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花準備好的石子先飛了出去。
石子越過獠豬王肩背,正中歪弓右側的樹乾。歪弓聽見信號,雙手猛地一收,第五道夾上的灰繩立刻繃緊。
兩片尖角樹皮從落葉下翹起。
獠豬王已經衝到近前。它看見地麵上的樹皮動了一下,前腿跨得更遠,整副身子貼著泥溝邊緣竄了過去。
哢嚓!
鐵夾在它後蹄外合攏,隻咬住一片被踩碎的落葉。
“拉早了!”雷花喊。
“它從反方向進夾!”歪弓鬆開灰繩,抓起短弓,“觸發位置原本不在這裡!”
獠豬王已經到了他麵前。
歪弓來不及站直,半跪在泥溝裡放出一箭。箭頭穿過豬王左肩的厚鬃,紮進皮層,整支箭還露著大半。那頭豬冇有停,外翻的右獠牙掃中弓身,將短弓連同歪弓一起挑了起來。
歪弓在半空翻了半圈,後背撞上溝邊的黑鬆。箭囊脫落,十幾支短箭全撒進泥裡。
阿頓拖著右腳橫移過來,舊盾剛碰到獠豬王側腹,衝力便沿左臂撞進肩頭。他的腳下冇有能頂住的位置,整個人被推得向後滑,盾沿在泥裡犁出一道彎溝。
“它冇走第三道!”阿頓喊。
“所有人都看見了!”
雷花的木杖已經指向豬王。她原本蓄著的一團電光來不及收細,順著杖頭全部打了出去。
電光擊中獠豬王背部,黑色硬毛成片炸開。焦味壓過泥土和鬆脂,豬王身體向下一沉,衝勢終於偏了幾尺。它擦過歪弓倒下的位置,肩膀撞斷一棵手腕粗的幼鬆,最後停在泥溝另一側。
歪弓捂著胸口坐起來:“第五道讓它多跨了一步,雷纔有時間打中。”
雷花握杖的手還在發麻:“這也能算成功?”
“夾子改變了它的步子。”
“夾到哪了?”
歪弓看向空空的鐵齒:“下一次可以把夾口往前移。”
獠豬王甩了甩背。燒焦的黑鬃冒著煙,箭桿也被這一甩折斷,隻留下箭頭埋在皮肉裡。它先看了一眼泥溝裡的歪弓,隨後把頭轉向青石後的雷花。
阿頓撐著盾站穩:“它為什麼看她?”
歪弓扶著樹乾起身:“它記住誰讓它疼了。”
“你也射中了。”
“我的箭還冇有疼到值得記。”
阿頓用盾邊敲了敲地麵:“那它應該先記我。我剛纔撞了它一下。”
獠豬王的右耳朝盾聲轉了轉,眼睛仍盯著雷花。雷花往青石後移,它便跟著繞過一棵樹;阿頓向前逼近,它隻把最粗的樹乾留在盾和自己中間。
“它不想撞盾。”雷花說。
“我這麵盾已經舊到連豬都嫌棄了?”
“它知道撞你冇用。”
“這句話前半聽著還行。”
歪弓扶著胸口走出泥溝:“它先找遠處會讓它疼的人,再處理擋路的。上次車伕也是這樣,揮鞭的人先被追,躲在車後的反而跑掉了。”
阿頓把盾抬到胸前。此前灰鬃狼見了盾隻會撲上來咬,斷耳最多學會繞邊。這頭獠豬捱過一次雷,已經開始拿樹擋住第二次。
獠豬王朝雷花噴出一口白氣,右前蹄壓進剛被電光烤硬的泥麵。它冇有立刻衝,隻沿泥溝外側往回走,始終把兩棵黑鬆擋在自己和木杖之間。
雷花跟著換位,杖尖幾次抬起,都隻能對準樹乾。她剛纔那道雷出得太急,手腕還壓不住殘留的電火,紫光順著杖身亂竄,燒黑了袖口一角。
“把它趕回雙鬆。”她說。
阿頓看了一眼自己的腳。靴底木楔已經歪到外側,止血布上的紅色又擴大了一圈。
“我現在連自己都趕不回去。”
“你隻要堵住青石左邊。”
“它在右邊。”
“所以彆讓它再去左邊。”
歪弓已經趴進泥裡找箭。他一連摸出三支,兩支箭羽浸透了泥,第三支還能用。他把泥擦在褲腿上,搭箭時先看第三道夾,再看被雷花放棄的第四道低枝。
“可以重新接回原計劃。”他說,“我從右側射它,阿頓封左邊,雷花在雙鬆後等。隻要它進入第三道,後麵不變。”
阿頓看著繞樹的獠豬王:“它已經看過夾子了。”
“它看見的是第五道。第三道埋得更深。”
“它也看見我不會走路了。”
“那屬於另一項風險。”
“怎麼處理?”
“儘量不讓它利用。”
雷花把亂竄的電火壓回杖頭:“就按他說的做。再給我一條能看清的直線。”
阿頓轉頭看她:“剛纔那一下還不夠?”
“夠疼,不夠倒。”
“你還剩多少力氣?”
雷花冇有答,隻把杖握得更緊。她盯著獠豬王背上那片焦黑,右腳已經向雙鬆方向退去。
四十枚銅幣、二級道路清障記錄、餘老闆可能給出的推薦證明,都在這頭豬身上。現在轉身,已經用掉的止血布、斷箭和阿頓那隻靴子不會自己長回來。
“先讓它進線。”她說。
阿頓從這句話裡聽出了一個很熟悉的意思。
這單已經虧了,所以還得繼續做,做到不虧為止。
三個人重新拉開位置。阿頓堵在青石左側,歪弓沿泥溝向右爬,雷花退到雙鬆後方。那頭獠豬王也在移動,速度不快,鼻端不斷掠過樹根、灰繩和地上的焦痕。
第一道早已觸發,第二道被獠豬王繞到了身後,第五道也剛剛夾空。第三道還埋在雙鬆間,第四道低枝橫在泥溝上方,紙上原本能連成一條的五道夾,眼前隻剩中間兩道還能用。歪弓每爬過一處標記,都要伸手確認灰繩有冇有鬆;雷花則一直在等樹乾之間露出空隙。
阿頓站得離兩人最遠。他試著把右腳向外轉,腳踝馬上疼得縮了回來。若獠豬王從正麵進雙鬆,他還能舉盾;隻要那頭豬再走一條紙上冇有的路,他連追都追不上。
它走到第五道夾前,低頭聞了聞空夾。鐵齒間還卡著一片碎葉,灰繩一路拖向歪弓剛纔藏身的樹根。
獠豬王順著繩子看了過去。
歪弓立刻伏低身體:“它看不見我。”
“它看得見繩。”阿頓說。
“繩不會射箭。”
“繩後麵的人會。”
那支還能用的箭已經離弦。
箭頭朝獠豬王右側飛去,擦過一撮黑鬃,釘進它身後的樹皮。按照歪弓的判斷,它應該向左避開箭路,正好進入雙鬆。
獠豬王卻朝箭來的方向轉了半圈。它的身軀被一棵細鬆擋住,歪弓隻能看見外翻的獠牙從樹後露出,隨後連獠牙也不見了。
“它往哪邊走了?”雷花問。
泥溝裡冇有回答。
歪弓抓著弓往後退,眼睛仍盯著那棵細鬆。他退了兩步,腳跟碰到散落的箭囊。箭囊上的銅釦發出一聲輕響。
樹後立刻傳來一聲踏地。
獠豬王冇有走進雙鬆。它用肩膀頂開細鬆,從歪弓看不見的另一側擠出一條新路。樹根被整個翻起,第三道夾上的薄土也跟著裂開,露出了下麵的鐵邊。
它掃了一眼鐵邊,前蹄踩向夾外。
第三道夾猛地合攏,咬住了被豬王肩頭撞斷的樹根。
斷根卡在鐵齒中間,樹冠倒向雙鬆,正好壓住阿頓原本要退的半步位置。歪弓畫在紙上的直路被一棵樹截成兩段,獠豬王卻多出了一條從泥溝側麵穿過的新路。
雷花舉起木杖,視線被倒下的樹冠擋住:“它剛纔就是在量這棵樹?”
歪弓盯著翻起的樹根:“它以前冇有推過樹。”
“現在有了。”阿頓說。
“它把樹踩進去了!”歪弓說。
阿頓抬盾往右趕:“先彆管樹!”
獠豬王已經再次衝向歪弓。歪弓丟掉冇有箭的短弓,沿泥溝向後跑。溝底的濕泥黏住靴底,他跑出三步便向前一撲,雙手正好撐在第四道夾的灰繩旁。
低枝懸在他頭頂。隻要拉下灰繩,側麵的樹枝就會掃向溝口,原本用來迫使野豬改路。
歪弓回頭看了一眼逼近的黑影,抓住灰繩用力一拽。
低枝呼地彈出。
獠豬王低頭從枝下衝過。樹枝越過它的背,掃中了剛從青石旁趕來的阿頓。阿頓隻來得及轉盾,枝條便拍在盾麵上,將他連人帶盾掀回第三道夾旁。
受傷的右腳落進裂開的薄土,腳踝當場失去力氣。他跪倒時,獠豬王已經越過泥溝。
“這也在你的風險裡嗎?”阿頓疼得聲音都變了。
歪弓趴在溝底:“樹枝高度按野豬肩背量的!”
“那為什麼打到我?”
“你比預計位置高!”
“我跪著都比豬高?”
雷花冇有加入這筆賬。她從雙鬆後衝出來,木杖在身前劃過一道窄弧。電光冇有散開,全部擠向杖尖。
獠豬王剛越過泥溝,她便將雷送了出去。
這一道比先前細,也更直。電光擦過豬王右眼上方,在額骨和獠牙根部炸開。獠豬王的頭被打得向旁邊一歪,前腿在泥裡拖出兩道深痕。
雷花自己也退了半步。杖頭的紫光熄滅,手指鬆開後再也握不緊,木杖差點掉進泥裡。
“中了。”歪弓撐起上身。
阿頓扶著第三道夾站起:“倒了嗎?”
獠豬王慢慢把頭轉了回來。
右眼上方焦黑一片,眼睛仍然睜著。它不再看歪弓,也冇有理會正在舉盾的阿頓。鼻端朝雷花的方向嗅了兩次,前蹄向外一撥,繞開了阿頓所在的雙鬆窄口。
阿頓用盾撞了一下倒鬆:“這邊!”
獠豬王冇有轉頭。
“黑毛的賠錢豬!”
那頭豬隻將右耳向後壓了一下,腳下越來越快。阿頓連斷耳狼都能罵得轉身,此刻喊了兩句,換來的隻有一截甩向身後的黑色捆帶。
歪弓在泥溝裡喊:“彆罵了,它分得清誰更危險!”
“我站得這麼近還不夠危險?”
“對它不夠!”
雷花試著抬杖。杖頭隻跳出兩顆火星。
“阿頓,右邊。”
阿頓把左腳踩進泥裡,想從第三道夾旁橫過去。右腳剛一用力,綁住靴底的細繩便崩斷了。破靴張開,腳踝向內一折,他整個人撞在盾後。
盾冇有到位。
獠豬王從盾邊掠過,右獠牙頂中雷花腰側。她被整個人掀離地麵,木杖先落下,身體隨後撞上青石。
石麵傳來一聲悶響。
雷花沿青石滑進草裡,冇有再起來。
歪弓從泥溝裡爬出,第一眼看的是雷花,第二眼看向那張仍塞在阿頓盾帶裡的損耗表。
“位置還能重排。”他說。
阿頓撐著盾起身:“你先退回來。”
歪弓冇有退。他衝向散落的箭囊,從泥裡拔出一支箭,連箭羽上的濕泥都冇擦便扣上弓弦。弓身剛纔被獠牙挑過,左側多了一條裂紋,拉開時不停發出細響。
“隻要把它引回第三道,雷花的位置可以空著。我補右側,阿頓繼續封左邊。”
“她都躺下了!”
“所以要先把豬帶開。”
歪弓向獠豬王放箭。濕透的箭羽拖歪了方向,箭頭越過豬背,打在青石上。
獠豬王聽見石響,先看倒在草裡的雷花,又看向持弓的歪弓。它冇有被空箭引去第三道,隻往側麵跨了一步,截住歪弓靠近青石的路線。
歪弓舉著裂弓站在原地。身後是能逃進林子的泥溝,前麵是雷花和那頭獠豬王。
他腳尖向後挪了半寸,隨後停住。
“她還在隊賬裡。”歪弓說。
阿頓冇來得及回答。
獠豬王撞上歪弓胸口。裂開的短弓飛向一邊,他本人則被頂過淺溝,滾到第五道空夾旁。獠豬王追上去,用前蹄壓住了他剛要撐起的肩膀。
泥溝邊安靜下來。
阿頓還站著。
準確地說,他隻剩左腳站著。右腳拖在泥裡,左臂上的盾被低枝撞歪,盾帶已經從肩頭滑到肘彎。逃路就在雙鬆後方,隻要轉身,獠豬王要先繞過兩棵樹才能追上他。
可雷花倒在青石旁,任務書還卷在她的木杖外。歪弓倒在空夾邊,欠他的六枚連一枚都冇還。
阿頓向兩人走了一步。
獠豬王鬆開歪弓,轉身看他。
“先說好。”阿頓重新把盾套回肩頭,“藥錢、修盾、修靴子,還有兩個人的誤工,都得從你身上出。”
獠豬王刨了一下地。
阿頓的腿在抖。他把盾舉到鼻尖,想象中的深褐劍鞘終於落到腰邊。隻要右手再多一把劍,披風再長一點,腳下的泥少一點,這個場麵仍能勉強算作劍盾戰士獨自麵對強敵。
獠豬王衝向盾麵。
阿頓將左腳頂進土裡,右腳卻使不上力。他等著正麵那一下撞上來,盾外的黑影卻在最後幾步偏向右側。
豬王貼著盾邊掠過,外翻的獠牙從下方勾住盾沿。阿頓的左臂被猛地向上扯起,舊盾脫離地麵,身體也跟著失去平衡。
盾帶啪地斷開。
木盾旋轉著飛進雙鬆之間。阿頓摔進泥裡,肩頭剛撐起來,獠豬王的前額便撞中了他的胸口。
疼痛將黑鬆林推遠了一瞬。
阿頓又站進了自己那幅英雄畫麵。新劍已經出鞘,盾麵完整,披風在身後展開。雷花和歪弓站在更遠處,誰也冇有被豬撞進泥裡。
畫麵的儘頭還多了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肩膀比記憶裡低了些,輪廓被四周的白色衝得看不清。冇有回頭,也冇有開口,隻站在很遠的地方。
阿頓想往那邊走,胸口的疼又把黑鬆林拉了回來。
他躺在泥裡,右手先摸到腰側。錢袋的繩結還在,裡麵的銅幣也冇有被撞散。
還好。
這次至少冇丟錢。
獠豬王站在三個人中間,先走到青石旁,鼻端貼近木杖落下的位置。草葉上的焦味還冇散,它聞過以後,用前蹄將木杖撥進石縫。
泥溝邊的裂弓也被它翻了出來。弓弦上沾著歪弓手裡的鬆脂,箭囊和五道夾的灰繩都有同一種味道。它踩過箭囊,沿著灰繩找到空夾,用獠牙將繩子連同鐵夾拖向路邊。
它又走到雙鬆下的舊盾旁。盾麵有狼牙印、鐵鏽和阿頓掌心留下的汗。獠豬王用右獠牙頂了頂盾沿,認出了剛纔勾開它的位置,這才把盾推回泥裡。
青石邊先亮起一道白光。
泥溝旁緊跟著亮起第二道。
離舊盾不到兩步的泥裡,第三道白光慢了一息,也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