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老闆的貨車比阿頓想象中更小。
車廂隻有兩尺高,三箱藥粉、一箱乾糧和一卷盾帶塞進去以後,車門幾乎合不上。車伕老戚用膝蓋頂住箱角,才把木閂扣進孔裡。
“貨要是掉了,算誰的?”歪弓問。
老戚看了看他:“你們不是來護送的嗎?”
“我需要先知道責任邊界。”
阿頓把路線單拍在車門上:“貨掉了,算路的。路壞了,算車的。誰亂改路,算誰的。”
歪弓認真點頭:“那我建議把路也係在車上。”
雷花已經跳上車轅:“你負責看路,不負責給路加繩。”
車輪從青禾村北門滾出去時,村裡的複活台剛亮過第三次白光。一個抱著斷劍的冒險者從台邊站起來,第一件事是衝向餅鋪,第二件事纔想起自己冇有錢。
老戚回頭看了一眼:“今天死人不少。”
“所以貨纔要送。”餘老闆站在門口說。
他說完便轉身回了攤位,冇有目送車隊走遠。
北溝的路比路線單上畫的窄。左側是長滿蘆草的淺溝,右側是向上拱起的黑鬆根。車輪每碾過一塊石頭,車廂裡的藥箱便跟著響一下。雷花坐在車轅左邊,負責看前路;阿頓在右邊,手裡拄著那根歪弓賠來的短木杖;歪弓則在車後走走停停,時不時蹲下看一眼車轍。
“你能不能固定走?”阿頓問。
“固定走會漏掉側麵的痕跡。”
“那就固定漏。”
歪弓冇有答。他蹲在車輪後麵,用手指碰了碰新鮮的泥邊,又從泥裡撿起一根斷掉的黑色鬃毛。
“有野豬經過。”他說。
老戚握韁的手一緊:“多大?”
“右前蹄比左前蹄沉,肩背擦過這棵樹,鬃毛留下的位置高過車廂。”
“獠豬王?”雷花問。
歪弓把鬃毛夾在指間:“不確定。獠豬王的鬃毛更硬,末端會帶焦黑。這根冇有。”
阿頓低頭看自己右腳:“那就是普通的。普通的應該比我們講道理。”
“普通野豬也不會讓路。”老戚說。
“它們至少不會認出我們。”
前方的路突然窄了一截。
一根倒下的黑鬆橫在溝邊,樹冠把整條路壓成隻能讓車輪斜過去的寬度。老戚停下車,先從車轅跳下去,又繞到前方用腳踢了踢樹乾。
“昨天還冇有。”
歪弓沿樹乾走了一圈,低頭看根部:“不是風倒的。”
“樹自己想躺?”雷花問。
“根部有新鮮的刨痕,土往南翻,樹是被從北側撞倒的。”
阿頓撐著短杖繞到樹後。樹皮上有三道淺痕,最下麵一條沾著黑泥,旁邊還留著一塊被獠牙撬開的木片。
“豬撞的。”他說。
“誰?”
阿頓摸了摸那塊木片:“會撞樹的豬很多。會把樹撞到路上擋車的,不一定很多。”
雷花跳下車轅:“繞路。”
歪弓馬上指向西側:“西麵坡緩,但車輪會沉。北麵有一條舊采石道,繞兩百步,路麵硬。”
老戚皺眉:“舊采石道塌過。”
“塌的是入口,裡麵還有一段能走。”
“你去過?”
“我看過石屑的顏色。”
老戚看向阿頓:“你們誰說了算?”
雷花和阿頓同時指向歪弓。
歪弓愣了一下,立刻從胸前抽出路線紙:“我建議走舊采石道,但需要先驗證承重。”
“怎麼驗證?”阿頓問。
歪弓把視線落到他手裡的短木杖上。
“不行。”阿頓說。
“我還冇說讓你走。”
“你看我的杖,就是說讓我走。”
“木杖是最輕的探路物。”
雷花把杖從阿頓手裡抽走:“我去。”
她沿著采石道入口走了三步,杖尾往地上一點。碎石冇有下陷,隻是從縫隙裡滾下一小撮黑砂。她又向前走了兩步,側身讓開一塊鬆動的石板。
“路麵能過。”她說,“但車要慢。”
老戚把車頭轉向舊道。
歪弓冇有立刻跟上。他蹲在倒樹旁,用樹枝在泥裡畫出一條短線,又在短線旁畫了一個弧形。
阿頓看了一眼:“這是什麼?”
“撞樹的野豬從北麵來,車隊從南麵走。它如果還在附近,聞到藥粉會繞到舊道出口。”
“那你畫個不讓它來的。”
“需要知道它現在的位置。”
“你不是能看懂泥?”
“泥隻告訴我它已經走過哪裡。”
歪弓收起樹枝,沿著倒樹北側追出去。阿頓等了兩息,發現他還冇有回來,隻能拄杖跟上。
“你走慢一點。”雷花在前麵說。
“我已經是慢的。”
“你是在對我說,還是對腳?”
“腳屬於公共損耗。”
歪弓在一片低草邊停下。
草葉被壓倒了一圈,中間有一塊被翻開的黑土。土裡埋著半截破木樁,木樁上還纏著一段舊麻繩。
“這裡原來有路障。”他說。
老戚的車從舊道另一頭繞出來,車輪壓過石板,發出咯吱聲。那聲音剛傳到草地邊,低處便響起一陣急促的刨土聲。
“來了。”歪弓說。
雷花立即抬杖:“在哪兒?”
“不是豬。”
一群灰背的小獸從溝底竄出來。它們不像狼,腿短,背上有一圈硬毛,嘴裡叼著從舊路障上拆下來的麻繩。最前麵那隻聞到車廂裡的藥味,轉身朝貨車撲去。
“石背獾。”老戚罵了一聲,“它們會咬車輪。”
第一隻獾撞上車轅,車身歪向溝邊。車廂裡立刻傳出藥箱互相撞擊的聲音。
阿頓拄著短杖衝過去,左手把盾從背上拽下。盾帶還冇有完全繫緊,套上手臂時差點滑脫。他來不及調整,隻能用盾麵頂住最前麵的石背獾。
獾嘴咬住盾沿,腦袋一甩,舊盾上的狼牙印又多了一道。
“這也算損耗!”阿頓喊。
“先彆讓它咬車!”雷花說。
她的第一道細雷落在車輪前方,炸開的碎石把兩隻獾逼向左側。第二隻獾冇有退,反而藉著車軸撲向車廂門。
歪弓從車後射出一箭,箭頭擦過獾的耳邊,釘在車門上。
“我故意冇射中。”他說。
“你最好是。”阿頓頂著盾向前挪,“它要是把藥粉撞翻,餘老闆會從賬上跳出來。”
歪弓從腰間抽出一根短繩,繞過車輪旁的石柱,另一端綁在一塊沉木上。他拉緊繩子,試圖讓衝向車廂的獾改變方向。
繩子剛繃直,最小的那隻石背獾便一頭撞上去。
沉木被拖出半尺,繩結也跟著鬆開。歪弓連人帶繩摔進草裡,剛好壓住自己預先埋下的一隻小夾子。
哢。
“這道不是給我的!”他在草裡喊。
阿頓聽見夾聲,盾麵差點被獾掀開。他拖著傷腳橫移半步,正好把石背獾逼到歪弓和車輪之間。
“那就彆踩第二次!”
雷花的杖尖沿盾邊探出來。她冇有放雷,先等獾抬頭咬向阿頓的手腕,纔將一小束電光貼著盾沿送出去。
電光打在獾背上,石背獾四腳一縮,鬆開了盾。
歪弓趁機滾出夾口,拽起那根還冇有完全鬆開的繩子。沉木被他從草裡拖出來,正好橫在另外兩隻獾的退路上。
“現在可以追蹤。”他說。
“它們在咬車!”雷花喊。
“咬車的那隻會先退,另一隻會繞左。”歪弓看著獾群的腳印,“它們不是為了藥,是為了車廂底下的鹽。”
阿頓低頭看車輪。車廂底下果然掉出幾粒白色的鹽果碎屑,正卡在石板縫裡。
“那就把鹽給它們。”他說。
“不能。”老戚馬上搖頭,“鹽果是貨。”
阿頓看著車廂,又看著獾群:“不給,車輪會壞;給了,少幾顆。”
“少一顆算一枚。”
雷花從袖袋裡掏出自己剩下的半顆鹽果,掰成三小塊,扔到遠離車輪的石板上。
石背獾立刻鬆開車輪,爭著撲向鹽塊。最前麵那隻叼起一塊,頭也不回地鑽進了舊采石道旁的裂縫。
老戚看著空掉的半顆鹽果:“這也是貨。”
“從我的份裡扣。”雷花說。
阿頓看了她一眼,冇有說話。
歪弓蹲到那道裂縫旁,摸了摸被獾踩過的泥:“它們的巢在出口下方。車從這裡過,鹽味會一直留在輪印裡,下一群還會來。”
“那怎麼辦?”老戚問。
歪弓指向舊路障的破木樁:“把車輪抬過那塊石板,繞到北側。鹽味會被落水沖掉。”
他把剛纔那道小夾子從草裡拆出來,又在車輪兩側各放了一根木楔,給老戚標出新路線。車輪沿著木楔壓過去,雖然慢,終於避開了裂縫。
貨車駛出舊采石道時,歪弓一直走在最後。他冇有再追野豬,而是沿路把被車輪帶出的鹽屑掃進溝裡,用腳把明顯的車轍踢平。
“你不是說路線要留下?”阿頓問。
“對我們要留下,對獾和野豬不必。”
“這樣會不會把自己也弄丟?”
歪弓回頭看了看車轍,伸手在一棵矮樹上折下一小段樹枝,插進路旁的泥裡:“我知道我們走過。”
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隻在標記道路。
阿頓冇有再問。
廢窯坡的貨棚已經塌了一半。老戚把藥箱卸下來,歪弓繞著貨棚檢查了一圈,找出兩處被人踩過的泥印。印子不是野豬的,鞋底窄,前掌有一個缺口,像是有人在貨到之前來過。
“有人先看過貨。”他說。
“看貨不等於偷貨。”雷花說。
“腳印停在藥箱旁,冇進棚。更像是在等。”
阿頓看向遠處黑鬆林。林子裡冇有動靜,隻有一根被風吹得搖晃的灰繩。
那根繩子不屬於他們。
“先把貨交了。”他說,“等回村再問。”
回程時冇有再遇到石背獾。老戚一路上都在抱怨鹽果損耗,雷花冇有反駁,隻把那半顆鹽果從自己的分配欄裡劃掉。歪弓則把舊采石道的坡度、石板位置和獾巢畫在新的路線紙上,最後在邊角標出一處灰繩記號。
阿頓伸手去拿紙:“這是什麼?”
“我見過。”
“在廢窯坡?”
“在更早的地方。”
歪弓指著那枚灰繩記號:“上一支隊伍被野豬衝散以後,他們用這種繩結標過一條回程路。後來繩子被人收走了,隻剩結法。”
“你以前跟他們走?”雷花問。
歪弓的手指壓住紙角:“隻走到路線中斷。”
他冇有繼續解釋。
青禾村的攤位已經重新開張。餘老闆驗完貨,先數藥箱,再數乾糧,最後看車輪上的泥。
“貨冇丟。”他說。
學徒從櫃檯後搬出一隻小乾糧箱,又把一卷普通繃帶放在箱蓋上。雷花當場記進隊伍賬,歪弓則檢查箱角,確認這次冇有一隻石背獾跟著回來。
阿頓把路線單遞過去:“舊采石道能走,但需要換標記。北溝那棵樹不是風倒的,附近還有石背獾巢。”
餘老闆接過歪弓畫的路線紙。看了半晌,他從貨箱裡取出一卷普通盾帶,放到阿頓麵前。
“按舊價,兩枚。”他說。
阿頓從公賬裡數出兩枚銅幣,一枚壓住另一枚,遲遲冇有推過去。
阿頓拿起盾帶,先看釦環,再看縫線:“少一枚。”
“護送報酬已經結了。”
“路線確認也寫在上麵。”
“你們回來的時候,貨車差點陷進獾巢。”
“但冇陷進去。”
餘老闆的手指在路線紙上敲了一下:“你們護送的路不是隻有一條。”
阿頓抬頭。
餘老闆把路線紙摺好,冇有立刻放回去:“舊商隊走北溝的時候,也有人說路線確認過。確認完第二天,車還是冇回來。”
“誰確認的?”雷花問。
“一個會看腳印的人。”
歪弓的手停在弓弦上。
餘老闆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把視線移開:“彆急著對號。會看腳印的人不止一個,死在路上的也不止一個。”
阿頓把盾帶收進懷裡:“那一枚呢?”
“算進下一次。”
“下一次是什麼時候?”
“你們先把野豬王打回來。”
餘老闆說完,拎著路線紙進了貨棚。
阿頓最終還是把兩枚銅幣推過櫃沿。餘老闆收錢,阿頓收盾帶。隊伍公賬剩下九枚,誰也冇有從這場護送裡多掙出一枚現錢。
夜裡收攤以後,青禾村的燈一盞盞滅下去。餘老闆冇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鎖貨箱,而是從櫃底取出一本沾過水的舊冊子。
冊子的封皮冇有名字,隻有一道被刀劃開的長痕。
他翻到中間,頁麵上列著一支舊商隊的成員、貨物和回程日期。幾個名字旁邊都蓋著灰色小印,有的印記被整頁劃掉,有的隻剩半個邊角。
餘老闆的手指沿著名單往下移,停在一行早已褪色的字旁。那一行被水泡掉了大半,隻剩回程日期和一個很小的舊記號。
他用拇指蓋住記號,翻到下一頁。新畫的采石道正好壓在那條舊路線旁邊,兩條線在廢窯坡外重合了一小段。
餘老闆合上冊子,把它重新放回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