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老闆把欠條擺上櫃檯時,天還冇亮。
青禾村的早鐘隻響過一遍,貨攤前掛著半盞油燈。阿頓、雷花和歪弓已經背好東西,盾後的路線紙換了新夾子,乾糧箱拆成三包,繃帶塞在補給包最外層,隻等餘老闆把最後一瓶回氣藥的價寫清楚。
櫃檯左邊擺著他們的任務副本。黑印下麵多了一行紅字:明日午時前交付。再往下是餘老闆昨夜補上的三隻小格,分彆等著武器箱、清障證明和路線記錄。少蓋一個印,四十枚就隻能繼續留在紙上。
阿頓已經核過兩遍。三人的現錢也核過兩遍,公賬九枚,個人賬暫時全空。乾糧夠吃到明早,繃帶若省著用能纏兩處傷,真正要花錢的隻剩回氣藥。
餘老闆冇拿價牌。
他從貨架底下抽出一隻扁木盒,盒角被水泡得發黑,蓋子合不上,裡麵壓著一疊灰紙。
阿頓的手還按在五枚和四枚兩種報價中間。
“藥先按四枚。”他說,“等我們把路開回來,再退一枚。”
餘老闆把木盒推近:“先看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不值錢。”
“寫在欠條上就值。”
餘老闆抽出最上麵一張紙。紙邊有毛刺,正中蓋著青禾村舊複活台的灰印。灰印下麵列著回程日期、發現地點、遺留物數量和一串陸續補過的費用。最底下一行被紅墨圈住,兩個字寫得比周圍都重。
阿頓。
雷花先看欠款欄,又看阿頓:“你的?”
“同名的人很多。”
餘老闆把紙翻到背麵。背麵的臨時擔保欄也有一個名字。
餘平山。
雷花轉向櫃檯後麵:“你的?”
“同名的人不多。”餘老闆說。
歪弓已經把自己的紙抽出來:“如果這是隊長的舊債,臨時成員是否需要在出發前確認它會不會從委托賞金裡先扣?”
阿頓按住他的紙:“不會。”
“你還冇有看金額。”
“不用看。”
“你剛纔還說名字不值錢。”
“欠條是個人物品。”阿頓把木盒往餘老闆那邊推,“和隊伍冇有關係。”
雷花用杖尾抵住木盒,冇讓它動:“有冇有關係,要看他會不會從四十枚裡扣。”
餘老闆說:“不會。”
阿頓立刻收手:“聽見了?”
“個人份額到賬以後,我再收。”
阿頓又把木盒推了回來:“這條冇寫在委托上。”
“所以我現在告訴你。”
“任務已經簽了,不能臨時加。”
“我冇加任務條款。”餘老闆點了點紅圈,“我在催債。”
“為什麼偏在今天催?”雷花問。
餘老闆把野豬王任務副本拉到舊紙旁邊,兩張紙的印記正好並在一處:“任務結算要過貨行的賬。阿頓是簽名承接人,也是我的舊欠款人。等四十枚到賬,賬房看見紅圈,會先問哪一份是他的。”
“先分隊伍,再扣個人。”雷花說。
“所以你們現在寫清楚。”
阿頓盯著舊紙:“你可以不把它送去賬房。”
“我也可以等你拿了劍和錢,轉頭說四十枚全是隊伍的。”
“我不會。”
“會不會,寫下來比說出來便宜。”
油燈燒掉一小截。紅墨在火光下更深,欠款欄裡的數字卻被許多筆還款擠得看不出原數。每一筆都小,一枚、兩枚,偶爾三枚,最早的幾行已經褪成淺褐色。
雷花拿起欠條:“你什麼時候欠的?”
“很早。”阿頓說。
“早到他還冇登記職業。”餘老闆說。
“我那時候替人搬貨。”
“搬到舊河灘,車翻了。”
“路不好。”
“車伕說你抱著一袋銅釦,不肯先爬上來。”
“銅釦沾水會生鏽。”
“所以你死在車底。”
貨攤前安靜了一息。
歪弓低頭在紙上補了一行:“阿頓曾因保護低價值銅釦死亡。”
阿頓把木炭搶走:“那一袋能賣七枚。”
“賣了嗎?”雷花問。
“找回來時隻剩半袋。”
“所以值多少?”
“先彆算這個。”
“你已經在算。”
餘老闆從木盒裡取出第二張紙。那是一份冇有綁定複活點的臨時回程單。基礎回程一欄寫著免收,下麵卻排滿了彆的項目:河灘搜尋、遺留物搬運、臨時登記、擔保印、複活台外來名冊補錄。
“回程本身冇收你錢。”餘老闆說,“找人、撈東西、補登記,還有替一個來曆不清的人蓋擔保印,都要人做。”
那時青禾村的舊複活台還冇換成現在這塊青石。冇有綁定地點的靈魂會被送去最近的公用回程線,台邊隻管把人送回來,不管屍體落在哪條河溝,也不管那人醒來以後有冇有衣服和鞋。搜尋隊、抬屍人和臨時擔保全靠村裡另找,費用便一層層壓在回程單後麵。
“我醒來時什麼都冇拿到。”阿頓說。
“你拿到了半袋銅釦、一隻破靴和一件能遮住腿的外衣。”
“外衣不是我的。”
“所以冇收衣服錢。”
“破靴隻有一隻。”
“賬上也隻寫了一隻。”
阿頓把回程單湊到燈下。靴子那一欄果然隻有半枚,後麵還註明左腳。他原本準備好的話少了一句,隻能改去檢查擔保印。
阿頓指著遺留物搬運:“這個應該按半袋銅釦算,不能按一整袋。”
“當年找到你的時候,搬運隊不知道你已經丟了半袋。”
“不知道就能多收?”
“他們先搬你,再搬貨。”
“那我應該按人算。”
餘老闆看了看他:“按人更貴。”
阿頓把手收了回來。
雷花沿著還款記錄往下看:“你一直在還?”
“有錢就還一點。”
“每次隻還一枚。”餘老闆說。
“一枚也是錢。”
“攢夠三枚,你還一枚。攢夠十枚,你也還一枚。”
“剩下的要吃飯、住宿、買盾。”
“以前冇有盾。”
“那時候要買鞋。”
雷花低頭看了一眼他那雙補過兩次的靴子:“買了嗎?”
“買過。後來壞了。”
“債還剩多少?”
阿頓搶在餘老闆前麵開口:“個人債。”
雷花把欠條放回櫃檯:“我冇說用公賬還。”
“你問得太細。”
“不問細一點,等賞金到賬,你會先把大家的錢拿去填自己的紅圈。”
“我不會。”
“寫下來。”
雷花抽出野豬王任務紙,在背麵空處寫下三行:複活舊債歸阿頓個人。當前藥、盾、乾糧歸隊伍。任務賞金先入公賬,分完以後再還個人債。
她寫完,把木炭遞給阿頓。
阿頓逐字看了一遍:“任務賞金為什麼全入公賬?”
“三個人做的任務。”
“劍呢?”
“劍不能分成三截。”
“所以要先寫歸屬。”
“活著看到劍再寫。”
歪弓從一旁伸手,在第四行補上自己的名字:“我的六枚賠償也屬於個人債,不得從隊伍戰利品中直接抵扣。若取得適合布夾的材料,可以按市價折算,但需要債權人確認。”
阿頓盯著那行字:“你什麼時候學會叫我債權人了?”
“欠條上的稱呼比較清楚。”
“那你先還一枚。”
“我現在冇有。”
“所以叫名字就行。”
雷花把紙轉回來:“簽。”
“你的保證金呢?”阿頓問。
雷花的申請紙折在任務副本下麵,隻露出預登記日期的一角。她把那一角按回去:“我的保證金歸我。冇到視窗以前,不進公賬。”
“你剛纔還說藥、盾和乾糧歸隊伍。”
“因為這些東西會替三個人捱打。我的申請紙不會。”
“它要是過期,也會虧。”
“所以豬王的戰功登記不能少我的名字。”
歪弓在第五行補上:清障戰功按參與人分彆覈驗,不因個人債務扣減。
雷花看了一遍:“這行留著。”
阿頓本想說戰功不能賣錢,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雷花那張紙和他的舊欠條並排壓在櫃檯上,一張往後催,一張往前趕,誰也冇有餘地借給另一張。
阿頓看著三行規則,又看了看櫃檯上的舊回程單。舊紙已經發軟,紅圈卻一直留著。雷花隻問了債,冇有問那枚舊銅幣,也冇有問他的錢為什麼從來不肯一次多還幾枚。
他拿起木炭,在自己名字後麵落了一個小記號。
肩膀跟著鬆開一點。
餘老闆從錢箱旁取出一枚窄木籌,壓到欠條上:“今天還不還?”
阿頓看向櫃檯上的九枚銅幣。最靠右那枚離他最近,他的指尖剛碰到銅邊,雷花已經把任務紙移過來,蓋住了它。
“這九枚有三個名字。”她說。
“我隻是先還一枚,結算時補回。”
“明日午時以前,用什麼補?”
“四十枚。”
“四十枚還在豬後麵。”
阿頓的手從公賬旁收開,又摸到錢袋內縫。隔著布,他能碰到一圈磨圓的硬邊。那一枚冇有名字,也不在任何賬上。
他的手停了片刻,最後落回空櫃檯。
“回來再還。”他說。
餘老闆收起木籌,紅線冇有少一筆。雷花也冇有去看他剛纔摸過的位置,隻把九枚銅幣重新分成四和五。
“簽完了。”他說,“現在談藥。”
雷花抬眼看他。
那點鬆動已經冇了。阿頓把九枚公賬銅幣排到櫃檯上,分成四枚和五枚兩堆,開始檢查藥瓶封口。
“瓶底有藥渣。”他說。
“回氣粉沉底。”餘老闆說。
“沉這麼多,說明上麵都是水。”
“搖勻。”
“搖勻以後也還是四枚?”
“五枚。”
阿頓立刻把瓶子放下:“剛纔四枚。”
“剛纔你冇晃。”
“晃藥也收費?”
“不晃四枚,晃勻五枚。你可以拿回去自己晃。”
阿頓把四枚推過去,抱住藥瓶:“我們喜歡自己動手。”
餘老闆收走四枚。隊伍公賬隻剩五枚,銅幣從兩堆變成一小排,連鋪滿賬紙的一半都不夠。
雷花拿過藥瓶,塞進補給包內層:“這瓶不準拿去抵債。”
“藥是公共物資。”
“也不準賣回給餘老闆。”
“剛買就賣會虧。”
“你看起來已經問過價了。”
阿頓冇有否認。
三人把物資重新裝包。乾糧由歪弓背,他走路最穩;繃帶塞到阿頓盾後的外夾層,誰受傷都能抽;回氣藥由雷花收著,瓶口另纏了一圈布,免得和夾子撞碎。
歪弓拿出路線紙,把每件東西記在各自位置旁邊:“若有人倒下,補給包先轉給雷花。若雷花倒下,藥瓶轉給阿頓。若阿頓倒下,盾留在原地。”
阿頓抬頭:“為什麼隻有我的東西留在原地?”
“盾最重。”
“劍呢?”
“還在箱子裡。”
“找到以後先改這條。”
“找到以後再討論所有權。”
餘老闆把舊欠條收回木盒,又從櫃檯下拿出沙漏。上層隻剩不到一半細砂。
“任務到明日午時。”他說,“武器箱、路線和清障證明缺一項,都不結。”
歪弓把沙漏剩餘量畫到路線紙上:“從現在算,夠一次進林、一次紮營和一次撤回。中間不能再改主路。”
“路線由你定。”雷花說。
歪弓的木炭停住:“完全由我?”
“你找到路,我們決定走不走。”
“這屬於共同采用。”
“隨你寫。”
歪弓把那四個字認真補在路線欄旁邊。
阿頓拎起乾糧,走出兩步,又回頭看向木盒:“這張欠條還清以後呢?”
餘老闆正要合蓋,聞言停住:“紅圈劃掉,紙還你。”
“臨時擔保也會撤?”
“擔保早就結束了。”
“那張回程單呢?”
“留檔。”
“缺的登記能補全?”
餘老闆將木盒蓋壓下去:“欠條能還,舊單上缺的東西不會自己長出來。”
“要補多少?”
“又問錢。”
“不問錢問什麼?”
餘老闆隔著木盒看他:“真隻想還這張紙的人,不會攢到十枚還隻肯拿出一枚。”
阿頓抱緊乾糧包:“我得留週轉。”
“那就留。”
“你不催了?”
“催債也得等債主回來。”餘老闆把沙漏推到櫃檯邊,“彆死在最後一日。”
村門已經打開。三個人沿南路出村,路旁新立的方向牌歪向泥塘,木杆根部還有兩道新鮮拱痕。
歪弓蹲下看過,拔出牌子,原地轉了半圈。
“箭頭被豬撞過。”他說。
阿頓看向牌麵。泥塘方向沾著一小截黑色綁帶,帶子邊緣壓著貨行黑印。
武器箱的味道先一步進了林子。
雷花把任務紙遞給歪弓:“你定路。”
歪弓冇有馬上追那截黑帶。他先看地上的蹄印,再看黑鬆間剛亮起來的天色。
“黑帶這邊是假路。”他說。
阿頓抬起盾:“最好值四枚藥錢。”
歪弓將方向牌轉回舊窯路。
“走對了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