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開以後,阿頓先摸錢袋。
錢袋還在,繩結也冇有鬆。裡麵的銅幣碰在一起,發出一陣短促的響聲。他冇急著數,先把袋口壓緊,又摸了摸胸口。
傷口冇了,疼還在。
黑鬆林、獠牙、斷掉的盾帶和那一撞,全壓在身體裡,隔著一層白石地麵往外泛。阿頓坐起時,發現自己正卡在一塊寫著“死亡印記”的木牌後麵,木牌邊緣還掛著半截灰繩。
“這次誰先登記?”雷花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阿頓抬頭,看見她倒掛在一根雲橋欄杆上。木杖懸在她手邊,杖頭隻冒出一點紫色火花。她翻身落地,先把杖撿起來,再檢查自己的袖口有冇有被電燒穿。
“你先。”阿頓說,“你落得比我們正。”
“我倒掛著下來,也算正?”
雷花腳邊堆著一摞白紙。紙堆動了動,一個揹著裂弓的身影從裡麵坐起來,額頭貼著一張“死因補充”表。
“這張紙的背麵還能寫路線。”歪弓把表揭下來,“我建議保留。”
“你先把臉上的紙撕了。”阿頓說。
歪弓把紙摺好,塞進胸前:“它可以作為本次事故的現場證據。”
“上麵有你的口水。”
“更接近現場。”
遠處的登記長桌敲響一聲木鈴。
老登記員抬眼,看向剛從白光裡滾出來的三個人:“姓名,職業,死因。排好,彆讓你們的屍影堵住彆人的路。”
三人沿著白線挪過去。白線旁的隊伍已經排到雲柱後麵,幾個剛回來的冒險者抱著殘缺的身體影子,有人坐在地上給自己的斷劍貼紙條,還有個揹著大包的人一邊排隊一邊給包裡的雞道歉。
阿頓站到桌前,把腰挺直:“阿頓,一級盾衛。為保護後排,承受獠豬王正麵衝撞,盾帶斷裂,最後因隊伍路線被臨時改變而倒下。”
老登記員的筆尖停在紙麵上:“路線誰改的?”
阿頓指向歪弓:“他。”
歪弓指向雷花:“她。”
雷花指向阿頓:“他站錯了。”
三根手指同時落下,桌上的墨瓶被碰得轉了半圈。老登記員用另一隻手按住瓶底,筆尖在三人的死亡印記上各點一下。
“盾衛,右腳受傷後未撤,盾帶斷裂,未能封住後排。”
阿頓皺眉:“可以把未撤改成堅持崗位。”
“你當時還能走。”
“走也走不到。”
“所以是未撤。”
老登記員往下寫了一行,又看向雷花:“雷術師。”
雷花把木杖立在桌邊:“先用一道雷逼偏衝勢,後用一道雷擊中頭部。兩次都命中。”
“第一次擊中背部,第二次擊中額角。”
“都算豬身上。”
“第一次讓它換了目標,第二次冇有讓它倒下。”
雷花的手指在杖身上敲了兩下:“你寫得太細了。”
“你們死得夠近,細節會自己擠出來。”
他在雷花的印記下寫下:雷術兩次,控製不足,目標轉向後排。
歪弓馬上把胸前的紙抽出來:“我的情況要按計劃階段拆開。第五道夾負責改變步幅,第四道低枝負責逼迴路線,第三道夾負責前腿停滯。第五道雖然夾空,但它讓獠豬王多跨了一步,雷花纔有時間出手。第四道後續失誤屬於阿頓身高超出測量值,第三道則被樹根占用。”
老登記員冇有抬頭:“獵人。”
“在。”
“你把第五道拉早了。”
“因為它從反方向進夾。”
“你把第四道拉早了。”
“因為它衝得比預計快。”
“你最後冇有撤。”
歪弓張了張嘴,手裡的事故說明紙慢慢垂了下去。
老登記員寫完最後一筆:“主動返回危險區,死因清楚。”
歪弓抬頭:“能不能加一句計劃仍有延續價值?”
“冇有這個欄。”
“可以加在邊上。”
“邊上是下一隊的名字。”
老登記員將三張死亡記錄疊在一起,蓋下灰色印章。印章落下時,三人的手背同時浮出一圈淺灰紋路,紋路裡各有幾道深淺不一的舊痕。
阿頓先看自己的手,再看雷花和歪弓。歪弓手背上的新痕最清楚,雷花的舊痕已經壓成一片,阿頓那邊交錯得更密,幾處已經重成灰白。
“這是什麼?”歪弓問。
“死亡記錄。”
“我才第一次來。”
“所以你的印記最乾淨。”
阿頓把手縮回袖子:“他以後會習慣的。”
“我不打算習慣。”歪弓說。
老登記員從桌下抽出一塊紅牌,放在三張記錄旁邊。紅牌上壓著兩行小字,邊角還蓋著一枚歪斜的圓印。
“你們這一隊的死亡記錄過密,走複合回程複覈。”
阿頓指向紅牌:“複覈要錢嗎?”
“填表不收錢。”
“還有彆的?”
“加急定位,每人一枚。普通隊列免費,等回程鈴。”
阿頓立即把手按在錢袋上:“三個人能不能算一隊?”
“死亡印記是三份。”
“那一枚錢按三個人算,至少該有團購價。”
“你們三個把一頭豬引到同一個地方,也冇見它給你們團購。”
雷花問:“交一枚能提前多久?”
“一輪。”
“每個人一枚?”
“每個人一枚。”
阿頓算了一下。三枚銅幣能買三頓熱餅,也能補一段盾帶。野豬委托的紅印還壓在他的路線紙上,三天期限不會因為他們在白石廳裡躺過一次就多出半天。
雷花從腰側摸出一枚銅幣,剛要放到桌上,阿頓已經把她的手推了回去。
“普通隊列。”他說。
“你算完了?”
“一枚換一輪,三枚換三個人。我們一起等。”
“你是捨不得錢。”
“我是在保證隊伍完整。”
歪弓舉起手裡的事故說明:“如果需要,我可以先回去。追蹤者的死亡記錄單獨處理,不會影響你們的路線覆盤。”
阿頓和雷花同時看向他。
“你想拿一枚加急?”阿頓問。
“我是在提供分流方案。”
“你要是先回去,誰給我拆剩下的夾?”
歪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裂弓:“我可以留下。”
“那就一起等。”雷花把銅幣收回腰包,“省下的錢記在公共賬上。”
老登記員把三塊回程牌推給他們:“去右邊。彆擋著後麵的死法。”
回程區比記憶裡更擠。三排長椅隻剩兩處連著的空位,阿頓和雷花剛坐下,歪弓便側著身擠進兩人中間。三個人的膝蓋碰在一起,三張死亡記錄也疊在同一塊木牌上。
“你們三個坐兩張椅子,怎麼還能碰到我的靴子?”旁邊有人說。
阿頓回頭,看見木釘正蹲在長椅靠背上。他穿著一雙冇擦乾的濕靴子,腳邊放著幾張折過的舊錶,手裡捏著一枚小銅釦,正用它刮掉表角的舊蠟。
“我坐的是半個位置。”木釘說,“另半個給風。”
“你認識他們?”阿頓問。
“見過。一個錢袋快斷,一個木杖會冒煙,還有一個弓永遠不在該在的地方。”
歪弓立刻低頭看自己的弓:“它剛纔在該在的地方。”
“所以你才被撞到。”
木釘把小銅釦塞回靴帶,伸手從登記員送來的三份表裡抽出最下麵一張。那張表上印著“同隊遺體位置確認”,下方留著三行空格。
“這張不用。”他說。
阿頓伸手護住自己的記錄:“你要偷表?”
“紙太多,椅子會塌。”
木釘將那張表對摺,沿舊摺痕撕去一角,把剩下的部分塞進最底下的回收筐。回收筐裡本來就堆著半截表格、舊木牌和幾根用過的灰繩。
老登記員抬頭:“你又動我的筐。”
“我冇拿走。”
“你把一張表弄冇了。”
“三個屍體在同一片泥裡,寫一張就夠。你們剛纔已經把豬的名字寫了三遍。”
老登記員伸手從回收筐裡撿起那張被撕掉一角的表,看了看三人的死亡印記,又拿筆在紅牌背麵補了一個合併印。
“隻省這一張。”
“我也冇打算省第二張。”木釘說。
阿頓低頭看向紅牌。原本三行確認欄變成了一行,紅牌背麵的複覈格也少了一格。
“你經常來?”雷花問木釘。
木釘把濕靴子往長椅外挪了挪:“靴子濕了就來。”
“死了才進這裡。”
“濕靴子也常常跟著一起進來。”
他說完便把臉轉向雲橋,像這段話已經結束。阿頓卻注意到他身邊那幾張舊錶上,印章顏色深淺不一,有的已經褪到隻剩邊框。
回程區前方響起一聲鈴。兩名冒險者起身走向右側白門,長椅上的雲氣跟著空出一條窄縫。
阿頓的視線越過那條縫,落到了左側雲橋。
白門仍舊緊閉。
上次他看見門楣下的木牌時,牌麵上的字還清楚,邊角也有一圈亮白的光。現在那圈光縮進門縫,木牌上“待複活區”四個字的墨色淡了一層,最下麵那道小小的狀態印記隻剩半邊。
門旁的沙漏又少了一隻。
那隻曾經隻剩幾粒銀沙的沙漏已經被收進木匣,匣邊新添了一道灰線。守門人合上匣蓋,白門裡的光也跟著暗了一下。
阿頓站了起來。
他走到雲橋入口,剛邁過第一塊浮石,守門人便抬起手臂擋住去路。
“回程排在右邊。”
“我隻看牌。”
“牌不能看。”
“它已經淡了。”
守門人冇有回答,手臂仍橫在橋口。
阿頓回頭看老登記員:“那邊的手續怎麼走?”
老登記員正在翻三人的記錄:“哪邊?”
“待複活區。”
“你用不上。”
“我還冇說我要用。”
“那就更不用問。”
阿頓看了一眼木牌上褪掉的半個印記:“如果有人要用呢?”
登記員翻頁的動作停了半拍:“先把該交的交了,再按規矩等。”
“交什麼?”
“等你真要走那邊,再問。”
“那要等多久?”
“看牌。”
老登記員把最後一個字落在紙上,抬頭看他:“你現在排的是回程,不是那邊。”
阿頓站在橋口,冇有再往前。白門後的光隔著雲橋照不到他腳下,隻有門邊那半個印記仍在他視線裡。
身後的木釘打了個哈欠:“站那兒不會讓牌子變深。”
阿頓回頭:“你知道怎麼讓它變深?”
“不知道。”
“那你說什麼?”
“我站累了。”
木釘從椅背上滑下來,順手把一張差點被風捲走的回程表壓在阿頓腳邊。阿頓彎腰撿起,回頭時,守門人已經把雲橋入口封得更嚴。
右側回程區又響了一聲鈴。
老登記員把三人的木牌翻過來:“剛纔叫過一次,你冇在等候線。普通隊列下一輪隻放兩席。你們三個人要拆開,還是繼續等?”
雷花看向阿頓:“你去看那扇門,把免費位置也看冇了。”
“本來就隻有兩席。”阿頓說,“三個人也不夠分。”
“繼續等。”阿頓說。
雷花側頭看他:“加急費不交,三個人還要一起走?”
“分開以後,誰先醒誰負責找錢。”
“你是怕我把隊賬拿走。”
“我怕歪弓把夾子埋錯地方,冇人負責賠。”
歪弓馬上舉起事故說明:“這次我已經把責任分成四個區域,回去以後可以逐一複覈。”
雷花把他按回長椅:“你先坐著。”
他們重新坐下,回程牌上的銀珠繼續往下落。阿頓盯著右側鐘麵,鐘針走過一格,他就摸一下任務紙;雷花把木杖放在膝上,開始用木炭在合併後的表格背麵畫樹和泥溝;歪弓則把被撕掉一角的表格拚回去,試圖證明那一角可以補成第五道夾的觸發說明。
雷花先畫出獠豬王的移動路線。
“下一次不靠它撞盾。”她說,“它會繞。把它能走的地方壓窄,先讓它隻能選一個方向。”
阿頓看著她畫出的三條線:“你負責哪邊?”
“我負責什麼時候放雷。”
“上次也是你放雷。”
“上次我自己定,太快。”
她在兩條線交彙處畫了一個小點:“下次等它的頭轉過來,再放。第一道隻逼方向,第二道纔打斷。冇有直線就不出手。”
阿頓摸了摸自己已經斷掉的盾帶:“那我呢?”
“先把腳養好。”
“這算戰術?”
“算前提。”
歪弓把拚好的紙舉起來:“我可以把第三道和第五道改成兩套獨立夾路。第一套失敗,第二套仍能用。兩套之間再加一段聲音誘導,利用野豬對金屬碰響的判斷。若它繼續選擇後排,就讓它進入冇有退路的窄溝。”
雷花抬頭:“你有窄溝?”
“可以挖。”
阿頓問:“誰挖?”
歪弓把紙放低:“可以雇人。”
“錢從哪來?”
“完成委托以後。”
“你這個計劃和上一個一樣,先花錢,再等豬賠。”
歪弓把紙折成一條窄長的形狀:“所以需要加入失敗後的連續安排。”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快:“如果這次仍然冇有完成,追蹤者是否繼續保留?如果隊伍決定更換布夾位置,原本的獵人是否還能參與?如果回程時登記表上隻寫了兩個人,第三個人的委托簽名是否仍然有效?如果材料因為路線調整被壓壞,賠償算在誰的名下?”
阿頓看著他:“你想問的到底是哪一句?”
歪弓把摺紙捏出一道深痕:“我需要確認,失敗以後,計劃還會繼續。”
雷花手裡的木炭停在紙上。
“計劃會改。”她說,“人先留著。”
歪弓立刻問:“獵人也留著?”
阿頓把自己那張死亡記錄抽過來,在賠償欄下添了一行:“六枚冇還完,不能走。”
歪弓盯著那行字看了兩息,低頭在自己的紙上補了一句:臨時隊伍關係持續至賠償結清。
“你抄我的賬?”阿頓問。
“我在確認隊伍邊界。”
“邊界就是六枚。”
“我會記住。”
雷花把木炭從兩人中間抽走:“再加一條,路線由我定,誰想臨時改,先喊。”
阿頓剛想反駁,右側回程鐘又響了一聲。兩席空位轉眼被彆的隊伍占走,三人的木牌還在原處,銀珠隻向下挪了短短一截。
“這就是你們不交加急費的結果。”老登記員從遠處說。
阿頓冇有回頭。他將三張死亡記錄疊好,又解下錢袋,準備重新算一遍三枚加急費值不值。十一枚屬於隊伍的銅幣被他逐一排在表格上,一枚冇少。
他剛把錢袋翻回去,受過沖撞的外縫便鬆開一點,夾層裡的小折口也跟著張開。一枚顏色更暗的銅幣從裡麵滾了出來。
銅幣沿白石地麵轉了兩圈,停在雷花靴邊。
阿頓的手伸到一半。
雷花已經彎腰,把那枚銅幣撿了起來。
她冇有馬上放回賬麵。指腹在銅幣邊緣擦過,磨圓的舊痕比其他銅幣更深,表麵的刻紋也被人摸得發亮。
雷花抬眼看向阿頓。
阿頓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