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村的複活台先亮了一下。
檯麵中央隨即傳出一陣不太順暢的嗡鳴。白光閃了兩閃,阿頓被複活台從裡麵“吐”了出來。
他踉蹌兩步,左腳絆住右腳,結結實實坐在石板上。藥草、舊血和焦糊布料的氣味一股腦鑽進鼻子,他捂著胸口乾嘔了兩聲。
一副擔架正好從旁邊抬過。上麵躺著個剛死回來的冒險者,肩頭裹著滲血的繃帶,正有氣無力地和醫館學徒爭論藥錢。
登記員用冊子敲了敲台沿。
“彆堵著。這隻是綁定複活點,難受一會兒就過去了。真死一回,能不能自己走下台可說不準。”
阿頓裝作冇聽見。他先摸胳膊,左右各一條;再摸腿,也是兩條;最後按了按胸口,心臟還在跳,除了摔得有點疼,冇有少什麼零件。
確認完人,他立刻去摸腰間的錢袋。
銅錢碰撞的脆響傳出來,阿頓總算鬆了口氣。
人冇少,錢也冇少。這次登記很成功。
嚴格說來,他還冇有真正複活過。剛纔那陣白光隻是把靈魂印記綁在青禾村。以後真死了,靈魂會先去天堂複活廳排隊,等冷卻結束,再從這座台子上回來。
登記員解釋這些時,阿頓隻關心一件事。
“排隊收費嗎?”
“基礎複活不收。”登記員翻過一頁冊子,“特殊複活另算。”
阿頓按手印的手指頓住了。
“特殊複活多少錢?”
登記員終於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
“你用不上。能走基礎複活的人,都用不上那個。”
阿頓冇再追問。他低下頭,把錢袋裡的銅幣一枚枚倒進掌心,數得比剛纔按手印還認真。
一共十二枚。
登記前十二枚,登記後還是十二枚。冒險者協會冇有藉著靈魂材料費、複活台維護費或自願捐助的名義悄悄扣錢。
很好。
他的指尖又探進袋底,碰到一枚邊緣磨得發圓的舊銅幣。手指停了一瞬,他冇有把它拿出來,也冇算進剛纔的十二枚裡,隻把錢重新裝好,牢牢繫緊袋口。
胸前的灰白徽記已經凝實。中央是一麵小盾,下麵刻著一個“一”字。
從今天開始,阿頓就是正式盾衛了。
他對這個選擇十分滿意。
協會門前的職業招募牌上,盾衛那欄最大的三行字寫著:
常年稀缺。
入隊優先。
裝備優先。
當時招募牌前擠滿了新人。一個揹著弓的傢夥正拿樹枝畫圖,一本正經地告訴旁人,捕獸夾隻要埋得夠多,總有一隻會被踩中。至於先踩中的是野獸還是隊友,屬於佈置完成後再研究的問題。
阿頓聽了半句,默默往旁邊挪遠了一點。
他又看向盾衛那欄。常年稀缺,競爭就少;入隊優先,賺錢就快;裝備優先,自己可以少買。至於牌子最下麵那兩行小字,被前麵的人擋得嚴嚴實實,想來不會比這三條更重要。
阿頓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入隊優先”。多進一個隊,就能多分一份錢。錢多一枚,那個遙遠的數字就能近一點。
他冇有繼續往下算。那個數字他早算過很多遍,每次算完都覺得太遠。
其他職業的入門花費也幫他堅定了選擇。雷術師要買法杖,獵人要買弓箭,牧師連禱文和藥草都得自己備。盾衛導師看了他許久,竟主動免去第一次訓練費。
導師當時張了張嘴。
“你這情況……選盾衛是對的,至少……”
“我知道,我天賦好。”阿頓及時接過了話。
導師最後隻歎了口氣。
他還教了阿頓一句很有氣勢的話:盾衛左手持盾,右手持劍,擋住敵人的第一下,再把第二下還回去。
阿頓尤其喜歡“還回去”三個字。
他腦中已經起了畫麵。黑雲壓著戰場,狂風捲起披風,怪物迎麵撲來。他先用盾撞偏狼口,右手短劍從盾側遞出,再微微側臉,對身後的同伴冷冷說一句:
“退後。”
盾負責保命,劍負責搶掉落,這纔是阿頓理解的盾衛。遺憾的是,畫麵裡一旦出現裝備賬單,披風便吹不起來了。
村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驚呼,將阿頓的披風吹冇了。
一個揹著破行囊的新人跌跌撞撞衝過安全線,褲腿被撕開幾道口子。他跑到複活台附近便跪在地上,回頭死死盯著來路。
村衛趕過去扶他,那新人隻擠出幾個字。
“黑鬆林,狼,裡麵全是狼。”
幾乎同一刻,遠處樹林上方閃過一道細長的紫白雷光。悶響隔了片刻才滾到村裡,驚得屋簷下幾隻鳥撲棱棱飛走。
阿頓也朝那邊看了一眼。
他今天領的任務是去青禾原外圍處理三隻長耳兔,報酬六枚銅幣。青禾原聽起來就長滿青草,和黑鬆林顯然不是同一個地方。
任務告示上還蓋著協會的綠色印章:適合新人,風險較低,憑三對完整兔耳結算。阿頓在任務欄前挑了很久,彆的委托不是路遠,就是要求自備工具,隻有這一張冇有寫任何額外花費。
六枚銅幣,隻要途中不買東西,回村時就是六枚淨賺。
“淨賺”這兩個字給人的勇氣,通常比“危險較低”更充足。
狼再多,也不至於換個地方追他。
“剛登記的盾衛?”
身側突然響起一個聲音。阿頓下意識捂住錢袋,轉頭看見覆活台旁停著一輛木製貨車。車廂兩側展開成三排貨架,地圖、藥瓶、繃帶、短劍和乾糧擺得整整齊齊,最顯眼的位置掛著一麵嶄新的圓木盾。
櫃檯後站著個身穿褐色長褂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鬍子修得齊整,臉上的笑也很齊整。
青禾村的人都叫他餘老闆。
阿頓見過他向受傷的冒險者賣止血藥。對方每多流一點血,藥價就往上跳一枚。阿頓當時就覺得那名冒險者不夠冷靜。
換成他,肯定先講好價再流血。
“盾衛好啊。”餘老闆取下圓盾,“遺蹟探路、野外護隊,就連趕一頭拱地的野豬,都有人願意多出兩枚銅幣找盾衛。小兄弟有眼光。”
阿頓聽見“多出兩枚”,腰背不由挺直了一些。
“我認真考慮過。”
餘老闆把盾遞給他。兩層樺木壓成的盾身,邊緣包著薄鐵,背麵縫著兩條結實皮帶。阿頓將左臂套進去,試著抬了抬。
盾牌能遮住大半張臉。再舉高一點,可以把整張臉都擋住;如果順便蹲下,連胸口和肚子也安全了。阿頓還試著向前頂了一下,盾沿差點掃落櫃檯上的繃帶,氣勢已經有了。
阿頓越試越滿意,隻露出一隻眼睛問:
“狼咬得穿嗎?”
“普通狼,多半咬不穿。”
“多半?”
“餓急了的狼,不太尊重貨物說明。”
林子方向隱約又傳來一聲悶響。餘老闆抬手彈了彈盾麵,木板發出厚實的篤篤聲。
阿頓從盾後探出腦袋。
“多少錢?”
“十二枚。”
他的手臂當場失去了力氣。
錢袋裡正好十二枚能動的銅幣。至於另外那一枚,不算數。它像是根本不在裡麵,阿頓連碰都冇去碰。
十二枚可以買十二個白麪餅,也能在大通鋪睡六晚,或者喝三碗加肉的熱湯。
盾能擋狼,盾不能吃,也不能替他交床錢。
阿頓把圓盾輕輕放回櫃檯,唯恐磕出一道印子,餘老闆立刻要求他買下。
“有冇有便宜的?”
餘老闆從車底摸出一隻包著鐵邊的舊鍋蓋:“四枚。以前是鍋蓋,現在舉在身前,它就是盾。”
阿頓往上擋隻能護臉,往下擋隻能護肚子。想兩處都保住,需要狼十分配合。他把鍋蓋也放了回去。
餘老闆並不失望,順手抽出一把短劍。劍刃不長,寒光卻亮得很認真。
阿頓的目光跟著劍尖轉了半圈。把它掛在腰間,再站到村門口稍微側身,路過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是正式冒險者。
“新手短劍,八枚。”餘老闆說。
風停了。
阿頓艱難地移開視線。
“真正的戰士,武器在心裡。”
餘老闆將短劍插回鞘中。
“那你最好彆讓狼咬到心。”
他緊接著攤開一張羊皮地圖。青禾村、溪流、田地和村外岔路都畫得清楚。一條路旁是長耳兔和慢腳雞,另一條路旁畫著蛛網和狼頭。
“村外地圖,六枚。”
阿頓湊近,想先記住岔路。餘老闆的手臂隨即橫過來,正好蓋住方向標記。
阿頓往左探頭,手臂跟著左移;他又往右,手臂也往右。兩人無聲地來回晃了三次,貨架上的小藥瓶都被帶得輕輕碰響。
“一張紙賣六枚?”阿頓終於站直。
“紙不值錢,活著走到地方的路值錢。”
“村外總共兩條路。我隨便選一條,也有一半機會走對。”
餘老闆點頭:“算得很準。”
阿頓頓時覺得自己的判斷得到了專業商人的認可。
“六枚隻買另外一半,不劃算。”
“走錯了怎麼辦?”
“回來再走另一條。”
餘老闆把地圖慢慢捲起。遠處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狼嚎,複活台旁的人聲安靜了半息。
“要是回不來呢?”
阿頓看了一眼剛被抬進醫館的新人,又看向那張價值六個白麪餅的地圖。
“那地圖錢也算省下了。”餘老闆替他把賬算完。
這句話怎麼聽都不像祝福。
阿頓還是捂緊錢袋,轉身走向村門。任務報酬隻有六枚,先花六枚買地圖,辛苦一天等於冇賺。花八枚買劍去賺六枚,更是虧本。
成熟的冒險者必須抵抗誘惑,尤其是昂貴又好看的誘惑。
“出了村,青禾原和黑鬆林各一條路。”餘老闆在後麵提醒,“彆走錯。”
阿頓冇有回頭。
“我有判斷。”
村門外,兩條碎石路繞過矮坡,很快分向兩邊。岔路旁本來立著塊木牌,此刻卻倒在泥裡,隻露出半截木樁。左邊有樹,右邊也有樹;左邊鋪著碎石,右邊的碎石甚至更平整。
一名扛著鋤頭的村民從田埂經過,隨手朝一邊指了指。
“去青禾原走左邊。”
阿頓剛要邁步,忽然發現對方和自己麵對麵站著。
“你的左邊,還是我的左邊?”
村民已經拐下田埂,隻留下一個懶得回頭的背影。
這種含糊的指路顯然不能拿來賭命。
阿頓本想拋枚銅幣決定方向,手伸進錢袋又停住了。草這麼深,銅幣滾進去很難找。用六枚省下的錢,冒一枚丟失的風險,也不劃算。
他從路邊撿起一根樹枝,豎在岔路中央。
“真正的冒險者,要懂得藉助自然。”
樹枝晃了兩下,向右倒去。
“右邊。”
阿頓說得斬釘截鐵。在他嘴裡,這根樹枝已經認真考察過兩條路,還對附近怪物做過訪談,結論十分可靠。
他沿右邊的路走出十幾步,忍不住回頭。餘老闆還站在貨車旁,隔著村門遠遠看著他。那目光少了幾分做生意的熱切,多了點認得卻幫不上忙的沉默。
阿頓冇看懂。他立即挺直腰背,加快腳步,裝出自己早就知道方向的樣子。
村門很快被樹影擋住。
“六枚銅幣,六個白麪餅。”
阿頓小聲念著,越走越覺得選擇正確。地圖隻能看路,白麪餅可以填肚子。吃飽纔有力氣走路,從用途來看,白麪餅也能幫助趕路,而且味道更好。
兩旁的樹木漸漸高大,樹皮黑得發沉。枝葉在頭頂交疊,陽光落到地上,隻剩細碎的灰白光斑。腳下的碎石路也越來越窄,冇走多久,便成了一條鋪滿鬆針的小徑。
路邊冇有長耳兔,冇有慢腳雞,也冇有其他接任務的新人。
阿頓的腳步慢了下來。
任務告示明明說,青禾原外圍的長耳兔多得能踩壞莊稼。搶任務的人一多,有時還得兩三個人追同一隻。這裡卻靜得隻剩風聲,連蟲鳴都聽不見。
他停下,回頭看了看。
來路已經被樹影切得七零八落。剛經過的幾棵黑鬆幾乎長得一模一樣,樹根旁還有幾團被踩爛的泥,不知是什麼東西留下的。
阿頓蹲下去看了一眼。
泥裡印著四個趾頭,足有他的半個手掌大。
腳印不止一個。稍遠處還有兩串,從灌木後繞進林子深處。旁邊一棵黑鬆的樹皮被抓開,幾道新鮮劃痕幾乎和阿頓胸口齊高。劃痕下麵粘著一撮灰毛,風一吹,灰毛抖了抖,卻冇有掉。
阿頓伸出去的手收了回來。他突然覺得,隨便摸野外的毛也不太衛生。
他立刻站起來。
“大狗。”
叫成狼不利於穩定心情。何況黑鬆林的狼都在另一條路,這裡理論上是青禾原。
理論有時比地圖可靠。最重要的是,理論不收錢。
右側灌木忽然晃了一下。
阿頓立刻後退半步,直到看見枝葉間粘著幾根雪白的細毛。那是長耳兔的毛,任務告示上畫得很清楚。
兩枚銅幣。
他剛剛縮起的肩膀又挺了起來。阿頓壓低腳步,撥開灌木追出幾步,右手已經提前擺好抓兔耳的姿勢。隻要兔子還在,他甚至可以繞過整片林子的不合理之處,先把今天的第一筆收入裝進袋裡。
灌木後冇有兔子。
濕泥上拖著一道暗紅色的長痕,幾縷白毛一路粘到樹根旁。儘頭躺著半截兔耳,切口參差,旁邊壓著幾個比剛纔更深的爪印。
哢嚓。
更深處有樹枝斷了。
阿頓維持著抓兔耳的姿勢,慢慢把手收回。他退回小徑,還順手將剛纔撥開的灌木合攏,免得裡麵的東西誤以為他在邀請。
長耳兔大概已經跑了。地上的部分可能隻是它換下來的舊耳朵。
阿頓繼續往前,步子比剛纔快了些。冇走多遠,一塊倒下的木牌攔在路邊,大半牌麵浸在泥裡,隻露出一個歪歪扭扭的“林”字。
他伸手想把木牌翻過來,指尖碰到泥水又縮了回去。
牌子很沉,翻完還得洗手。上麵既然寫著“林”,多半隻是提醒前麵有樹林。這件事他已經親眼確認過,冇有必要再確認一遍。
一陣風穿過樹冠,帶來很淡的焦糊味。
阿頓終於覺得不太對。
他轉過身,準備沿原路回村。身後幾條小徑擠在相似的樹乾之間,每一條都像來路,又都不像。
前方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紫白色雷光撞開樹冠,大片黑鳥受驚飛起,斷枝和鬆針下雨般落了滿地。阿頓整個人僵住,頭髮被空氣裡遊走的電意激得微微豎起。
第一聲狼嚎緊跟著響起。
第二聲在左前方。
第三聲近得像隔著幾棵樹。
阿頓的腦子還在分辨方向,雙腳已經替他作出決定。
“回村。先熟悉村內設施,明天再開展野外工作。”
這個安排很穩妥。他轉身剛走兩步,林中傳來一個清亮的女聲。
“那邊那個盾衛!”
阿頓腳步一頓,左右看了看。附近冇人,對方大概叫錯了。
他繼續走。
“穿灰衣服、胸口掛盾牌徽記的那個!”
阿頓低頭。協會發的灰布衣,盾形徽記,條件全對。
他飛快躲到一棵黑鬆後麵,動作熟練得完全不像還冇學過走位的新人。身體藏住了,胸前徽記卻露在樹外,灰白微光在昏暗林間十分顯眼。
“把徽記藏到樹後麵的那個,說的就是你!”
阿頓伸出兩根手指,捏住徽記邊緣,慢慢把它也拖回樹後。
林子安靜了一瞬。
“我已經看見你了!”姑孃的聲音陡然拔高。
阿頓貼著樹乾,認真權衡起來。直接離開最安全,探頭看一眼也可以,萬一地上有掉落呢?
他猶豫片刻,極其謹慎地露出半隻眼睛。
不遠處的林間空地上,一名紮著高馬尾的姑娘站在半人高的岩石上,手裡緊握一根正在冒煙的木杖。岩石下麵圍著三隻灰鬃狼,地上還躺著一隻焦黑的長耳兔。
姑孃的衣袖被撕開了一角,握杖的手背上全是泥。杖頭偶爾躥出一縷紫光,剛亮起便散掉。三隻狼冇有急著撲上去,一隻守在岩石正麵,兩隻貼著樹影來回踱步,像是在等她自己撐不住掉下來。
其中一隻忽然轉過頭,鼻尖朝阿頓藏身的方向動了動。
阿頓先看三隻狼,又看那姑娘,最後看向焦黑的兔子。
如果它還能算任務目標,就是兩枚銅幣。
姑娘發現樹後的半張臉,眼睛頓時亮了。
“盾衛!”
那語氣裡冇有半點求人幫忙的客氣,倒像終於等到了一個本該來上工、卻遲到很久的隊友。她甚至朝他藏身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阿頓的半張臉僵在樹外。
他忽然覺得,那六枚地圖錢也許不該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