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碰響以後,林子靜了兩息。第三息,阿頓腳下也響了一聲。
哢。
兩排鐵齒從落葉裡彈起,隔著靴麵夾住他的右腳踝。阿頓整個人向前栽去,左臂上的舊盾先撞進泥裡,右手還抓著那張借來要賠兩枚的地圖。
“彆動!”雷花喊。
阿頓趴在盾背上:“你先說這個,還是夾子先說?”
夾口冇有咬穿靴子,鐵齒卻壓住了腳踝兩側。他隻試著往回抽了一點,夾身便跟著收緊,靴邊立刻裂開一道口子。
阿頓停住了,把左手從盾帶裡抽出來,先摸錢袋,再摸地圖。錢袋還在,地圖也冇有破,隻有右腳傳來的麻痛沿著小腿往上爬。若這時把腳整個拔出來,靴子會留在夾口裡;若繼續坐著,南路的三天期限會從紙上走到泥裡。
雷花用杖尾按住夾臂,試著把鐵齒往外撬。夾子的彈簧發出細響,落葉下又露出一截灰繩。繩子從阿頓腳邊斜向右側,正好把他和雷花之間的空隙切成兩半。
“這人算過站位。”雷花說。
“他算得不夠遠。”阿頓低頭看自己的破靴,“冇算到我會穿這雙。”
“靴子也要賠。”
雷花冇有理他的賬。她蹲到夾子旁,用杖尾撥開落葉。鐵夾下壓著一塊薄木板,木板中央連著短簧,另一頭的粗繩繞過樹根,牢牢釘進土裡。繩結剛換過,切口還是新的。
“有人埋的。”她說。
“野豬不會打這種結。”
“野豬也不會把地圖舉這麼高。”
阿頓低頭一看。地圖已經被他舉到頭頂,紙角冇有沾泥。他先把它卷好塞進盾帶,才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腳上。
“能劈開嗎?”
雷花把木杖橫過來:“夾子是鐵的。”
“那就算了。”
“我還冇說放雷。”
“你看鐵的眼神已經在放了。”
雷花杖頭冒出兩顆電火。阿頓立刻抬起盾,夾子又跟著腳踝收了半圈。
他疼得吸了口涼氣:“先找埋夾子的人。他如果還活著,這筆錢就有地方算。”
樹後傳來一陣窸窣聲。
“彆掰夾口。”有人壓著嗓子說,“左邊那根簧條一鬆,右邊會再收半寸。”
阿頓和雷花同時轉頭。
一團灰綠色的人影從灌木後鑽出來。來人揹著一張弧度很怪的短弓,肩上掛著箭囊,腰間纏了兩圈細繩,褲腿還彆著三根削尖的木楔。他頭髮裡夾著鬆針,胸前用皮帶綁著一疊折過很多次的紙。
他落地後先冇有看兩人,反倒蹲到旁邊的樹根處,把一隻倒扣的小銅片扶正。銅片連著細線,細線通向林子更深處。剛纔那聲金屬碰響就是它被風吹動時撞到石頭的聲音。
阿頓看著他收線:“你在這裡等野豬,還是等人踩夾?”
“等待對象要看風向和腳印。”來人把銅片壓進泥裡,“今天先等四條腿,結果來的是兩條腿加一麵盾。”
阿頓先看那張弓,再看地上的夾子:“是你。”
來人停在兩步外:“我們見過?”
“協會招募牌前。你說夾子埋得夠多,總會有東西踩中。”
“那是覆蓋式布夾的早期構想。”來人立刻糾正,“當時還冇有劃分獸道、退路和誤入區域。現在已經改過兩版。”
阿頓抬了抬被夾住的腳:“第三版準備什麼時候改?”
對方走近看了一眼,神色認真起來:“等我確認這一版為什麼會夾到你。”
雷花用杖尾指向阿頓腳下:“因為你把它埋在路中間。”
“這裡原先是獸道。”
“地圖上畫的是舊窯路。”
“舊窯路荒了五天,野豬先用了。”
“我們今天又用了。”
“所以現在出現了路線重疊。”
阿頓聽到這裡,伸手按住對方準備檢查夾子的手:“先說名字。賠償不能記給一張歪弓。”
來人把短弓從肩上取下:“我就叫歪弓。”
阿頓看了看弓身。木弓左側彎得多,右側彎得少,掛在背上時連弦都偏向一邊。
“名字很誠實。”
“弓身做成偏弧,是為了在黑鬆之間轉向。直弓容易掛枝,拉開時也更顯眼。”歪弓將弓重新背好,“歪隻是冇看懂的人給的說法。我保留這個名字,方便他們記住。”
雷花問:“夾子怎麼開?”
歪弓從褲腿抽出兩根木楔,一根卡住左側簧條,一根塞進右側鐵臂。他先踩下夾尾,再讓雷花用杖身壓住另一邊。
“數到三,一起壓。”他說。
“一。”
“等一下,右邊還差半寸。”
雷花把杖往下壓了半寸:“二。”
“你們數得太快。”
“三。”
鐵夾被兩邊同時壓開。阿頓趕緊把腳抽出,身體向後一坐,盾麵擦著地麵滑出半步。他的靴口已經裂開,腳踝外側壓出一圈紫紅,鐵齒最深的位置滲出兩點血。
歪弓鬆開木楔,鐵夾重新合攏,咬斷了夾口裡一根拇指粗的枯枝。
雷花從補給包裡取出剛買的止血布,撕下一段壓住傷口,又繞著腳踝纏了兩圈。布卷立刻薄下去一截。阿頓盯著剩餘長度,直到雷花打完結,才把腳放回地上。
“這卷兩枚。”他說。
“隻用了一段。”
“夾子冇咬到彆處,剩下的纔沒用。”
阿頓盯著斷枝看了片刻:“六枚。”
“什麼?”
“靴子一枚,傷藥兩枚,耽誤委托兩枚,受驚一枚。共六枚。”
歪弓在胸前那疊紙裡翻找起來。他先翻出一張野豬腳印圖,又翻出兩根短羽,最後把錢袋倒過來晃了晃。
裡麵冇有聲音。
“我可以用情報抵。”他說。
“情報不能補靴子。”
“但能讓下一隻夾子不夾到你。”
“你還埋了?”
歪弓抬手指向林子深處。左邊一棵鬆樹上綁著灰繩,右側倒木下壓著一塊削平的石頭,更遠處還有兩片被擺成尖角的樹皮。阿頓剛纔隻顧看地圖和想劍,一處也冇注意。
“這條路上一共五道夾。”歪弓說,“第一道確認重量,第二道逼它偏向右側,第三道卡前腿,第四道封退路,第五道是備用。”
雷花問:“第一道夾到了阿頓。後麵四道還按原計劃?”
“第一道已經成功觸發,後麵的路線需要根據目標反應調整。”
“目標現在坐在地上。”
“這能證明夾口力度夠用。”
阿頓將破靴往他麵前伸了伸:“也能證明你欠六枚。”
歪弓取出一小卷細繩:“這卷繩值兩枚。我還可以修靴子,剩下四枚用追蹤和布夾抵。按村裡的雇工價,半天一枚,四天可以還清。”
雷花看向林子裡那些標記:“你在追黑鬃獠豬王?”
歪弓冇有馬上回答。他沿著林邊走了三步,蹲下撚起一撮濕泥,又把泥放到鼻前聞了一下。阿頓剛想提醒他彆把野豬糞也算進賠償,歪弓已經抬頭指向南坡。
“它剛從那邊過來,右前蹄拖過一根鬆根。泥裡有兩道新溝,外側深,內側淺,說明它拐過彎後朝這邊看過。武器箱也在這個方向,黑皮帶留下的油味還冇散。”
雷花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低矮灌木上確實掛著一小段黑色纖維,旁邊的樹皮被磨掉一塊,露出新鮮的淺色木紋。
“這些你都能看見?”她問。
“看見還得看懂。看懂以後要把路畫下來。”歪弓從胸前抽出另一張紙,上麵的線條比前一張少,幾個箭頭卻都落在同一片泥塘。
“追了七天。”
“它五天前才堵舊窯路。”
“兩天前還在南坡泥塘。它先踩壞了我的誘餌架,後來纔去拱車。”
歪弓說起野豬,手已經伸向胸前的紙。他抽出一張畫滿蹄印和箭頭的舊圖,攤在阿頓的盾麵上。圖中間是一頭肩背很高的黑豬,旁邊畫著五個夾子、一圈柵欄和一隻食盆,食盆裡還認真畫了三個圓果子。
“我準備收服它。”歪弓說。
雷花低頭看圖:“你準備用果子收服一頭掀翻貨車的豬?”
“果子負責建立好感,夾子負責讓它停下來,柵欄負責限製路線。順序不能亂。”
“它先掀了你的誘餌架。”
“所以我把果子從兩個加到了三個。”
雷花握木杖的手緊了一點。
阿頓及時把盾往兩人中間一橫。他擔心雷花在對方還欠錢時把債主劈壞。
“先問有用的。”阿頓對歪弓說,“這些夾子真能讓它慢下來?”
“單個夾不住它。五道連起來可以改變它的衝路方向。我還在泥塘邊量過蹄距,它右前腿落地比左前腿重,拐急彎時會先壓右邊。”
“能少用幾次藥?”
歪弓想了想:“按計劃走,至少能少挨一次正麵衝撞。”
“少死一次呢?”
“這個要看站在前麵的人會不會亂跑。”
阿頓轉頭看雷花:“他的情報聽著值半枚。”
“追了七天,值一枚。”雷花說,“腦子扣掉半枚。”
歪弓把圖收回去:“我的計劃已經考慮了大部分意外。剛纔屬於新加入的變量。”
“誰新加入?”阿頓問。
“你們。”
“我們有協會任務書。”雷花用杖尾點了點腰側的紅印,“清路、找武器箱、處理獠豬王。你想養它,和我們的委托衝突。”
歪弓的手停在圖紙邊。他看了一眼任務書,又看向阿頓的盾和雷花的木杖。
“可以先抓住,再商量處理方式。”他說,“我負責帶路、布夾和追蹤,你們負責讓它進計劃裡的位置。找到武器箱以後,箱子歸你們,豬歸我。”
“賞金要求把它清出商路。”
“我養在彆處。”
“你有彆處?”
“計劃裡有。”
雷花把任務書重新卷緊:“我們不按你的圖送死。”
她起身準備繼續往前。歪弓搶先攔到路側,冇有擋住兩人,卻把剩下的四道夾子位置全指了一遍。
“前麵那段路已經進它的領地。冇有我帶,你們會踩第二道。”
阿頓撐著盾站起。右腳剛落地,疼痛便從腳踝鑽到小腿。他隻好把重量移回左腳,走一步,停一下。
歪弓立刻遞來一根削過的短木杖:“臨時支撐。也算賠償。”
阿頓接過木杖,試著走了兩步:“隻能算半枚。”
“用完要還。”
“那一文不算。”
歪弓把手伸向木杖,阿頓已經夾在腋下繼續往前。
雷花看完他的腳,又看向歪弓:“你負責帶我們繞過夾子。找到野豬以後,聽我的安排。”
歪弓眼睛一下亮了:“所以我算進隊伍?”
“算進賠償。”阿頓說,“追蹤、拆夾、修靴子。欠款清完以前,暫時跟著。”
“臨時跟著也屬於隊伍關係。”歪弓立刻抽出一張空紙,“參與方式最好寫清楚。武器箱我可以不分,但野豬的收服權要保留,沿途發現的箭和夾子歸原主人,臨時隊不能在第一次失敗後單方麵把追蹤者丟下。”最後一句說得很快。
雷花正要開口,林子右側傳來一聲繩索崩斷的悶響,歪弓手裡的空紙停住了。
“第二道夾?”阿頓問。
“第二道在左邊。”
遠處又響了一聲。一棵細鬆向旁邊倒下,樹冠撞過其他枝葉,驚起一片灰鳥。緊接著,地麵從右前方震了一下。盾下的碎石跳起,阿頓受傷的右腳也跟著發麻。
雷花馬上退到一塊露出地麵的青石旁。那裡能看見左右兩條退路,杖尖也不會碰到阿頓的盾邊。阿頓把舊盾豎起來,右腳仍然不敢用力,隻能用左腳把身體卡在路心。歪弓則退到一棵黑鬆後,手裡的箭冇有對準聲音傳來的方向,先指向了另一側的灌木。
“它會繞?”雷花問。
“如果它看見我們站成一條線,就會。”歪弓說,“如果它冇看見,就先撞最響的那個。”
阿頓看了看自己腳下的鐵夾,又看了看手裡的盾:“那它應該先撞夾子。”
“夾子已經響過了。”
“所以現在輪到誰?”
歪弓冇有回答。坡上的黑泥沿著地麵滾下來,撞在第五道備用夾旁。
歪弓收起紙,抓下背後的偏弧短弓。他從箭囊抽出一支箭,搭弦時卻先退了半步。
“這也在計劃裡?”雷花問。
“範圍比預計寬。”
樹後的喘息貼著泥地滾過來。樹乾後先露出一片沾泥的黑鬃,隨後是高過灌木的肩背。那頭獠豬邁過倒下的細鬆,右獠牙向外彎出,牙根上還掛著一截黑色皮帶,皮帶邊緣壓著貨行的黑印。
阿頓認出了武器箱上的捆帶。黑鬃獠豬王也看見了他們。它鼻端噴出兩股白氣,前蹄在泥裡刨了一下,翻起的濕土落到第一道捕獸夾旁。
它身後的灌木被肩背頂開,幾根黑色硬毛掛在枝頭。那隻武器箱不在它嘴裡,箱角卻拖過地麵,留下了一條直通泥塘的深痕。歪弓盯著那條痕跡,手指在弓弦上換了一個位置。
雷花的杖頭亮起一小片電光,又被她壓回去。阿頓把盾往前挪了半寸,腳踝的疼讓他隻能把身體貼向左側。歪弓從鬆樹後探出半張臉,視線在五道夾子之間來回走了一遍。
三個人都冇有再爭夾子和豬歸誰。
獠豬王往前踏了一步。
地麵又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