獠豬王的第二步冇有立刻落下來。
它停在倒鬆後麵,鼻端貼著地麵嗅了嗅。第一道捕獸夾夾過人,又咬斷過枯枝,鐵鏽、血和碎木的味道全混在泥裡。它冇有靠近,隻把前蹄壓進濕土,慢慢往旁邊挪了半步。
阿頓隔著舊盾看見這一幕,先問歪弓:“你研究它七天,它平時也會先考慮一會兒再撞人?”
“會觀察。”歪弓貼在黑鬆後,弓弦已經拉開一小截,“它要找一條夠直的路。肩背這麼高,中途轉彎容易撞樹。”
“那很好。”阿頓說,“這裡樹多。”
獠豬王抬起右獠牙,挑開擋在麵前的一根粗枝。斷枝擦過樹皮,落在第二道夾子外側。鐵夾冇有動,它卻順著枝條滾落的方向看了一眼。
歪弓把後半句話補完:“它也會挑樹少的地方。”
阿頓用盾遮住大半張臉:“你提供情報時,能不能把有用和冇用的放在同一句裡?”
“先說習性,再說變化,比較準確。”
“等你說完,我可能已經變成變化了。”
雷花的杖尾往地上一點:“都往青石後退。慢一點,彆站成直線。”
阿頓先動左腳,再拖著受傷的右腳往後挪。歪弓沿樹根橫移,順手撿起第二道夾旁的一截灰繩。三人退到青石、雙生黑鬆和一條淺泥溝圍出的空地,獠豬王也從倒鬆後走了出來。
它冇有追得太近,隻沿空地外側踱步。每次右前蹄落下,肩頭都會向下一沉。外翻的獠牙上還掛著武器箱的黑色捆帶,捆帶拖過草尖,時不時露出貨行的黑印。
阿頓三人每退一步,它便跟一步。三人停下,它也停下。走到淺泥溝邊時,它先伸蹄壓了壓溝沿,泥皮裂開後馬上把腿收回,又繞向地勢較硬的青石一側。
歪弓的箭頭跟著它轉了半圈:“它在量哪邊能跑。”
“你上次見它也這樣?”雷花問。
“上次隻有我。它量得比較快。”
“有多快?”
“我隻來得及把弓掛回肩上。”
青石外傳來一聲脆響。獠豬王用肩背蹭過一棵細鬆,樹皮被黑鬃刮開,露出巴掌大的一塊白木。它冇有看掉下來的樹皮,隻盯著三人中間的空隙。
雷花往左挪了一步,把那道空隙堵住。歪弓也從鬆樹後探出半個身位,三個人終於冇有站成一條方便衝撞的直線。獠豬王隨即停下,重新低頭聞地上的繩索。
那一小塊黑印露出來時,阿頓藏在盾後的臉往上抬了點。
箱子還在附近。劍也可能還在箱子裡。一個即將擁有新劍的劍盾戰士,至少不該在摸到劍柄以前,被豬從盾後拱出來。
“計劃。”雷花說。
歪弓立刻從胸前抽出那張畫滿蹄印的舊圖,準備攤到地上。濕土剛沾上紙角,他又將圖翻過來,鋪到阿頓的盾背上。
“第一道已經試出夾口力度,第二道在左邊,負責逼它向右。第三道埋在雙鬆中間,夾前腿。第四道連著那根低枝,前腿一停,低枝會從側麵掃過來,迫使它繼續往青石走。第五道在青石右後方,原本封退路。”
阿頓看了一眼圖:“第一道試的是我的腳。”
“重量比預計輕,夾口仍能完全合攏,說明簧條冇有受潮。”
“你是在說我有用?”
“是在說夾子有用。”
獠豬王走到一片被翻開的黑泥前,忽然停住。它朝空地裡噴了口氣,白霧貼著地麵散開。歪弓馬上用手按住圖紙,另一隻手沿幾道線快速劃過。
“它起衝前會刨三次地。第一次看土硬不硬,第二次調前蹄,第三次才發力。隻要讓它正對阿頓,它會沿最寬的路撞盾。阿頓在第三道夾前站住,等它刨到第二次再向左閃。”
阿頓低頭看自己的右腳。止血布已經被靴口滲出的血染紅了一小塊。
“我向哪邊閃?”
“左邊。”
“哪隻腳先動?”
歪弓看見他的腳,手指停在圖上。
雷花替他答了:“他閃不了。第三道也不能用。豬從正麵衝來,他左邊是夾子,右邊是泥溝,帶傷挪不開。”
歪弓馬上換了一根手指:“也可以讓他提前退。”
“提前退,豬會跟著改方向。”
“那就不退。”
阿頓看向他:“你調整計劃時,為什麼總是先調整我?”
林外傳來一聲短促的刨土聲。
獠豬王低頭刨了第一下。濕泥被前蹄掀起,落到了第一道夾子上。鐵齒合得很緊,泥塊撞上去,隻發出一聲悶響。
雷花把舊圖從盾背上拿走,蹲到青石旁。她用杖尾在地上劃出三條線,一條通往雙鬆,一條繞過泥溝,最後一條沿青石外側伸向右後方。
“第三道留著,但不用阿頓閃。”她說,“歪弓去右邊。你從側麵放箭,把它往雙鬆趕。箭彆射眼睛,疼一下就夠。它若衝你,你沿泥溝退,把它帶回第三道。”
歪弓盯著那條線:“泥溝裡會打滑。”
“所以你彆摔。”
“這個條件需要寫進計劃。”
“摔了就爬。”
雷花又點向第五道夾:“第四道先不用。低枝掃下來會擋我的視線。它前腿進第三道以後,我從青石後放雷。它要是避開第三道,就把第五道的灰繩拉起,逼它回正。”
“第五道原本是備用。”歪弓說。
“現在也是。”
“提前寫進計劃,就不能算備用。”
雷花抬眼看他:“那你把它叫作臨時不一定會用的最後一道。”
歪弓認真想了兩息:“太長,不利於傳令。”
杖頭亮起一顆電火,歪弓立刻點頭:“還是備用。”
“先走一遍。”雷花說。
阿頓撐著盾站到雙鬆前。第三道夾埋在他右前方兩步,夾口上蓋著薄土,正中壓著一片掌心大的鬆皮。隻有足夠的重量踩到鬆皮中央,下麵的短簧纔會脫開。踩在邊緣,最多讓鐵齒抖一下。
歪弓用兩根樹枝標出安全邊界:“你左腳不能越過這根,右腳不要踩這片深泥。豬進來以後,你隻要向青石靠半步。”
阿頓照著走了一次。右腳剛從泥裡拔起,綁在靴底的木楔便向外歪。他勉強挪到青石旁,盾麵已經跟著偏開,正好把雷花露了出來。
雷花把他推回原位,又將安全邊界向後改了半步:“不夠。你彆等它踩夾。它進雙鬆就退,盾始終朝著它。”
“提前退會讓它改方向。”歪弓說。
“所以你要從右邊把方向補回來。”
歪弓冇有再爭。他鑽到泥溝邊,把灰繩從一根樹根下改繞到另一根,又用木楔壓緊。這樣拉繩時不用站起來,豬也很難先看見他的手。
他做這些的時候,獠豬王又向空地挪近了一步。三個人同時停住,直到它把鼻端轉向彆處,歪弓才繼續將繩結收緊。
阿頓靠著青石坐下,把右腳抬到一截樹根上。他先拆開歪弓遞來的短木杖,用其中一根木楔壓住靴底,再將剩下的細繩纏過腳背。靴子勉強合攏,走起來仍舊疼,至少不會每一步都向兩邊裂。
“我的位置呢?”他問。
雷花在中間那條線上點了一下:“雙鬆前,盾朝外。它往誰那邊走,你就往那邊挪,彆讓它看見一整條直路。”
“剛纔還說讓它正對我。”
“那是他的壞主意。”
歪弓糾正:“原計劃建立在阿頓雙腳完好的基礎上。”
“我的腳是被誰夾壞的?”
“所以現在采用修訂方案。”
“修訂要賠錢。”
阿頓從歪弓那疊紙裡抽出一張空白的,鋪在膝蓋上。他用一小截木炭在最上方寫下“南路損耗”,下麵依次列出破靴一枚、止血布兩枚、誤工兩枚、受驚一枚。寫到盾牌時,他抬頭量了量獠豬王肩背的高度,又添了一行“盾損待定”。
歪弓湊近:“止血布隻用了一段。”
“剩下的還要留給你們。”
“這算公共支出。”
阿頓用木炭在兩枚後麵畫了個圈:“公共支出由參與者平攤。”
他在紙下寫了三個名字。
阿頓,雷花,歪弓。
歪弓原本還在看盾損那一行,視線忽然落到了自己的名字上。他把弓往肩後挪了挪,連空地外的獠豬王都少看了一眼。
“武器箱我不要。”他先說,“固定賞金可以扣掉六枚賠償,剩下的按實際出力分。野豬如果活著,由我帶走;如果冇活著,完整的獠牙和皮歸你們,我隻留能證明它習性的部分。”
阿頓看向他:“你已經把四十枚分完了?”
“先談清楚,執行時不會因為臨時分歧改路線。”
雷花用杖尾壓住紙:“公共支出先扣。誰毀的材料,少分誰的。豬歸誰,等它肯聽你的再說。”
“它會聽。”
“剛纔它聽你的嗎?”
“剛纔還冇進入收服步驟。”
獠豬王抬起頭,右獠牙上的黑捆帶甩在樹乾上。啪的一聲,三個人一起閉了嘴。
阿頓在三個名字旁又添了一行:完成以後再分。
“這個參與者,是隻算這一次,還是後麵也算?”
阿頓頭也冇抬:“算到你把六枚賠完。”
“如果這次冇成功,賠償關係還在?”
“你想賴賬?”
“我在確認連續性。”歪弓說得很快,“追蹤需要同一個人持續看蹄印,夾子也要由知道位置的人拆。第一次結果不好,直接換掉佈置者,會丟失前麵的判斷。合理做法是保留原人員,修訂路線,再試一次。”
阿頓終於抬頭:“你以前的夾子也夾過隊裡的人?”
歪弓把紙角按平:“夾中過一個人的包。那次是他們把包放錯了。”
“後來呢?”雷花問。
“後來路線中斷了。”
“人呢?”
“也中斷了。”
林外響起第二聲刨土。
歪弓立刻轉頭去看獠豬王,手卻還壓著那張損耗表。紙邊已經被他的指尖捏出一道摺痕。
阿頓順著他的手看了一眼,隻當他擔心六枚賠償冇有機會做工抵完。他把紙往歪弓那邊推了半寸,在三個名字外麵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框。
“放心。”阿頓說,“不管這次成不成,欠我的都得繼續還。你要是先跑,我會把誤工加到八枚。”
歪弓低頭看了看那個框:“那我不跑。”
“最好彆死。死了做不了工。”
“屍體複活後也能繼續追蹤。”
“那要看豬守不守屍。”
雷花用杖身敲了一下兩人中間的青石:“它還冇開始撞,你們已經談到屍體了?”
阿頓將紙翻到背麵,擋住兩人的視線。背麵很快多出四十枚賞金、現有十一枚、補盾、修靴、藥錢和三個人的分法。木炭在“能留下”後麵停了片刻,他算了兩遍,又把歪弓可能抵掉的六枚從支出裡挪了出去。
結果仍比他想要的少。
他將那一麵折到裡麵,重新站起。受傷的右腳一落地,腳踝立刻抽痛。他扶著青石緩了口氣,再把盾套回左臂。
“分工寫完。”他說,“先說好,誰的失誤誰賠。”
雷花站到青石後,杖頭的電光收成一小團:“你擋路,歪弓趕它,我放雷。它改方向,我說往哪邊,你就往哪邊。”
“我腳壞了。”
“所以隻讓你挪,不讓你跑。”
歪弓已經沿泥溝退向右側。他經過第五道夾時,彎腰將灰繩從落葉下挑出來,繞到一截樹根後。繩子拉到半緊,夾口仍藏在泥裡,隻有兩片擺成尖角的樹皮露在外麵。
“第五道要等它前蹄越過樹皮再拉。”他說,“早了隻會夾空,晚了會夾到後腿。夾後腿也能減速,但它會朝拉繩的人轉頭。”
“也就是朝你。”阿頓說。
“所以時間要準。”
“不準呢?”
“由前排補位置。”
阿頓把損耗表塞進盾帶:“這句話我記進去了。”
雷花又定了兩個手勢。杖尖指地,阿頓向青石收;杖身橫過來,歪弓立刻拉第五道灰繩。林子裡喊話會驚動獠豬,也容易被撞擊聲蓋住,手勢至少不會喊錯方向。
阿頓看了兩遍:“你站在我後麵,我怎麼知道你的杖指哪兒?”
“我會伸到你看得見的地方。”
“彆伸到盾前。豬冇撞我,先把你的杖撞斷了,也算我的位置損耗。”
雷花把杖尖從盾邊探出,電火擦著阿頓耳側亮了一下:“這樣看得見嗎?”
“看得見,也聞得見。”
歪弓在泥溝邊抬起手:“手勢隻對前排有用。我看不見青石後麵。”
雷花撿起一顆小石子。需要拉繩時,她會把石子打到歪弓右邊的樹乾上。歪弓聽過落點,又把自己的位置向左調了一尺,確保樹乾不會被獠豬王擋住。
阿頓摸了摸盾帶裡的損耗表,雷花的目光在兩條退路間走了一遍。泥溝邊,歪弓逐個按緊繩結,連第五道夾旁的樹皮都重新擺正。該準備的都擺到了地上,獠豬王肯不肯照著走,冇人能算。
獠豬王冇有刨第三下。
它停止踱步,抬頭看向歪弓拖動的灰繩。右耳轉了一下,接著又看向青石後的電光。阿頓舉盾往雙鬆前挪,用盾邊重重敲了一下樹乾。
咚。
獠豬王的目光終於落到他身上。
“看這裡。”阿頓說完,覺得氣勢還差一點,又把盾抬高,“箱子裡的劍歸我。你現在把路讓開,大家都少算一筆。”
雷花在後麵說:“它聽不懂。”
“聽不懂最好,我也冇打算分它錢。”
歪弓伏在泥溝邊,短弓已經拉滿:“它右前蹄在前,準備走直線。阿頓彆動。等第三次刨地。”
獠豬王低下頭,前蹄卻冇有繼續刨土。它向阿頓踏出一步,又踏出一步,黑色捆帶在獠牙邊來回甩動。
阿頓將左腳踩穩,右腳隻敢虛搭在地上。盾麵擋住了豬王的鼻端,也擋住了它大半個身子。他看不清那雙小眼睛在往哪裡轉,隻能聽見越來越重的喘息。
“它進線了。”歪弓壓低聲音,“再往前兩步就是第三道。”
雷花的杖頭開始聚起電光。
獠豬王第三次踏地。
它忽然偏過頭,沿雙鬆外側橫著跑了出去。
第三道夾就在它左邊,阿頓的盾在它身後。那條原本彎曲的路線穿過泥溝邊緣,越跑越直,儘頭正是拉著灰繩的歪弓和青石後的雷花。
獠豬王壓低獠牙。
它繞過了阿頓,開始衝向後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