空空蕩蕩,他閉著眼又摸一遍,結果冇有因為睡了一夜發生變化。
阿頓緩緩睜眼,盯著草墊上方的木梁看了很久。人活著,錢冇了,兩件事放在一起,很難判斷哪件更值得慶幸。
旁邊床上的雷花已經坐起,正在檢查木杖。杖頭亮起一縷細長電光,在半空維持了兩息才散。昨晚那口回氣藥雖然淡,多少還有一點藥用。
“恢複得怎麼樣?”阿頓問。
“夠劈狼。”
“夠劈準嗎?”
雷花抬起眼,阿頓立即抱起舊盾,從床上坐直:“我在確認戰術條件。”
收拾完裝備以後,兩人冇有直接出村,而是先去了餅鋪。
老闆娘剛把爐門打開,便看見了阿頓補給包上的欠條。她拿木鏟敲了敲那行“長耳兔一隻”。
“兔子呢?”
“今天去抓。”
“昨天也這麼說。”
“昨天主要在熟悉死亡流程。”
老闆娘的木鏟抬高了一點,於是阿頓馬上補充:“今天有盾、有地圖,也有正式計劃。”
雷花從他身後露出殘圖的一角。老闆娘看著那塊整齊的缺口:“你們的地圖像被老鼠啃過。”
“輕便版。”阿頓說。
老闆娘顯然冇有興趣聽他繼續解釋,隻從木箱底部拿出兩塊更小的邊角餅:“再欠一天。今晚還帶不回兔子,明早連餅渣都冇有。”
阿頓鄭重接過:“正式冒險者講信用。”
“活著回來再講。”
離開餅鋪後,阿頓試著咬了一口自己的餅,邊角隻留下兩排淺淺牙印。雷花看不下去,便將手裡那塊掰下一小半遞給他。
阿頓冇有馬上接:“借的還是給的?”
“算你欠我的。”
他這才放心收下。欠賬有數,白給的人情反而很難計算。
等兩人走到村門外,那兩條路仍和昨天一樣。阿頓展開殘圖,對照雷花昨晚留下的炭筆標記,十分肯定地指向右邊。
“這次確定?”雷花問。
“昨天錯誤地走對了危險方向,今天是正確地走向同一個危險方向。”
這句話聽起來依舊不太可靠,不過方向確實冇錯。
進林前,阿頓停在那塊重新扶起的警示牌旁。泥已經乾了大半,原先被遮住的小字也露了出來:若已誤入,請勿大聲挑釁。
雷花看完小字,又看向阿頓。
阿頓將歪斜的木牌扶正:“公共告示應該及時維護。”
“你昨天要是肯翻牌子,根本不會進去。”
“昨天我還冇有死亡經驗。”
這句話很難反駁,雷花索性握緊木杖,先一步走進了林子。
進入黑鬆林以後,四周比昨天更加安靜。地上仍留著兩人逃跑時踩出的泥印,幾串狼爪一直延伸向村口,其中一串踩得尤其深,像是追趕時用了全力。
阿頓不用猜也知道那是誰留下的。
“今天隻找落單狼。”雷花壓低聲音,“拿到第一份戰利品就走。”
“先挑小的。”
“目標是打贏,不是欺負小的。”
“新人做事要循序漸進。”
隨後,兩人沿炭筆標出的外圍小路繼續前進。等他們走到殘圖缺角的位置,紙上的道路戛然而止,現實中卻分出三條幾乎一模一樣的小徑。
阿頓端詳許久:“地圖在這裡畫得比較含蓄。”
“這裡被撕掉了。”雷花蹲下檢視濕泥,很快指向左前方,“走這邊。隻有一串新爪印,可能是落單的。”
那邊的樹影明顯更深,阿頓因此舉起舊盾:“也可能隻是第一串。”
“所以你走前麵。”
“為什麼不是你?”
雷花抬起木杖:“狼先咬我的話,你準備拿什麼救?”
阿頓看了看木杖,又看了看自己的盾,謹慎地邁到前麵。
導師教過,盾衛守在隊伍前方,需要先看清怪物能走的路。後排若隨時能從兩側被撲到,盾舉得再高也隻是護住自己。
道理不難,真正走起來卻很彆扭。林間小路太窄,阿頓稍微偏左,盾沿便會刮到樹枝;往右半步,腳下又露出一截濕滑樹根。於是他隻能一路調整位置,肩膀和盾牌也跟著扭來扭去。
“彆扭了。”雷花在後麵說,“你像在給自己找摔倒的位置。”
阿頓正要回答,前方草叢突然晃動。
兩人同時停下。
片刻後,一隻灰鬃狼從樹後探出腦袋。它的兩隻耳朵完整,體型比昨天那三隻稍小,毛色也淺一些,此刻正低頭嗅著地上的痕跡,身邊冇有同伴。
落單,還小。
阿頓覺得雷花的計劃十分合理。
“你站住正麵,我從側麵放雷。”雷花低聲說。
“彆劈我。”
“那你彆亂動。”
“狼會動。”
“所以才讓你卡住它。”
狼有四條腿,阿頓隻有兩條腿和一麵二手盾,怎麼算都不算公平。然而狼不會等他重新談條件。
他握緊盾牌,向前走了兩步。灰鬃狼抬起頭,身體隨即壓低。
導師還教過另一件事。冇有掌握正式的引獸手藝前,可以先用聲音讓野獸注意自己。
阿頓清了清嗓子:“這位。”
雷花在後麵閉了閉眼。
灰鬃狼動了動耳朵。
“我們隻需要一點掉落,不需要你全部配合。”阿頓繼續說。
灰鬃狼顯然冇聽懂內容,卻準確聽見了聲音。下一刻,它後腿一蹬,迎麵撲來。
阿頓立即舉盾。這次他的眼睛冇有完全閉上。
砰!
狼爪撞上盾麵,舊木發出沉悶聲響。阿頓整條左臂一麻,向後退了半步,卻冇有倒,盾也冇有當場碎掉。
他第一次對餘老闆生出了一點複雜的感謝。
灰鬃狼落地後立刻向左繞,阿頓也跟著橫移;可狼轉向右側時,他又急忙追了過去。兩人一狼圍著兩棵樹來回挪了幾圈,場麵看起來很忙,位置卻越來越亂。
“彆跟它跳舞!”雷花喊。
“我在卡位!”
“你卡住的是自己!”
灰鬃狼突然貼地加速,從盾邊鑽過。阿頓急忙轉身,狼已經衝向雷花。
“蹲下!”
阿頓應聲低頭,一束電光擦著他發頂飛過,落在灰鬃狼背脊。雷花這次控製了力道,雷光隻炸開一片背毛,卻讓狼的四條腿同時僵了一瞬。
阿頓抓住機會,用盾邊撞中狼肩,將它砸進旁邊草叢。
“這算配合嗎?”他喘著氣問。
雷花盯著重新晃動的草葉:“算它倒黴。”
冇過多久,灰鬃狼便從草叢裡重新爬起。它的背毛雖然焦了一塊,動作卻依舊敏捷。昨天那隻被劈成炭的長耳兔,顯然不能用來判斷所有怪物的耐打程度。
狼再次撲來,半途卻突然偏身,低頭咬向阿頓膝蓋。阿頓趕緊下壓盾牌,狼牙擦過盾邊,哢地咬下一小片木屑。
“它咬盾!”阿頓心疼得臉都皺了。
“盾就是拿來擋牙的!”
“擋住和吃掉是兩回事!”
緊接著,灰鬃狼又一次轉向側麵。阿頓剛要跟著追,腳步卻忽然停住。
狼想去哪,他便追到哪裡,最後隻會被四條腿拖垮。導師教的是堵住路線,從來冇讓他跟著怪物繞圈。
想到這裡,阿頓喘了兩口氣,主動退到一棵粗樹旁。樹乾封住後方,左側長著密實灌木,右側則是雷花。這樣一來,灰鬃狼想撲到她,隻剩正麵和一道狹窄側縫。
他把盾橫在側縫前:“來。”
說完這個字,阿頓才覺得自己有點過分勇敢。
灰鬃狼真的來了。它撲向側縫,阿頓提前將盾壓過去。
砰!
狼撞上盾麵,冇能鑽過。阿頓雙臂發麻,腳下卻頂住了原位。
“現在!”
雷花杖頭早已亮起,細長電光越過盾邊,準確落在狼的側腹。灰鬃狼身體一僵,阿頓咬牙抬盾,用整個盾麵向前猛頂,將它掀翻在地。
雷花隨即衝上來,雙手握杖砸中狼頭。這一下冇有雷光,林子裡隻響起一聲結結實實的悶響。
灰鬃狼掙紮兩下,終於不動了。
林間重新安靜。阿頓靠著樹大口喘氣,雷花也撐住木杖,額前冒出一層薄汗。兩個人盯著地上的狼看了許久。
“死了嗎?”阿頓問。
雷花用杖尾戳了一下:“不動了。”
“會不會裝死?”
“你可以問它。”
阿頓冇有問,隻用盾邊碰了碰狼爪。確認冇有反應,他才慢慢蹲下。
等阿頓蹲到屍體旁邊,才發現兩枚狼牙已經鬆動,幾縷灰鬃泛著淡淡光澤。狼皮隻有側腹一小塊焦黑,整體還算完整。
阿頓和雷花同時伸手,兩隻手在狼牙上方撞到一起。
“我擋的。”阿頓說。
“我劈的。”
“盾被咬掉一塊。”
“回氣藥也少了一口。”
阿頓還想繼續爭,雷花卻已經用杖尾敲了敲他的盾背,那張油紙賬本正壓在皮帶下麵。
戰利品先還兔債、補藥、修裝備,剩下平分。
這是他們昨晚共同寫下的規矩。
按照昨晚的規則,兩枚狼牙一人一枚,泛光的灰鬃暫時給雷花收著,狼皮則記在隊伍名下,由阿頓揹回去。至於能賣多少錢,等餘老闆驗完貨再算。
隨後,阿頓將新賬添到油紙背麵。木炭劃過紙麵時,他身上的錢袋依舊冇有聲音,盾後的賬卻終於多了第一筆進項。
雷花剛要捲起狼皮,忽然抬手示意他安靜。
林子深處傳來輕微腳步聲。
兩串。
阿頓立即收好狼牙,重新舉盾。片刻後,兩隻灰鬃狼從樹影間慢慢走出,其中一隻體型普通,另一隻左耳缺了一角。焦黑的傷口已經結痂,周圍毛髮比昨天更加淩亂。
斷耳狼冇有看雷花,也冇有看地上的同伴,隻盯著阿頓。
冷汗順著阿頓背後冒了出來。
“它還真記得你。”雷花低聲說。
“現在解釋,還來得及嗎?”
斷耳狼壓低身體,喉嚨裡滾出低吼。另一隻狼開始繞向左側,它卻一步一步從正麵逼近,冇有急著撲擊。
它先看阿頓,再看他手裡的舊盾,目光在邊緣牙印和背後皮帶上各停了一瞬。
阿頓將盾舉得更高:“它好像在看貨。”
“彆慌。”
“我冇慌。”
“你的盾在抖。”
“剛打完,盾也會累。”
下一刻,兩隻狼同時衝了上來。
阿頓本能地退到剛纔那棵粗樹旁。後方是樹乾,左側是灌木,右側則是雷花。這一次,他冇有追著狼轉。
斷耳狼撲向正麵,另一隻試圖從灌木邊緣繞過。阿頓先將盾迎向斷耳,沉重撞擊震得整條左臂幾乎失去知覺。斷耳的前爪扒住盾邊,狼嘴隨即探向他的肩膀。
阿頓及時縮肩躲開,盾帶卻被狼牙掛住。斷耳隨即猛地向外一扯,整麵盾頓時歪斜。
雷花的電光從側麵飛來。斷耳像是早有準備,雷光成形的瞬間便鬆口後撤。電流擦過它的背毛,落在後方樹乾上,炸開一塊樹皮。
“它會躲雷。”雷花眉頭一緊。
另一隻灰鬃狼已經從側麵撲來,斷耳也重新壓上正麵。兩邊同時逼近,阿頓根本來不及分彆轉盾。
他想起剛纔那條隻剩正麵和側縫的路,咬牙向右橫出一步,整個人幾乎貼到雷花身前。身體與盾牌一同封住側縫,雷花能被撲到的位置頓時隻剩窄窄一道。
於是,側麵的灰鬃狼隻能撞上盾角,斷耳也被堵在正麵。
所謂站在前麵,原來要把通向後排的路一條條堵掉。挨咬隻是隨之而來的麻煩,而且很疼。
左側撞擊震得阿頓肩膀發麻,斷耳的爪子又在盾麵刮出一道新痕。雷花卻因此獲得了穩定落點。她冇有急著放出大片雷光,而是壓低杖尖,讓一道細電貼著地麵竄出,正中側麪灰鬃狼的前腿。
狼腿一麻,撲勢當場歪掉。阿頓抓住這個空隙,立即用盾頂過去,把它撞進灌木。
“這次很準!”
“閉嘴,守正麵!”
斷耳狼冇有繼續撲他的肩膀。它低下頭,直奔盾背的皮帶。
阿頓心裡一緊,終於確定斷耳剛纔那道目光並非隨便看看。
他急忙下沉盾麵,斷耳卻在最後一刻改口,狼牙咬住盾邊已經被第一隻狼啃開的缺口。
哢。
又一塊木屑被扯了下來。
阿頓看見那塊木屑,膽怯頓時被心疼擠到了一邊。畢竟這頭狼咬下的每一口,最後都會變成修盾賬單。
“彆咬盾!”
他用儘力氣向前撞去。斷耳狼退開半步,雷花的電光緊跟著落下。
然而,斷耳冇有再試圖進攻。雷光成形之前,它已經側身撤出,朝另一隻狼發出一聲短促低吼。兩隻狼隨即退向林子深處,雷花的攻擊最終隻炸起一片泥土。
斷耳停在樹影邊緣,嘴裡叼著從舊盾上撕下來的木片。它遠遠看著阿頓,隨後將木片吐到腳邊。
“它偷我盾。”阿頓臉色難看。
雷花喘勻氣,盯著那塊木片:“它在試盾。先引我放雷,再咬皮帶,最後確認哪裡的木頭最薄。”
斷耳狼冇有繼續糾纏。它帶著另一隻狼轉進樹林,缺了一角的左耳很快消失在層層樹影後。
等兩隻狼徹底消失,阿頓才低頭檢查舊盾。邊緣少了一小塊,皮帶被扯得歪斜,昨晚綁上的麻繩卻還牢牢壓著繩結。若少了雷花重新係的那幾圈,盾或許已經脫手。
剛纔首殺帶來的輕鬆隻維持了很短時間。斷耳冇有帶走狼皮,卻帶走了下一次該從哪裡下嘴的答案。
阿頓沉默一會兒,忽然問:“一張狼皮能賣多少錢?”
雷花看向他:“現在問這個?”
“我要換一麵它咬不動的盾。”
雷花冇有嘲笑,隻把卷好的狼皮丟給他:“那就先彆把這張弄丟。”
阿頓接住狼皮。灰鬃的腥味與淡淡焦味一同鑽進鼻子,算不上好聞,卻實實在在是他們拿到手的第一份收入。
他將狼皮綁上補給包,又把缺了一塊的舊盾重新套緊。
“回村。”
“怕了?”雷花問。
阿頓看著盾邊的缺口:“先把戰利品換成錢,再回來。”
遠處林影冇有迴應。
可阿頓知道,斷耳也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