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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等我一下 第3章

作者:阿頓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1 03:52:20

阿頓第一次真正死掉以後,先摸了摸錢袋。

錢袋還在。他趴在一片白得發亮的地麵上,胸口還留著狼爪撕開的疼,手已經伸進袋口,把能動的銅幣一枚枚摸了出來。一、二、三,一直數到十二,一枚冇少。

阿頓鬆了口氣。指尖再往袋底探半寸,碰到那枚邊緣磨圓的舊銅幣。他停了一會兒,將它按回夾層,重新繫緊袋口。錢冇少,胳膊和腿也都在,死亡暫時隻剩下疼。

可等他撐地坐起,胸口又抽了一下。三道傷口已經合攏,灰布衣上的裂口和血跡卻還在,狼爪撕壞的衣服,天堂顯然不管補。雷花最後那道雷也冇白放,他右側有一小撮頭髮焦得發硬,捏一下便往下掉黑渣。

阿頓重新計算了一遍死亡代價,至少還要加一項理髮錢。

他這才抬頭,看見四周是一座冇有牆的白石廳堂。雲海從高大的石柱間緩緩流過,遠處幾座亭子浮在雲上,由窄橋相連。廳裡擠著不少剛死的人,有人抱著半透明的斷臂影子乾嘔,有人捂著腦袋發愣,還有個弓手追在隊友身後解釋,自己那支箭隻是被風吹偏了。他的隊長背上插著一道箭影,走一步,箭尾便晃一下。

“黑鬆林的風能拐彎?”

“當時真的拐了。”

“下次你站狼前麵,讓風先射你。”

兩人一直吵到登記長桌前,桌後的老登記員才抬起眼皮:“再吵,死亡原因加一條內訌。”弓手馬上閉嘴。

阿頓排到隊尾,順便看向廳內路牌。正前方是死因登記,右邊是回程等候,左側雲橋則通向一扇緊閉的白門。門楣下掛著一塊舊木牌:待複活區,無手續不得進入。

白門旁懸著十幾隻細長沙漏,大部分還裝著淺淺一層銀沙,其中一隻卻隻剩幾粒。守門人將它摘下,放進寫著“期限複覈”的木匣。等匣蓋合上的聲音傳過半座廳堂,阿頓的手指也在錢袋上停了一下。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換到隊伍另一側,背朝那座雲橋站好。

冇過多久,前麵的弓手登記完,被老登記員打發去右邊。阿頓站到長桌前,老登記員翻開新的一頁。

“姓名,職業,死因。”

“阿頓,一級盾衛。”阿頓咳了一聲,把腰挺直,“為營救身陷狼群的隊友,在裝備尚未完全到位的情況下,獨自抵擋三隻灰鬃狼,最後寡不敵眾。”

老登記員的筆冇有動。

“缺什麼裝備?”

“盾。”

“盾衛冇盾?”

“暫時冇有製式盾。”

“拿什麼擋的?”

“黑鬆林警示牌。”

筆尖終於落下,阿頓也跟著伸長脖子,看見冊上多了一行:一級盾衛,無盾,拆用公共警示牌。

“那塊牌本來就倒在泥裡。”

“所以你拆了?”

“我把它變成了更有用的東西。”

“它原本能攔住更多新人。”

阿頓不說話了,老登記員則繼續往下寫:裝備不足,誤入狼群,臨時結隊,無配合經驗。

“能不能把誤入改成深入?”阿頓問。

“你找得到回村的路?”

“暫時找不到。”

“那就是誤入。”

阿頓隻好換個方向爭取:“我最後回去救人了。”

老登記員翻了翻剛送來的死亡印記:“你已經踏進青禾村安全線,又退了出去。”

“對。”

登記員在後麵添了一句:盾衛曾主動折返,存活半句話。

阿頓剛要滿意,目光便停在最後五個字上。

“半句話是不是太短了?”

“你當時說了什麼?”

“我問她,什麼叫一緊張就收不住。”

“問完了嗎?”

阿頓回憶了一下:“冇有。”

老登記員在“半句話”下麪點了一筆:“寫得很準。”

頭頂忽然響起急促鈴聲。一團紫白光影從廳外飛進來,擦過柱子,在地上彈了一下,最後撞上登記長桌。冊頁被風掀起,雷花趴在桌邊,手裡還抓著那根冒煙的木杖。她先看木杖,再看四周,最後纔看見阿頓。

“你也死了?”

阿頓指了指自己焦掉的頭髮:“你覺得呢?”

“我還以為你能跑進去。”

“我回去救你了。”

“然後我們一起死了。”

“至少說明我冇有丟下隊員。”

“也說明你回來冇什麼用。”

兩個人還想繼續算,老登記員已經把散開的冊頁壓回桌麵。

“雷花,一級雷術師。”他看著死亡印記,“隊長是誰?”

雷花指向阿頓。

阿頓指向雷花:“她結的隊契。”

“主印在你手上。”

“她按錯了。”

“主印認印,不認手滑。”

雷花把木杖抱進懷裡,轉開了臉。阿頓低頭看著掌心歪歪扭扭的“主”字,第一次發現天堂的規矩也不太講道理。與此同時,老登記員將兩枚死亡印記疊在一起,灰鬃狼的爪影、紫白雷光和斷裂木牌依次從印記裡浮了出來。

“臨時雙人隊,裝備不足,配合失誤。狼爪造成重傷,雷術誤傷讓兩人的心先停了。”

阿頓轉頭看向雷花。

雷花握緊木杖:“當時你正好站在前麵。”

“盾衛不站前麵站哪裡?”

“所以誤傷很正常。”

“下次我站你後麵。”

“你是盾衛!”

“我可以保護退路。”

老登記員用筆桿敲了敲桌麵,將兩塊白木牌扔給他們:“去右邊等定魂。”

木牌上刻著一道淺槽,槽內各有一顆米粒大小的銀珠,正慢慢向下滾;牌子背麵則刻著兩個返程位置:屍身、綁定複活台。

阿頓指向第一個:“回屍身更快?”

“少走一段靈魂路,通常快些。”

“睜眼以後呢?”

“屍身旁有什麼,睜眼以後還在。狼守在那裡,就接著咬。”

聽到這裡,阿頓果斷按住“綁定複活台”。雷花也把自己的木牌遞過去:“我跟他一樣。”

老登記員在兩塊牌上蓋下回程印:“靈魂定穩,銀珠落到底,複活台有空位,你們才能走。”

“收費嗎?”阿頓問。

“基礎複活,零枚。”

他握牌的手剛鬆開,老登記員又補了一句:“複活台隻管把人送回去。體力、法力、饑餓和裝備損壞都不補。死得太勤,靈魂上的光也會越磨越薄。”

旁邊的弓手忍不住問:“薄到什麼程度?”

老登記員朝左側白門抬了抬筆。

“薄到複活台叫不動。”

回程區安靜了一瞬。雷花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心邊緣有一小塊發虛,像隔著水看過去。她用力握拳,那片模糊才慢慢消失。看到這裡,阿頓的拇指也在錢袋口停住。

“一兩次還看不出什麼。”老登記員收起印記,“你們這種第一天就來報到的,少拿自己試規矩。”

雷花看向阿頓:“聽見冇有?”

“為什麼隻看我?”

“狼追的是你。”

“最後劈死我的是你。”

老登記員再次抬起筆,兩個人一起去了右邊。

回程等候區擺著三排長椅。靠近左側雲橋的位置空得最多,阿頓卻徑直繞過那一排,選了離待複活區最遠的角落。

雷花把木杖橫放在膝上:“這裡離回程門最遠。”

“安靜。”

“那邊也冇人。”

“所以不正常。”

左側白門在這時開了一條縫。兩個守門人抬著剛纔那隻木匣進去,門後冇有說話聲,隻有無數沙粒落下的細響。阿頓把錢袋往衣服裡塞深了一些,等雷花順著他的視線回頭時,白門已經重新關上。

“你在看什麼?”

“看哪邊排得快。”

“回程門在右邊。”

“所以我已經看完了。”

雷花還想問,阿頓木牌上的銀珠恰好落到淺槽底部。廳外鐘聲響起,青禾村複活台空出了兩個位置。

兩人走到回程門前。陣紋一圈圈亮起,雲氣從腳下升了上來。

陣紋亮到腳邊時,阿頓後退半步:“會從多高的地方落?”

“複活檯麵。”

“石板還是那麼硬?”

老登記員抬手按下陣紋:“責任回去再分。”

白光合攏。

青禾村複活台發出兩聲不太順暢的嗡鳴。

第一道白光吐出阿頓,第二道緊跟著把雷花吐在他身上。兩個人滾下檯麵,阿頓後腦先撞石板,雷花的膝蓋又頂在他肚子上。

胸口已經合攏的爪傷重新疼起來。皮肉完好,身體卻還記得那三道爪子從哪裡劃過。阿頓扶著台沿坐起時,村衛正在安全線外清理血跡,三隻灰鬃狼已經退進林邊。斷耳狼走得最慢,進入樹影前還回頭看了一眼。

看的正是阿頓。

“它冇走遠。”阿頓馬上坐直。

雷花撐著木杖站起,杖頭勉強亮起一點火星,很快又滅成煙:“等我恢複,再去找它。”

阿頓也想站,腳底卻一陣發飄。他扶住複活台,裝作自己隻是在檢查石麵。

基礎複活確實能把人送回來。

好不好用,得另算。

“歡迎回來。”

餘老闆的貨車重新停在複活台旁,三排貨架已經展開。剛纔逃跑時抱走的錢箱擺回原位,那麵新手圓盾仍掛在最顯眼的位置。

阿頓腳步發虛地走過去:“剛纔那麵盾,十二枚。”

餘老闆冇有回答,隻取下舊價牌,當著他的麵換成了十五枚。

阿頓盯著新價格:“我隻死了一次。”

“所以隻漲三枚。”

“剛纔還是十二。”

“剛纔你不知道它值不值。”餘老闆拍了拍盾麵,“現在知道了。”

阿頓剛想繼續講價,胸口忽然空了一拍。他隻得扶住櫃檯,等眼前晃動的貨架重新站穩。雷花那邊也冇好到哪裡去,她想用木杖挑起盾牌,杖尖才碰到木板,手腕便軟了下來。

餘老闆把這些全看在眼裡,笑容更加親切:“看來兩位確實需要補給。”

阿頓立即警覺:“你這句話收費嗎?”

“暫時不收。”

餘老闆一邊回答,一邊從櫃檯下取出一麵發暗的舊木盾、一張折起的殘圖和一隻淺藍藥瓶。他先把舊盾擺正,再將殘圖壓在盾上,最後把藥瓶放到最頂端。舊盾邊緣有牙印,殘圖缺了一個角,瓶裡隻裝著半瓶藥水,淡得能看見對麵的貨架。

“雙人補給包。二手木盾、黑鬆林外圍殘圖、低級回氣藥,共十八枚。”

雷花舉起藥瓶對著天光照了照:“為什麼這麼淡?”

“藥性溫和。”

“兌過水?”

“太濃容易傷身體。”

“所以兌過水。”

餘老闆冇有回答,隻從抽屜裡取出一隻小沙漏,翻到櫃檯上。隨著金色細沙開始往下落,他才慢悠悠補了一句。

“限時價。”

阿頓摸了摸錢袋。他有十二枚,雷花剛纔結隊時也傳來過銅幣聲,於是視線自然落到了她的腰側。

“你有多少?”他問。

雷花立即捂住腰側:“盾是你用。”

“保護的是全隊。”

“剛纔那塊牌也說保護全隊。”

“所以這次要買真的。”

餘老闆已經拿起麻繩,慢條斯理地從舊盾背麵穿過。阿頓的視線跟著繩子轉了一圈,眼前又晃了一下,隻能扶緊櫃檯。

雷花看了看他的腿,最終解下錢袋,將七枚銅幣倒在木板上。阿頓也把自己的銅幣一枚枚排過去,十二枚排完,拇指壓住袋內夾層,冇有把那枚舊銅幣帶出來。櫃檯上一共十九枚。

“十八枚買三樣。”阿頓指向旁邊的新盾,“十五枚隻能買一樣。多花三枚,多兩樣。”

雷花晃了晃淺藍藥瓶:“其中一樣很可能是井水。”

“至少有藥味。”

“地圖還是殘的。”

“至少不用再問樹枝。”

“盾也是舊的。”

阿頓看著盾邊那幾排牙印:“舊盾總比警示牌結實。”

等沙漏落下近半,餘老闆已經將麻繩繞過藥瓶,開始打結,卻始終冇有開口催促。

雷花問:“錢怎麼出?”

“我出十二,你出六。”

“盾主要歸你。”

“回氣藥主要歸你,地圖一起用。我已經多出六枚。”

雷花數了數。十二和六確實差六,隻能把準備好的下一句話咽回去。

她指向多出來的那一枚:“剩下的呢?”

阿頓伸手去收:“隊伍應急錢。”

雷花一巴掌按住他的手:“放進你錢袋,算什麼隊伍應急錢?”

“我是隊長。”

“誰讓你當的?”

“你。”

雷花被自己按錯的主印堵住了。

就在兩隻手僵持時,餘老闆伸出兩根手指,從他們掌下抽走那枚銅幣:“包裝費。”

“什麼包裝費?”阿頓抬頭。

餘老闆拉緊麻繩,打好最後一個結:“這根繩子。”

“我不要繩子。”

“已經綁好了。拆包也收一枚。”

等沙漏最後一點細沙落下,餘老闆也將十九枚銅幣掃進錢箱,清脆的碰撞聲頓時響成一串。

“交易完成。被狼咬壞、被雷劈壞、自己摔壞,都不算質量問題。”

阿頓的錢袋徹底癟了下去。他把左臂穿進舊盾皮帶,盾麵很沉,修補裂紋的鐵片還硌手,可它擋到胸前時,那三道看不見的爪傷總算安靜了一點。

雷花展開殘圖。上麵隻畫了黑鬆林外圍,右下角恰好缺了回村近路。

“這塊是誰撕的?”

“上一位客人。”餘老闆說。

“他人呢?”

“迷路了,目前冇回來。”

阿頓立刻把殘圖摺好,塞回餘老闆留下的麻繩套:“我保管。”

“走錯路的是你。”

“我當時冇有地圖。”

兩人還在爭,村門外忽然衝來一輛空貨車。車伕滿身泥,右邊車輪隻剩半圈木箍,一路拖出刺耳聲響。

“南邊舊商路又讓硬皮野豬拱了。兩輛貨車翻進溝裡,今天這批盾和藥送不過來。”

聽到這裡,餘老闆臉上的笑淡了些:“人呢?”

“活著,貨散了。領頭那頭大的還守在路邊,商隊不敢回去撿。”

確認無人喪命後,餘老闆纔打開賬冊,劃掉一行到貨日期。隨後,他取下新盾旁十五枚的價格牌,換成了十八枚。

阿頓看得眼皮直跳:“怎麼又漲?”

“貨進不來。”

“我已經買完了。”

“所以這次冇收你十八。”

阿頓一時分不清自己該生氣還是慶幸。

肚子偏在這時叫了一聲,雷花的肚子也緊跟著響了。兩個人同時看向錢箱,十九枚銅幣已經躺在裡麵,餘老闆的手正壓著箱蓋。

阿頓摸向空錢袋。夾層裡的舊銅幣碰到指尖,他立即把手收了回來。

複活台旁的餅攤剛好開爐,白麪和麥香順風飄來。一隻餅一枚銅幣,可他們現在一枚也冇有。

雷花把回氣藥塞回麻繩套,拿起木杖:“黑鬆林還有三隻狼。”

“至少三隻。”

“狼皮能賣錢。”

阿頓看向餘老闆:“收嗎?”

“完整的收。”

“雷劈過呢?”

“看焦到什麼程度。”

阿頓轉向雷花:“這次放小一點。”

“你先把狼擋住。”

“戰利品怎麼分?”

“活著回來再分。”

兩個人一邊爭,一邊朝村門走。經過餅攤時,誰也冇有停。阿頓把舊盾往左臂上套緊,右手拎著綁在一起的殘圖和藥瓶,空錢袋貼著腰側,隻剩夾層裡的舊銅幣冇有聲音。

剛從黑鬆林死回來的人,又走向了黑鬆林。

這一次有盾,有殘圖,還有半瓶很像井水的回氣藥。

隻是冇有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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