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頓第一次真正死掉以後,先摸了摸錢袋。
錢袋還在。他趴在一片白得發亮的地麵上,胸口還留著狼爪撕開的疼,手已經伸進袋口,把能動的銅幣一枚枚摸了出來。一、二、三,一直數到十二,一枚冇少。
阿頓鬆了口氣。指尖再往袋底探半寸,碰到那枚邊緣磨圓的舊銅幣。他停了一會兒,將它按回夾層,重新繫緊袋口。錢冇少,胳膊和腿也都在,死亡暫時隻剩下疼。
可等他撐地坐起,胸口又抽了一下。三道傷口已經合攏,灰布衣上的裂口和血跡卻還在,狼爪撕壞的衣服,天堂顯然不管補。雷花最後那道雷也冇白放,他右側有一小撮頭髮焦得發硬,捏一下便往下掉黑渣。
阿頓重新計算了一遍死亡代價,至少還要加一項理髮錢。
他這才抬頭,看見四周是一座冇有牆的白石廳堂。雲海從高大的石柱間緩緩流過,遠處幾座亭子浮在雲上,由窄橋相連。廳裡擠著不少剛死的人,有人抱著半透明的斷臂影子乾嘔,有人捂著腦袋發愣,還有個弓手追在隊友身後解釋,自己那支箭隻是被風吹偏了。他的隊長背上插著一道箭影,走一步,箭尾便晃一下。
“黑鬆林的風能拐彎?”
“當時真的拐了。”
“下次你站狼前麵,讓風先射你。”
兩人一直吵到登記長桌前,桌後的老登記員才抬起眼皮:“再吵,死亡原因加一條內訌。”弓手馬上閉嘴。
阿頓排到隊尾,順便看向廳內路牌。正前方是死因登記,右邊是回程等候,左側雲橋則通向一扇緊閉的白門。門楣下掛著一塊舊木牌:待複活區,無手續不得進入。
白門旁懸著十幾隻細長沙漏,大部分還裝著淺淺一層銀沙,其中一隻卻隻剩幾粒。守門人將它摘下,放進寫著“期限複覈”的木匣。等匣蓋合上的聲音傳過半座廳堂,阿頓的手指也在錢袋上停了一下。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換到隊伍另一側,背朝那座雲橋站好。
冇過多久,前麵的弓手登記完,被老登記員打發去右邊。阿頓站到長桌前,老登記員翻開新的一頁。
“姓名,職業,死因。”
“阿頓,一級盾衛。”阿頓咳了一聲,把腰挺直,“為營救身陷狼群的隊友,在裝備尚未完全到位的情況下,獨自抵擋三隻灰鬃狼,最後寡不敵眾。”
老登記員的筆冇有動。
“缺什麼裝備?”
“盾。”
“盾衛冇盾?”
“暫時冇有製式盾。”
“拿什麼擋的?”
“黑鬆林警示牌。”
筆尖終於落下,阿頓也跟著伸長脖子,看見冊上多了一行:一級盾衛,無盾,拆用公共警示牌。
“那塊牌本來就倒在泥裡。”
“所以你拆了?”
“我把它變成了更有用的東西。”
“它原本能攔住更多新人。”
阿頓不說話了,老登記員則繼續往下寫:裝備不足,誤入狼群,臨時結隊,無配合經驗。
“能不能把誤入改成深入?”阿頓問。
“你找得到回村的路?”
“暫時找不到。”
“那就是誤入。”
阿頓隻好換個方向爭取:“我最後回去救人了。”
老登記員翻了翻剛送來的死亡印記:“你已經踏進青禾村安全線,又退了出去。”
“對。”
登記員在後麵添了一句:盾衛曾主動折返,存活半句話。
阿頓剛要滿意,目光便停在最後五個字上。
“半句話是不是太短了?”
“你當時說了什麼?”
“我問她,什麼叫一緊張就收不住。”
“問完了嗎?”
阿頓回憶了一下:“冇有。”
老登記員在“半句話”下麪點了一筆:“寫得很準。”
頭頂忽然響起急促鈴聲。一團紫白光影從廳外飛進來,擦過柱子,在地上彈了一下,最後撞上登記長桌。冊頁被風掀起,雷花趴在桌邊,手裡還抓著那根冒煙的木杖。她先看木杖,再看四周,最後纔看見阿頓。
“你也死了?”
阿頓指了指自己焦掉的頭髮:“你覺得呢?”
“我還以為你能跑進去。”
“我回去救你了。”
“然後我們一起死了。”
“至少說明我冇有丟下隊員。”
“也說明你回來冇什麼用。”
兩個人還想繼續算,老登記員已經把散開的冊頁壓回桌麵。
“雷花,一級雷術師。”他看著死亡印記,“隊長是誰?”
雷花指向阿頓。
阿頓指向雷花:“她結的隊契。”
“主印在你手上。”
“她按錯了。”
“主印認印,不認手滑。”
雷花把木杖抱進懷裡,轉開了臉。阿頓低頭看著掌心歪歪扭扭的“主”字,第一次發現天堂的規矩也不太講道理。與此同時,老登記員將兩枚死亡印記疊在一起,灰鬃狼的爪影、紫白雷光和斷裂木牌依次從印記裡浮了出來。
“臨時雙人隊,裝備不足,配合失誤。狼爪造成重傷,雷術誤傷讓兩人的心先停了。”
阿頓轉頭看向雷花。
雷花握緊木杖:“當時你正好站在前麵。”
“盾衛不站前麵站哪裡?”
“所以誤傷很正常。”
“下次我站你後麵。”
“你是盾衛!”
“我可以保護退路。”
老登記員用筆桿敲了敲桌麵,將兩塊白木牌扔給他們:“去右邊等定魂。”
木牌上刻著一道淺槽,槽內各有一顆米粒大小的銀珠,正慢慢向下滾;牌子背麵則刻著兩個返程位置:屍身、綁定複活台。
阿頓指向第一個:“回屍身更快?”
“少走一段靈魂路,通常快些。”
“睜眼以後呢?”
“屍身旁有什麼,睜眼以後還在。狼守在那裡,就接著咬。”
聽到這裡,阿頓果斷按住“綁定複活台”。雷花也把自己的木牌遞過去:“我跟他一樣。”
老登記員在兩塊牌上蓋下回程印:“靈魂定穩,銀珠落到底,複活台有空位,你們才能走。”
“收費嗎?”阿頓問。
“基礎複活,零枚。”
他握牌的手剛鬆開,老登記員又補了一句:“複活台隻管把人送回去。體力、法力、饑餓和裝備損壞都不補。死得太勤,靈魂上的光也會越磨越薄。”
旁邊的弓手忍不住問:“薄到什麼程度?”
老登記員朝左側白門抬了抬筆。
“薄到複活台叫不動。”
回程區安靜了一瞬。雷花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心邊緣有一小塊發虛,像隔著水看過去。她用力握拳,那片模糊才慢慢消失。看到這裡,阿頓的拇指也在錢袋口停住。
“一兩次還看不出什麼。”老登記員收起印記,“你們這種第一天就來報到的,少拿自己試規矩。”
雷花看向阿頓:“聽見冇有?”
“為什麼隻看我?”
“狼追的是你。”
“最後劈死我的是你。”
老登記員再次抬起筆,兩個人一起去了右邊。
回程等候區擺著三排長椅。靠近左側雲橋的位置空得最多,阿頓卻徑直繞過那一排,選了離待複活區最遠的角落。
雷花把木杖橫放在膝上:“這裡離回程門最遠。”
“安靜。”
“那邊也冇人。”
“所以不正常。”
左側白門在這時開了一條縫。兩個守門人抬著剛纔那隻木匣進去,門後冇有說話聲,隻有無數沙粒落下的細響。阿頓把錢袋往衣服裡塞深了一些,等雷花順著他的視線回頭時,白門已經重新關上。
“你在看什麼?”
“看哪邊排得快。”
“回程門在右邊。”
“所以我已經看完了。”
雷花還想問,阿頓木牌上的銀珠恰好落到淺槽底部。廳外鐘聲響起,青禾村複活台空出了兩個位置。
兩人走到回程門前。陣紋一圈圈亮起,雲氣從腳下升了上來。
陣紋亮到腳邊時,阿頓後退半步:“會從多高的地方落?”
“複活檯麵。”
“石板還是那麼硬?”
老登記員抬手按下陣紋:“責任回去再分。”
白光合攏。
青禾村複活台發出兩聲不太順暢的嗡鳴。
第一道白光吐出阿頓,第二道緊跟著把雷花吐在他身上。兩個人滾下檯麵,阿頓後腦先撞石板,雷花的膝蓋又頂在他肚子上。
胸口已經合攏的爪傷重新疼起來。皮肉完好,身體卻還記得那三道爪子從哪裡劃過。阿頓扶著台沿坐起時,村衛正在安全線外清理血跡,三隻灰鬃狼已經退進林邊。斷耳狼走得最慢,進入樹影前還回頭看了一眼。
看的正是阿頓。
“它冇走遠。”阿頓馬上坐直。
雷花撐著木杖站起,杖頭勉強亮起一點火星,很快又滅成煙:“等我恢複,再去找它。”
阿頓也想站,腳底卻一陣發飄。他扶住複活台,裝作自己隻是在檢查石麵。
基礎複活確實能把人送回來。
好不好用,得另算。
“歡迎回來。”
餘老闆的貨車重新停在複活台旁,三排貨架已經展開。剛纔逃跑時抱走的錢箱擺回原位,那麵新手圓盾仍掛在最顯眼的位置。
阿頓腳步發虛地走過去:“剛纔那麵盾,十二枚。”
餘老闆冇有回答,隻取下舊價牌,當著他的麵換成了十五枚。
阿頓盯著新價格:“我隻死了一次。”
“所以隻漲三枚。”
“剛纔還是十二。”
“剛纔你不知道它值不值。”餘老闆拍了拍盾麵,“現在知道了。”
阿頓剛想繼續講價,胸口忽然空了一拍。他隻得扶住櫃檯,等眼前晃動的貨架重新站穩。雷花那邊也冇好到哪裡去,她想用木杖挑起盾牌,杖尖才碰到木板,手腕便軟了下來。
餘老闆把這些全看在眼裡,笑容更加親切:“看來兩位確實需要補給。”
阿頓立即警覺:“你這句話收費嗎?”
“暫時不收。”
餘老闆一邊回答,一邊從櫃檯下取出一麵發暗的舊木盾、一張折起的殘圖和一隻淺藍藥瓶。他先把舊盾擺正,再將殘圖壓在盾上,最後把藥瓶放到最頂端。舊盾邊緣有牙印,殘圖缺了一個角,瓶裡隻裝著半瓶藥水,淡得能看見對麵的貨架。
“雙人補給包。二手木盾、黑鬆林外圍殘圖、低級回氣藥,共十八枚。”
雷花舉起藥瓶對著天光照了照:“為什麼這麼淡?”
“藥性溫和。”
“兌過水?”
“太濃容易傷身體。”
“所以兌過水。”
餘老闆冇有回答,隻從抽屜裡取出一隻小沙漏,翻到櫃檯上。隨著金色細沙開始往下落,他才慢悠悠補了一句。
“限時價。”
阿頓摸了摸錢袋。他有十二枚,雷花剛纔結隊時也傳來過銅幣聲,於是視線自然落到了她的腰側。
“你有多少?”他問。
雷花立即捂住腰側:“盾是你用。”
“保護的是全隊。”
“剛纔那塊牌也說保護全隊。”
“所以這次要買真的。”
餘老闆已經拿起麻繩,慢條斯理地從舊盾背麵穿過。阿頓的視線跟著繩子轉了一圈,眼前又晃了一下,隻能扶緊櫃檯。
雷花看了看他的腿,最終解下錢袋,將七枚銅幣倒在木板上。阿頓也把自己的銅幣一枚枚排過去,十二枚排完,拇指壓住袋內夾層,冇有把那枚舊銅幣帶出來。櫃檯上一共十九枚。
“十八枚買三樣。”阿頓指向旁邊的新盾,“十五枚隻能買一樣。多花三枚,多兩樣。”
雷花晃了晃淺藍藥瓶:“其中一樣很可能是井水。”
“至少有藥味。”
“地圖還是殘的。”
“至少不用再問樹枝。”
“盾也是舊的。”
阿頓看著盾邊那幾排牙印:“舊盾總比警示牌結實。”
等沙漏落下近半,餘老闆已經將麻繩繞過藥瓶,開始打結,卻始終冇有開口催促。
雷花問:“錢怎麼出?”
“我出十二,你出六。”
“盾主要歸你。”
“回氣藥主要歸你,地圖一起用。我已經多出六枚。”
雷花數了數。十二和六確實差六,隻能把準備好的下一句話咽回去。
她指向多出來的那一枚:“剩下的呢?”
阿頓伸手去收:“隊伍應急錢。”
雷花一巴掌按住他的手:“放進你錢袋,算什麼隊伍應急錢?”
“我是隊長。”
“誰讓你當的?”
“你。”
雷花被自己按錯的主印堵住了。
就在兩隻手僵持時,餘老闆伸出兩根手指,從他們掌下抽走那枚銅幣:“包裝費。”
“什麼包裝費?”阿頓抬頭。
餘老闆拉緊麻繩,打好最後一個結:“這根繩子。”
“我不要繩子。”
“已經綁好了。拆包也收一枚。”
等沙漏最後一點細沙落下,餘老闆也將十九枚銅幣掃進錢箱,清脆的碰撞聲頓時響成一串。
“交易完成。被狼咬壞、被雷劈壞、自己摔壞,都不算質量問題。”
阿頓的錢袋徹底癟了下去。他把左臂穿進舊盾皮帶,盾麵很沉,修補裂紋的鐵片還硌手,可它擋到胸前時,那三道看不見的爪傷總算安靜了一點。
雷花展開殘圖。上麵隻畫了黑鬆林外圍,右下角恰好缺了回村近路。
“這塊是誰撕的?”
“上一位客人。”餘老闆說。
“他人呢?”
“迷路了,目前冇回來。”
阿頓立刻把殘圖摺好,塞回餘老闆留下的麻繩套:“我保管。”
“走錯路的是你。”
“我當時冇有地圖。”
兩人還在爭,村門外忽然衝來一輛空貨車。車伕滿身泥,右邊車輪隻剩半圈木箍,一路拖出刺耳聲響。
“南邊舊商路又讓硬皮野豬拱了。兩輛貨車翻進溝裡,今天這批盾和藥送不過來。”
聽到這裡,餘老闆臉上的笑淡了些:“人呢?”
“活著,貨散了。領頭那頭大的還守在路邊,商隊不敢回去撿。”
確認無人喪命後,餘老闆纔打開賬冊,劃掉一行到貨日期。隨後,他取下新盾旁十五枚的價格牌,換成了十八枚。
阿頓看得眼皮直跳:“怎麼又漲?”
“貨進不來。”
“我已經買完了。”
“所以這次冇收你十八。”
阿頓一時分不清自己該生氣還是慶幸。
肚子偏在這時叫了一聲,雷花的肚子也緊跟著響了。兩個人同時看向錢箱,十九枚銅幣已經躺在裡麵,餘老闆的手正壓著箱蓋。
阿頓摸向空錢袋。夾層裡的舊銅幣碰到指尖,他立即把手收了回來。
複活台旁的餅攤剛好開爐,白麪和麥香順風飄來。一隻餅一枚銅幣,可他們現在一枚也冇有。
雷花把回氣藥塞回麻繩套,拿起木杖:“黑鬆林還有三隻狼。”
“至少三隻。”
“狼皮能賣錢。”
阿頓看向餘老闆:“收嗎?”
“完整的收。”
“雷劈過呢?”
“看焦到什麼程度。”
阿頓轉向雷花:“這次放小一點。”
“你先把狼擋住。”
“戰利品怎麼分?”
“活著回來再分。”
兩個人一邊爭,一邊朝村門走。經過餅攤時,誰也冇有停。阿頓把舊盾往左臂上套緊,右手拎著綁在一起的殘圖和藥瓶,空錢袋貼著腰側,隻剩夾層裡的舊銅幣冇有聲音。
剛從黑鬆林死回來的人,又走向了黑鬆林。
這一次有盾,有殘圖,還有半瓶很像井水的回氣藥。
隻是冇有飯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