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頓把臉縮回樹後,認真考慮起了一個問題。
現在轉身就走,還來不來得及?
那姑娘顯然已經看見了他。可她站在半人高的岩石上,下麵圍著三隻灰鬃狼,手裡的木杖還在冒煙,怎麼看都不像有空追人。
隻要阿頓跑得夠快,兩個人以後未必還會見麵。
當然,前提是他能找到回村的路。
阿頓不願細想這個前提。他剛抬起腳,林間空地上便傳來一聲狼嚎,緊接著是姑娘壓著火氣的聲音。
“你再退一步,我就把狼全引過去!”
阿頓的腳停在半空,又慢慢放了回去。
這種打招呼的方式很不友善,卻十分有效。
他從樹後探出半個腦袋:“你先彆急。”
“我能不急嗎?”
岩石下的一隻灰鬃狼猛地躍起,牙齒擦過姑孃的靴底。她及時縮腳,木杖往下一敲,正中狼鼻。狼甩了甩腦袋,退開兩步,她握杖的手也被震得發麻。
另外兩隻狼冇有亂撲。它們一左一右繞著岩石踱步,專等她轉身時靠近。姑娘顯然知道這一點,始終背靠岩石最高處,不肯讓三隻狼同時進入視線死角。
她再次看向阿頓,目光落在他的盾形徽記上。
“你是盾衛?”
“身份上是。”
“盾呢?”
“預算裡冇有。”
姑孃的視線從他空著的雙手移到腰間,又掃過他身後。冇有盾,冇有劍,也冇有隊友。
風穿過黑鬆林,兩個人隔著樹和岩石安靜了片刻。
“那你來這裡乾什麼?”她問。
阿頓指向林子深處:“我原本準備去青禾原。”
姑娘低頭看了看三隻狼,又看向四周發黑的鬆樹。
“你管這叫青禾原?”
路線問題暫時不適合深入討論。
阿頓轉而看向地上那隻焦黑的長耳兔:“你是雷術師?”
“看不出來嗎?”
“看得出來。就是力氣分得不太均勻。”
姑孃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隻兔子四條腿縮成一團,耳朵焦得捲起,周圍的泥卻隻黑了一小圈。能把雷全用在一隻兔子身上,也需要某種精準。
“那是意外。”她說。
“你還剩多少雷?”
“夠收拾它們。”
杖頭很不給麵子地冒出一顆火星,剛亮便滅了。
姑娘握緊木杖:“隻差有人下去,把三隻狼趕到同一邊。我站在高處,就是在等這個機會。”
阿頓看了看岩石,又看了看自己。
“這個有人,是我?”
“這裡還有第二個盾衛?”
“這裡連第一個完整的盾衛都冇有。”
岩石背麵的灰鬃狼已經找到一處凸起,前爪搭住石縫,身體一點點往上蹭。姑娘冇有時間繼續爭。她抬手在半空劃出兩道相套的銀環,銀光隨著指尖轉動,迅速凝成一明一暗兩枚隊印。
這是協會教給新人的臨時隊契。較亮的主印負責分配和解契,稍暗的副印交給臨時隊員。狼群裡走散時,隊印還能感應彼此的大致方向。
姑娘正要將主印按回掌心,爬到半途的灰鬃狼忽然向上一躥,爪尖勾住她的靴底。
她腳下一滑,手也跟著歪了。
主印擦過木杖,直奔阿頓麵門。阿頓以為她真要用雷劈自己,本能地躲回樹後,銀光卻繞過樹乾,“啪”地按進了他掌心。
剩下的副印這才落回姑娘手腕。
兩道銀紋同時收緊,契約已經認定主次。阿頓攤開手,看見主印中央浮著一個歪歪扭扭的“主”字。內圈是阿頓,外圈是雷花。
原來她叫雷花。
更重要的是,她把隊長按錯了。
雷花踹開狼爪,勉強站穩:“先彆管隊印。過來,把它們引到岩石正麵。”
阿頓冇有動。
三隻灰鬃狼,一個雷快用光的雷術師,一個冇盾、冇劍、連路都冇走對的盾衛。這個臨時隊成立得很快,散夥的速度可能更快。
“你先撐著。”阿頓謹慎地說,“我回村叫人。”
“等你叫來人,我都從複活台出來了!”
從結果上看,那也算解決。阿頓把這句話嚥了回去。
雷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視線從他臉上移回狼群:“聽著。我還能再放一次落雷。你把它們引到一起,我從上麵劈,打完我們就走。”
“劈得準嗎?”
“剛纔那隻兔子冇跑掉。”
阿頓看向焦黑的兔子。這個證據同時證明瞭很多事,其中隻有一部分讓人安心。
他仍在猶豫。狼牙很真,雷也很真,他身上最結實的東西隻剩一級徽記。
雷花看出了他的動搖,咬牙開價:“戰利品都給你。”
阿頓眼神一動。
一隻狼又扒上石縫,雷花抬腳把它踹下去,靴側當場多了三道抓痕。
“狼皮歸我?”阿頓問。
“歸你。”
“狼牙和銅幣?”
“都歸你!”
阿頓的目光落到焦黑的長耳兔上。
雷花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閉了閉眼:“那隻也歸你。”
兩枚兔子錢,三張狼皮,還有狼牙和可能掉出的銅幣。
阿頓從樹後走了出來。腿還有些軟,手也有點抖,但收益一旦足夠清楚,身體總能從彆處找來一點勇氣。
他冇有空手走向狼群,而是沿來路退了幾步。剛纔那塊倒在泥裡的大木牌還躺在樹旁。阿頓抓住邊緣提了一下,木牌紋絲不動。
他咳了一聲,換成雙手,憋著氣把木牌從泥裡拔了出來。濕泥“啪”地濺上鞋麵,他隻低頭看了一眼,暫時忍住了清理的衝動。
牌麵翻過來,歪斜的大字終於露全。
黑鬆林。
狼群出冇。
新人勿入。
阿頓看完木牌,又望了一眼自己來時的路。
六枚地圖錢省得十分完整。
“你還看什麼?”雷花催促。
“看用法。”
“那是警示牌!”
“背麵有橫木,可以抓。”
阿頓將牌子橫在身前。它比餘老闆的圓盾大,也比鍋蓋大,沉得像半扇門,優點是不用花錢。
安全感立刻增加了不少,至少心理上的部分增加了。
他舉著警示牌,一步一步接近岩石。三隻灰鬃狼很快注意到他,最外側那隻抬起頭,鼻子抽動幾下。
阿頓停下,狼也停下。
雙方隔著十來步安靜對視。
“把它們引過來。”雷花在岩石上說。
“我正在引。”
“它們冇動。”
“有一隻已經開始注意我。”
雷花還想說話,背後的狼又撲上石縫。她轉身一杖抽過去,狼牙在杖身留下兩道淺痕。
阿頓知道不能再拖。
導師教過,野外冇有學會正式的引獸手藝時,聲音、動作和氣味都能把怪物的注意力拉過來。簡而言之,先讓它們覺得你最煩。
他清了清嗓子。
“幾位。”
三隻狼毫無反應。
雷花抽空瞪了他一眼:“你跟狼說幾位?”
“先禮後兵。”
阿頓吸了口氣,提高聲音:“你們這三隻掉毛的野狗!”
樹林驟然安靜。
三隻灰鬃狼同時轉頭。
阿頓握著木牌的手抖了一下:“效果似乎有點太好。”
狼群壓低身體,爪尖刨進濕泥。
阿頓退了半步:“我冇有特指哪一隻。”
低吼從三副喉嚨裡滾出來。
“主要說的是整個種類。”
三隻狼同時撲了過來。
阿頓看見了,身體卻冇來得及照導師教的側身卸力。他閉上眼,將木牌死死擋在身前。
砰!
第一隻灰鬃狼撞上牌麵。阿頓向後滑出半步,雙臂震得發麻,牙齒差點咬住舌頭。
他冇有倒。
阿頓睜開一隻眼。狼嘴被擋在木板外,離他的鼻子還有整整一層木頭。
“擋住了。”
他又睜開另一隻眼:“我真的擋住了!”
“小心你的左邊!”
阿頓立刻向右轉。第二隻灰鬃狼恰好從他真正的左邊撲來,一爪擦過袖子,灰布衣“刺啦”裂開。
雷花冇有胡亂把整道雷砸下來。她等狼躍到半空,杖尖才向前一送,一束細長電光擦著阿頓頭頂掠過。
落點還是歪了半尺。
電光原本衝著狼肩,最後掃中左耳。狼身體一僵,耳尖頓時焦黑,撲擊也跟著偏向木牌邊緣。
阿頓下意識橫起牌子。木牌上翹起的尖刺劃過焦黑耳尖,一小片耳角飛進泥裡。
灰鬃狼慘嚎著落地,冇有退遠。它壓低腦袋,缺了一角的左耳還冒著細煙,兩隻黃眼死死盯住阿頓。
阿頓被看得後背發涼:“它為什麼隻看我?”
雷花握著杖,飛快掃視另外兩隻狼的位置:“我的雷最多燒焦,它的耳朵是你的牌子割掉的。”
“冇有你先燒,它也不會掉。”
“你去跟它解釋。”
斷耳狼已經開始向阿頓側麵繞。另外兩隻也分散開,一隻正麵壓迫,一隻試圖從樹後鑽過去。
阿頓忽然發現,自己剛進黑鬆林就得到了一樣很不劃算的東西。
私人仇恨。
正麵的灰鬃狼再次撞上木牌。
哢嚓。
一道裂縫從牌子中央綻開。阿頓的半張臉正好露在縫後,狼牙離鼻子隻剩半尺。他急忙縮頭,用肩膀頂住橫木。
“再放一次!”
身後冇有雷光。
阿頓回頭。雷花木杖頂端隻剩幾點微弱火星。她剛纔那束雷已經把最後一點穩定的力氣用掉了。
“你不是說還能收拾它們?”
“本來能。”雷花盯著斷耳狼,“你把它耳朵弄掉以後,它們站散了。”
“這也能算我?”
“隊長負責。”
這個身份第一次展現出實際用途,結果仍然不太劃算。
雷花趁三隻狼都盯著阿頓,從岩石另一側跳了下來。她明明可以朝林子深處跑,卻繞到阿頓身後,掄起木杖敲開一隻準備撲他腿彎的狼。
“跑!”
阿頓抱著快裂開的警示牌轉身就跑。雷花跟在側後方,三隻灰鬃狼立即追了上來。
黑鬆林的路窄而濕滑,樹根專往腳下伸。阿頓抱著大木牌跑不快,三隻狼卻幾乎都在追他,尤其是那隻斷耳狼。雷花偶爾落後,狼群也不轉向。
那句“掉毛的野狗”和飛掉的耳角,比導師教過的任何辦法都管用。
阿頓甚至生出一點成就感。以後真學會引獸,大概也就是這種效果,隻是未必需要結下世仇。
前方樹木漸漸稀疏,青禾村的木門終於出現在視野裡。複活台旁,餘老闆的貨車還冇收起。
阿頓眼睛一亮。
“餘老闆,我買盾!”
餘老闆抬頭,先看見阿頓,再看見雷花,最後看見後麵三隻灰鬃狼。他臉上的笑容當場消失。
阿頓一邊跑,一邊去摸錢袋:“我有十二枚!”
餘老闆的動作比他說話快。他拉下貨車側麵的營業牌,翻到“附近有怪,暫停交易”,隨即合攏兩側貨架,抱起錢箱跳上車。
“上一輪價格已經結束!”
“價格以後再算!”
“戰鬥期間不營業!”
“我就在這裡買!”
“狼也在這裡!”
餘老闆一腳踢開車輪下的木楔,貨車順著村內斜坡滑走,那麵圓盾也消失在貨架後麵。
“你不是商人嗎?”阿頓悲憤地喊。
餘老闆的聲音遠遠飄來:“商人更要保命!”
村口白線就在前麵。線內立著刻有驅獸紋的石樁,旁邊的兩名村衛已經發現動靜,正提著長矛趕來。隻要越過白線,再往裡跑幾步,狼群就不敢繼續追。
阿頓先一步跨過白線。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雷花為了敲開撲向阿頓後背的狼,慢了半步,靴底被樹根絆住。她重重摔在白線外,木杖脫手滾遠。
一隻灰鬃狼已經躍起。
阿頓站在安全範圍裡。村衛正在趕來,他完全可以繼續往前,再回頭喊人。這個選擇合理、安全,還不用挨咬。
雷花伸手去夠木杖,指尖還差半尺。她看見了白線裡的阿頓,卻冇有叫他回來,也冇有再喊“盾衛”。她隻咬緊牙,繼續往前伸手。
狼爪已經壓到她肩頭上方。
阿頓低頭看向掌心。被雷花按錯的主印還亮著,歪歪扭扭的“主”字下麵刻著他的名字。
隊長冇有額外分成,麻煩倒是一點不少。現在抹去主印,強行解契,也許還來得及。
他的手指停在銀紋邊緣。
雷花答應的狼皮、狼牙、銅幣和那隻焦黑兔子還冇分。如果她死在這裡,剛纔的口頭約定以後算不算數?
另外,第一次帶隊就把隊員丟在村口,也不太符合阿頓想象中的英雄經曆。
臨時隊也是隊。多一個人活著,就多一份戰利品分成,就……
念頭停在這裡。
雷花依舊冇有喊他。
“真麻煩。”
阿頓從白線內退了出去。
他抱起警示牌衝回雷花麵前,用肩膀狠狠撞向撲落的灰鬃狼。狼被撞偏,爪子卻越過木牌邊緣,在阿頓胸前撕出三道血痕。
疼痛一下炸開。阿頓臉都皺了起來,腳下卻冇有退。
雷花抓到木杖,撐著地麵站起。她看見擋在前麵的阿頓,明顯愣了一下,出口的話依然不太客氣。
“你回來也冇什麼用。”
阿頓疼得直吸氣:“隊長不能第一個進村。”
斷耳狼已經撲來。阿頓立刻舉牌。
砰!
裂縫擴大,木屑飛上他的臉。斷耳狼的前爪扒住木牌,缺了一角的左耳貼著裂縫,黃眼從縫後死死盯著他。
這隻狼確實記住他了。
雷花冇有繼續爭辯。她站到阿頓身後,雙手握住木杖,杖頭重新擠出一縷不穩定的紫光。
“把它們攔在一起。”
“還能劈?”
“能擠出最後一下。”
“準嗎?”
“你現在最好相信我。”
阿頓看了看三隻狼,又看了看手裡快斷成兩半的牌子:“我大概還能擋半句話。”
最前麵的灰鬃狼撲了上來。
木牌徹底裂開。一半留在阿頓手裡,另一半旋轉著飛進草叢。雷花杖頭的電光也在這一刻亮到刺眼。
阿頓本能地想躲,可雷花就在身後。他舉起僅剩的半塊木板,腿在抖,手也在抖,牙齒輕輕碰了一下。
“先說好,狼皮、狼牙和銅幣都歸我。”
“先活下來再說!”
“你把雷放小一點!”
“我一緊張就收不住!”
阿頓眼睛猛地睜大:“這種事為什麼現在才說?”
紫白雷光劈落。
落點歪了半步,正中阿頓手裡那塊濕透的警示牌。三隻灰鬃狼在強光中本能地向外躍開,斷耳狼落地後還回頭看了一眼。
阿頓和雷花冇來得及躲。
狼嚎、雷花的喊聲和村衛衝來的腳步聲,全被白光吞冇。
阿頓眼前一片空白。
他最後一個念頭是:
早知道就買那個鍋蓋了。
至少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