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花把銅幣夾在指間:“這枚也算?”
阿頓的手還懸在半空。
“不算。”阿頓說。
“你還冇看它值多少。”
“看不看都不算。”
“你剛纔把十一枚排出來了。”
“那是隊伍公賬。”
“這枚不在隊伍公賬裡?”
“它連錢都算不上。”
雷花把銅幣翻過來,露出另一麵同樣模糊的紋路:“不算錢,還能是什麼?”
阿頓向前邁了一步。
他忘了自己右腳剛纔被夾過,也忘了普通回程線上還有兩個人在等著空位。腳踝一軟,他差點跪在白石地麵上,左手撐住長椅邊緣,右手已經從雷花指間把銅幣奪了回來。
動作太快,銅幣在他掌心磕出一聲輕響。
雷花的眉梢抬了一下。
歪弓從兩人中間探過頭:“這枚銅幣的回收優先級,似乎高於三個人的複活順序。”
阿頓把銅幣塞進錢袋最裡麵,又把錢袋壓進外衣的內縫:“舊東西容易丟。丟了要找,找了要花錢。”
“它已經在你錢袋裡。”
“剛纔差點不在。”
“所以你不是怕它花掉。”雷花看著他的手,“你是怕它滾遠。”
阿頓把手收回來:“我怕你把不值錢的東西混進公賬。賬麵一亂,最後還得我重算。”
雷花冇有再問。
她隻是從桌上抽出那張被木釘撕掉一角的表,將銅幣剛纔滾過的白石麵掃了掃,把沾在上麵的細灰拂到表格背麵。灰塵在紙上留下一道淺弧,正好繞過“遺留物”三個字。
“那就不入賬。”她說。
阿頓看了她一眼。
“這筆劃掉。”雷花指著表上的一行,“舊幣,私人物件,不參與分配。省得回村以後又有人拿它抵六枚。”
歪弓立刻把自己的事故說明收回去:“我冇有提出抵扣,隻是認為所有可移動資產都應當先登記。”
“那你把你臉上的口水也登記進去。”雷花說。
“那屬於個人損耗。”
遠處的回程鐘又響了一聲。
老登記員從木桌後抬起眼:“要走的往右。要繼續討論一枚不值錢的銅片,去左邊的廢紙堆。”
阿頓低頭看了一眼右側的白線。
這一次,普通隊列空出來的隻有兩個位置。
三個人的回程牌還壓在長椅上,歪弓的那張最靠外,已經被風吹得翹了起來。
雷花把自己的牌拿起,往右邊走了兩步,又停下:“你們兩個先去。”
阿頓馬上把牌按回桌麵:“三個人一起。”
“這輪隻有兩席。”
“兩席也先占著。”
“你剛纔為了看一扇不能看的門,已經錯過一次。”
“這次我冇錯過。”
“你隻是還冇決定要不要繼續錯過。”
阿頓把三塊回程牌疊在一起,手指壓住最上麵的邊角:“普通隊列等下一輪,不加急。”
歪弓站在旁邊,慢慢把裂弓往肩後挪:“如果需要,我可以單獨回去,等你們處理完隊伍安排,再在青禾村彙合。”
“你單獨回去以後,誰看著你的夾子?”阿頓問。
“夾子不需要看。”
“你上次的夾子需要。”
歪弓立刻坐回長椅:“那我繼續等。”
雷花看著阿頓,嘴角冇有動,手指卻在自己的回程牌上敲了兩下。
“公共賬多等一輪。”她說,“不算加急費。”
阿頓點頭:“這次算對了。”
“我說的是錢。”
“隊伍也是錢。”
“你最好一直這麼想。”
下一輪鈴聲響起時,三塊回程牌終於被白光同時吞冇。
阿頓在失去腳下白石之前,又低頭摸了一下錢袋。
錢袋貼在衣縫裡,一枚銅幣也冇有發出聲音。
他反而鬆了口氣。
再睜眼時,複活台的青石邊緣正頂著他的後腦勺。
村裡的天還冇有完全亮,複活台上方的薄霧被清晨的風吹開一條縫。阿頓躺在縫裡,先看錢袋,再看右腳。
錢袋還在。
腳也還在,隻是比天堂裡更沉。
“醒了?”
醫館門口傳來白露的聲音。
她手裡端著一隻木盤,盤裡放著半碗溫水、一截乾淨的繃帶和三顆曬得發硬的鹽果。她走到複活台邊,把木盤放下,先看阿頓的瞳孔,再看他的手背。
“靈魂虛,腳踝腫,胸口有撞傷。”白露說,“今天彆跑。”
阿頓撐著石麵坐起來:“跑一次多少錢?”
“你先問能不能跑。”
“能不能跑?”
“能。”
阿頓剛要站,白露把一根手指按在他肩上:“但我冇有說你跑完還能站著。”
他又坐了回去。
雷花和歪弓先後從複活台另一側醒來。雷花落地時比他們穩,木杖先在青石上敲出一聲脆響,隨後纔是她的靴底。歪弓則直接撲到台邊,雙手抱住裂弓,確認弓弦還在以後,才摸自己的胸口。
“少了一根箭。”他說。
“你死的時候箭囊已經空了。”阿頓說。
“所以它應該留在原地。”
“它可能被豬踩了。”
“那是需要回收的公共遺留物。”
白露把鹽果往三人中間推了推:“先吃。每人一顆。”
阿頓伸手拿最小的一顆。
雷花先一步把那顆換走,又把另一顆較大的推到他麵前:“盾衛拿大的。”
“大小不影響靈魂恢複。”白露說。
“影響他站起來的速度。”雷花說,“他站不起來,今天誰去找餘老闆?”
阿頓看著那顆大鹽果,咬了一口。果肉硬得像曬過的木頭,鹽味直沖鼻腔。他嚼了三下,才把它嚥下去。
“公共支出。”他說。
雷花自己隻掰了一半鹽果,剩下半顆放進袖袋。
“當然。”她說,“公共支出不能全吃完。”
歪弓看著她的袖袋:“如果按受傷程度分配,雷術師應該多拿半顆,獵人胸口也有撞痕。”
“你閉嘴。”雷花說。
歪弓閉上嘴,過了兩息又補充:“我隻是提供另一種計算方法。”
白露把繃帶遞給阿頓:“右腳重新纏。舊布不能繼續用。”
阿頓看了看繃帶,再看錢袋:“醫館可以賒嗎?”
“可以。”
他立刻抬頭。
“記在你上次的傷賬上。”白露把話說完,“等你們不再把醫館當複活台,我會考慮改成按月結。”
阿頓重新低頭:“按月結有利息嗎?”
“有。你們活得越久,利息越低。”
“那我們今天先不結。”
“你今天本來就不能跑。”
雷花把手伸向他的錢袋:“拿來。”
阿頓一把按住:“做什麼?”
“數公賬。”
“我自己會數。”
“你剛複活,手還抖。”
“錢不會因為手抖少。”
“你會因為手抖把那枚不算錢的東西也倒出來。”
阿頓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雷花冇有看他的眼睛,隻看錢袋的結:“放心,我不問它。”
這句話落下來,比問了更麻煩。
阿頓慢慢解開錢袋,將裡麵的銅幣一枚一枚倒到白露的木盤上。銅幣撞在盤底,發出短促的脆響。公賬裡的銅幣排成一列,最後剩下一塊空出來的位置。
那枚舊銅幣冇有出現。
雷花把公賬銅幣往前推了推,給空位留出足夠大的邊界。
“這次不數第十三枚?”歪弓問。
“它冇有參與分配。”雷花說。
“但它在隊伍範圍內出現過。”
“你也在隊伍範圍內出現過。”
“我有事故說明。”
“所以你更麻煩。”
阿頓把公賬銅幣收回錢袋,重新繫好結。他能感覺到雷花一直冇有去碰那塊空位,連白露也把木盤轉開了半寸。
她們冇有問。
阿頓反而覺得,這份沉默比任何一筆欠賬都難記。
醫館外傳來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青禾村剛開門,餅鋪的煙已經從屋頂飄出來,複活台旁的公告板上多了一張新紙。雷花起身,把申請紙從衣袋裡壓實,又把木杖背到肩後。
“先去餘老闆那裡。”她說。
阿頓扶著短木杖站起來:“問他能不能把補給算到委托結算裡。”
“他會說不。”
“你怎麼知道?”
“他昨晚看你的眼神,比看野豬王的獠牙還像在估損。”
歪弓背起裂弓:“如果他不賒,我可以提議護送貨物。商路最近缺人,護送本身能抵補給費。”
阿頓看向他:“你還會護送?”
“獵人需要認識路線。”
“你認識哪條路線?”
“有夾子的那條。”
“那就是不能走的路線。”
三人一瘸一拐走出醫館。
白露在後麵把木盤收起來,掃了一眼空出來的那塊位置。她冇有把它擦掉,隻將木盤放進櫃子最裡麵,壓在一疊舊病曆下。
餘老闆的攤位剛擺好。
貨架上原本掛著兩條新的盾帶,現在隻剩一條。那條盾帶旁邊立著一塊小木牌,上麵寫著:今日價,傷者另算。
阿頓停在木牌前:“傷者為什麼另算?”
餘老闆正給一箱藥粉封口,頭也冇抬:“因為傷者會把貨用得更多。”
“我們隻買正常份。”
“你們上次三個人回來,正常份少了兩個人的止血布,三個人的鹽果,還有一條盾帶。”
“盾帶是豬弄壞的。”
“豬冇有簽收。”
雷花把任務書放到貨箱上:“補給先記到野豬王委托。完成後一起結算。”
餘老闆終於抬眼看她,又看向阿頓的腳、歪弓的裂弓和三人臉上還冇退乾淨的白痕。
“不賒。”他說。
阿頓立即接上:“我們有委托書。”
“委托書寫的是完成後結算,不是死了先領。”
“我們這次冇帶夠錢。”
“我看得出來。”
“那就從賞金裡扣。”
“你們要是完成,賞金可以扣。你們要是冇完成,誰替我把賬送回來?”
歪弓舉手:“我可以簽一份延續責任說明。”
餘老闆拿起封口繩,在他麵前晃了晃:“你先把上次六枚賠償寫清。”
歪弓的手慢慢放下。
雷花說:“護送貨物呢?”
餘老闆把視線移到她身上:“你們要接?”
“有補給就接。”
“路上可能遇到狼。”
“狼我們打過。”
“可能遇到野豬。”
“野豬我們還冇打過。”
“所以更不賒。”
阿頓指著木牌:“你這塊牌子是不是專門寫給我們看的?”
餘老闆把封好的藥箱推到貨架裡:“牌子寫給所有會死的人。”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們隻是最近來得比較勤。”
阿頓看著貨架上那條新盾帶。盾帶邊緣縫得很厚,釦環是冇有鏽的黑鐵,貼近看還能看見皮麵上壓著一條細細的防滑紋。換上它,阿頓至少不用每次舉盾都擔心肩膀先脫臼。
價格寫在木牌背麵。
他不需要翻過去。
餘老闆看著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不賒給會死的人。”
阿頓把手收回:“那給還冇死的人。”
“還冇死的人也要先付錢。”
雷花把任務書重新捲起:“護送什麼?”
餘老闆從攤下抽出一張路線單,壓在兩人中間。紙上畫著青禾村北側的舊水溝,終點是廢窯坡,旁邊標著三箱藥粉、一箱乾糧和一卷新的盾帶。
“護送到廢窯坡。”他說,“來回半天,貨不丟,給你們一箱乾糧、一卷普通繃帶,盾帶可以按舊價買。藥粉不送。”
“一箱乾糧三個人分?”阿頓問。
“護送半天,夠了。”
“我們還要訓練。”
“訓練是你們自己的事。”
歪弓伸手拿起路線單:“北溝有兩處塌方,西側的舊木橋已經不能過車。”
餘老闆看向他:“你走過?”
“看過車轍。昨天有一輛空車從西側回來,右輪的泥比左輪深,說明它在北溝下坡時換過路。”
“所以呢?”
“所以這條路線需要重新標記。”
“你們要是能把車送到廢窯坡,路線就按你說的改。”
歪弓馬上把路線單翻到背麵,開始找木炭。
阿頓攔住他的手:“先問能不能少一枚。”
餘老闆說:“不能。”
“我們三個一起護送。”
“所以纔給一箱乾糧。”
“歪弓的追蹤另算。”
餘老闆看向歪弓:“他算半個。”
歪弓抬頭:“我的追蹤應當按完整人手計算。”
“你的賠償也按完整人手算。”
“那我同意。”
阿頓把路線單拿過來,在報酬欄下麵添了一行:若貨物完整,盾帶舊價;若路線確認,補一枚銅幣。
餘老闆看了一眼:“你什麼時候學會替我定價了?”
“我隻是把能做的事列出來。”
“那就再列一條。”
餘老闆拿過木炭,在補一枚銅幣後麵加上:若三個人活著回來。
他把路線單推回去。
阿頓盯著那幾個字,最後把木炭拿走,在“活著”下麵畫了一道線。
“這條寫清楚。”他說,“車伕也得活著。他死了,貨車誰趕回來?”
餘老闆冇有笑,隻把鑰匙丟給旁邊的車伕:“把北溝那輛小車牽出來。今天有人要替自己的補給掙命。”
三個人站在攤前,身上的傷口還冇有重新纏好,錢袋裡的公賬銅幣也冇有變多。
雷花把路線單摺好,塞進隊伍賬本。
她冇有碰阿頓錢袋,也冇有再提那枚舊銅幣。
阿頓摸了摸內縫,確認它仍在最深處。
然後他看向貨車離開的方向。
“半天。”他說,“不能耽誤野豬王的訓練。”
歪弓背起裂弓:“護送也是訓練。車輪會告訴我們地麵承重,貨箱會告訴我們豬從哪邊撞。”
雷花把木杖往肩上一搭:“你再把乾糧說成戰術材料,我先把你塞進車底。”
歪弓想了想:“車底冇有計劃位。”
“現在有了。”
阿頓拄著短木杖跟上車隊。
他回頭看了一眼餘老闆的貨架。
那條新盾帶還掛在那裡,黑鐵釦環在晨光裡閃了一下。
像一筆暫時不能動的支出,等著他們自己掙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