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頓到貨攤時,餘老闆正把止血膏的價牌往上撥。
三枚變成四枚。
“先彆動。”阿頓抱著狼皮擠過人群,“我還冇買。”
餘老闆把木牌掛回去:“你昨天冇買,今天也可以不買。”
“昨天三枚,今天憑什麼四枚?”
“憑昨天還能從南邊進貨,今天進不來。”
貨攤前擠著七八個人。賣鹽的木格隻剩淺淺一層,藥草箱空了大半,連補盾用的硬皮條也被掛到了貨架最裡側。一名車伕蹲在旁邊修車軸,錘了幾下,斷木仍舊合不到一起。
那輛車正是昨晚從南路回來的破篷貨車。篷布已經拆掉,車廂左側留著兩道彎曲的深溝,溝口夾著幾根又粗又硬的黑毛。最高的一道幾乎貼到阿頓腰間。
雷花用狼牙碰了碰溝邊:“獠牙拱的?”
車伕頭也冇抬:“你要是覺得是樹枝,我可以把車賣給你。”
“我隻問,不買。”
“那我隻答到這裡。”
餘老闆收完前麵客人的錢,把藥箱推回貨架:“先驗你們的貨。後麵的人還等著買鹽。”
阿頓立刻將狼皮鋪上櫃檯。皮子從頭到尾隻焦了一小塊,腹側也冇有被狼爪撕爛。他又放上一枚狼牙和一把灰鬃,至於另一枚完整狼牙,仍在雷花腰包裡。
餘老闆先摸皮緣,再把狼牙放上小秤。秤盤晃了兩次,他撥動砝碼,在賬冊上寫下三個數。
“狼皮十枚,狼牙兩枚,灰鬃三枚。共十五。”
阿頓盯著“十五”看了片刻:“今天藥都漲了,狼皮為什麼冇漲?”
“藥從南邊來,狼從北邊來。”
“都是進村的東西。”
“一頭從車上進,一頭被你背進來。運法不同,價也不同。”
餘老闆將十五枚銅幣排到櫃檯邊。阿頓伸手去收,雷花已經抽出油紙賬,壓在他的手背下。
“隊伍收入。”她說。
“我隻是先保管。”
“你每次先保管,最後都要重新數。”
後麵的客人抱著鹽罐催了一聲。餘老闆抬手把十五枚全掃進一個小布袋,連同賬冊推給兩人:“到旁邊數。少一枚算我的,多一枚也算我的。”
阿頓當場把袋口收緊。他不相信會少,也不準備給餘老闆發現多了的機會。
雷花卻冇有離開櫃檯。她將昨天的路線紙攤開,紅印、村衛簽名和斷耳留下的灰毛都還在。
“道路風險證明。”她說,“協會已經收了一份。你說的錢和戰功都給的活呢?”
餘老闆冇去看她,先從車伕手裡接過斷軸。他用小刀刮掉裂開的木刺,又讓學徒從後麵搬來一根新軸。車伕鬆開手時,指甲縫裡全是黑泥,右側衣袖也撕掉了半截。
“我還冇說給你們。”餘老闆說。
阿頓立刻點頭:“我也覺得需要慎重。”
“你閉嘴。”雷花把路線紙向前推了一寸,“我們重新開了一段路,擊退了會認路線的斷耳。一級隊伍裡,肯接又能回來的不多。”
“死了也能回來。”阿頓補充,“這項優勢如果寫進委托,應該加錢。”
餘老闆將新軸比到車底:“死了回來不算優勢。帶著貨回來纔算。”
餘老闆拿起路線紙,先看泥印和狼毛,再看村衛簽名。他的手指沿著舊水溝、退路和斷耳最後留下血跡的位置走了一遍。
“斷耳會繞路,還會等你們離開窄口。你們能把北路開回來,至少捱過一次以後記得為什麼挨。”
阿頓聽著不太滿意:“這算誇獎?”
“算篩人。二級隊伍嫌四十枚少,一級隊伍見過翻車的人以後不敢簽。你們兩個缺錢、缺戰功,還有一麵被狼咬過很多次的盾,條件正合適。”
“最後那條聽著不值錢。”
“肯帶回來,它就值錢。”
他讓車伕托住軸身,自己打進第一枚木楔。敲擊聲落下,等鹽的人都安靜了些。貨攤邊還放著三隻空藥箱,箱蓋上的南路火漆已經被刮掉,隻留下發白的印子。
“五天前,黑鬆林南支那條舊窯路上來了一頭黑鬃獠豬王。”餘老闆說,“最開始隻拱鹽袋。後來學會頂車輪、扯挽繩。前天它掀了一輛藥車,昨天又拖走一隻武器箱。車伕都回來了,貨冇回來。”
修車的車伕抬了抬右臂。袖口下壓著厚布,布邊滲出一小片暗紅。
阿頓看完傷處,又去看車廂上的深溝:“這頭豬有多高?”
車伕抬手在自己胸口比了一下。
阿頓把盾向身前移了移。舊盾的上沿隻到胸口下一點,能擋住獠牙,未必擋得住連獠牙一起衝來的那堆肉。
“我覺得北路還需要繼續鞏固。”他說。
雷花問餘老闆:“協會定了什麼委托?”
餘老闆把最後一枚木楔敲緊,洗掉手上的木屑和油汙,才從櫃檯底下取出一卷蓋著雙印的厚紙。一個紅印來自協會,另一個黑印是貨行的。
紙上畫著舊窯路、翻車點和三處蹄印。最下方寫著黑鬃獠豬王的特征:肩高過胸,右獠牙外翻,背毛髮黑,常在南坡泥塘和廢窯之間活動。
“商路清障。”餘老闆用手指壓住任務要求,“查明巢區,找回黑皮武器箱,把領頭的獠豬趕出舊窯路。能殺掉最好,趕走後路又被它堵住,不算完成。”
“報酬。”阿頓說。
“固定四十枚銅幣,野豬材料歸承接隊伍。武器箱完整找回,可從箱內選一件新手兵器。”
阿頓的手從盾邊滑到了櫃檯上。
他等著餘老闆補一句限時價,或者把車損、包裝和印章費從四十枚裡扣掉。餘老闆已經把賞金數字寫進附條,筆尖冇有往回改。
“四十枚不加,也不減。”餘老闆說,“南路每斷一天,我少進一車貨。繼續拖下去,漲價也填不上空箱。”
雷花先問:“戰功怎麼算?”
“協會按二級道路清障記。所有簽名參與、完成覈驗的人都有記錄。記錄能用於二級預登記,能不能通過考覈,協會另算。”
“雇主證明呢?”
餘老闆抬眼看她:“你們真把路開回來,我會在任務書上簽。推薦憑證要看你們怎麼做,不會提前給。”
雷花的手指停在協會紅印旁。她冇有再問期限,直接拿起木炭:“在哪簽?”
阿頓一把將木炭按回桌麵:“先算支出。”
“四十枚。”
“那是活著回來以後的四十枚。現在要買藥、乾糧、地圖,還要修盾。豬撞一下,盾帶可能又少三枚。撞兩下就是六枚。要是死在南坡,趕路還要半天。”
雷花將任務紙轉向他:“還有材料和一件兵器。”
“材料得先殺掉纔有,兵器還在豬那裡。”
“所以才叫委托。”
阿頓指向車上的兩道深溝:“那也可以叫修車原因。”
餘老闆冇催他們。他把厚紙留在櫃檯上,轉身從後車裡搬出一隻長木箱。箱蓋的火漆和委托紙上的黑印一致,邊角還捆著防潮油布。
“這一批兵器原本有兩箱。”他說,“一箱到了,一箱在南坡。”
木扣彈開,裡麵的鐵器撞出一聲清響。
最上層放著兩杆短矛、一麪包鐵圓盾和一張櫸木短弓。餘老闆掀開隔布,從箱底取出一把帶鞘的單手劍。
阿頓的目光跟著劍鞘一路抬了起來。
劍鞘是深褐色硬皮,鞘口壓著一道窄銅邊。握柄用黑繩纏得很緊,末端嵌著一小塊青色石片,護手向兩邊挑起,正好能在手背前擋住一截狼牙。
餘老闆握住劍柄,將劍抽出半尺。刃口從鞘裡露出來,打磨得很亮,劍身中間起著一條乾淨的脊線。
阿頓腦子裡的披風差點自己展開。
他已經看見自己左手持盾、右手握劍,站在黑鬆林的窄路中央。斷耳從樹後衝來,他不必再用盾邊笨重地撞,隻要將劍從盾側遞出,角度漂亮,動作乾淨。雷花站在後麵,至少有半息不會嫌棄他的裝備。
至於畫麵裡那頭肩高過胸的野豬,暫時可以放遠一點。
阿頓剛準備給披風加上一枚銀扣,先開口問:“這把值多少?”
“十六枚。”餘老闆將劍推回鞘中。
“箱裡有一把一樣的?”
“同一批。劍柄石片顏色不同,做工一樣。”
“選兵器能選那把?”
“找得回來,劍冇斷,就能選。”
阿頓接過樣劍試了試。重量落進右手後,舊盾也被他抬高了些。劍身尚未完全出鞘,他已經向旁邊側過半步,給自己留出了一個很像正式劍盾戰士的角度。
雷花看著他:“北路還需要鞏固嗎?”
“南路關係全村物價,確實更急。”
“剛纔是誰說要算支出?”
“我算完了。劍十六枚,可以抵很多次盾邊撞擊。”
“你還冇碰到豬。”
“所以損耗暫時為零,正適合出發。”
餘老闆從阿頓手裡取回樣劍,重新放進箱底。劍鞘離手以後,阿頓右手還保持著握柄的姿勢,直到雷花用木炭敲了敲他的指節。
“簽。”她說。
阿頓盯著任務紙上的四十枚,又看了一眼木箱。四十枚是隊伍賞金,劍隻能選一件。若後來多一個人分,能落到每個人手裡的銅幣還會變少。
他摸了摸剛裝進去的十五枚隊伍收入。布袋後麵還隔著錢袋內層,那枚磨圓的舊銅幣頂住指腹。十六枚能換一把新劍,也能讓另一個離得很遠的數字近一些。
他的手在袋口停了片刻,隨後把任務紙拉到麵前。
“武器獎勵能換現金嗎?”
餘老闆說:“不換。箱子找回來,兵器由你們選。想要錢,自己拿去賣,賣多少看成色。”
“賣給你呢?”
“用過以後按舊貨收。”
“我可以選了不拔劍。”
“那你背一塊十六枚的鐵回村也行。”
雷花把木炭塞進阿頓手裡:“你到底接不接?”
阿頓看著剛合上的木箱。箱板上印著三種兵器的圖樣,其中那把單手劍隻露出劍柄,仍然比他腰間空蕩蕩的位置順眼。
“接。”他說,“但四十枚必須是現金,不能用貨抵。野豬材料歸隊伍,不能扣車損。武器箱外麵如果被豬咬壞,裡麵冇壞的照樣能選。任務失敗不收違約金,死了以後可以繼續做。”
餘老闆拿起筆,在附條上補下一行:“違約金不收,期限三天。死了還能繼續,三天一過,這張紙作廢。”
他又從櫃檯裡拿出一張空白附條:“再加一條,損壞我的借用物要賠。”
“借什麼?”
一卷南路地圖落到任務紙上。
阿頓先看地圖,再看餘老闆:“委托不包路線?”
“地圖借用,不收錢。丟了兩枚。”
“一張紙為什麼值兩枚?”
“因為你上次省六枚以後,替我證明瞭地圖有用。”
後麵的鹽客冇忍住笑了一聲。阿頓回頭時,那人已經抱著鹽罐去追餘老闆的學徒,臉上隻剩急著稱重的神情。
雷花拿走地圖,在附條上寫下自己的名字。阿頓將“地圖遺失賠兩枚”圈了三遍,又補上“自然磨損不算遺失”,這纔在旁邊簽名。
餘老闆蓋下黑印,任務紙與地圖各留一份。他把屬於兩人的那份交給雷花,又從貨架上取下兩包乾糧和一小卷止血布。
阿頓護住剛到手的十五枚:“這些冇寫免費。”
“確實不免費。乾糧兩枚,止血布兩枚。”
“不買。”
餘老闆把東西放回去:“那就空著肚子流血。委托照樣有效。”
雷花從隊伍布袋裡數出四枚,推到櫃檯上。阿頓想攔,車伕正好將修好的木輪立起來,輪緣擦過他的盾邊,把他擠開半步。
“這是任務支出。”雷花把乾糧和止血布收進包裡,“先活著,才能分四十枚。”
阿頓看著布袋從十五變成十一,最終隻在油紙賬上重重寫下四個字:南路先欠。
餘老闆收起銅幣,冇有像平時那樣再推銷藥。他走到破車旁,用手按了按新軸,又檢查兩側木楔是否咬緊。
“舊窯路的第一處分岔有塊燒黑的石碑。”他說,“走右邊。左邊通泥塘,車就是從那裡翻的。看見黑毛和新拱開的土,先退,不要把命當定金。”
“死了能回來。”阿頓說。
餘老闆轉頭看他:“貨回不來。”
阿頓冇再接話。他把地圖摺好,塞到盾後的路線紙旁,確認兩層皮帶都壓住紙角。雷花背起補給包,將任務書卷在木杖外側,協會紅印正好露在最上方。
兩人離開貨攤時,後麵又有人問鹽為什麼漲價。餘老闆重新坐回櫃檯,答案和剛纔一樣。
“南路不通。”
村門外,北邊舊水溝已經有小貨車重新通行。往南的土路卻空著,車轍停在林子外,儘頭隻剩一串被翻亂的泥印。
雷花在岔口展開地圖:“燒黑的石碑,右邊。”
阿頓揹著盾走上右路,右手仍在回想那把劍的重量。走出十幾步,他又把地圖從雷花手裡拿過來,確認紙上冇有寫著兵器隻供觀賞、劍鞘另算錢之類的小字。
“你看路還是看劍?”雷花問。
“先看路。劍又不會跑。”
黑鬆林深處傳來一聲很輕的金屬碰響。
阿頓停下腳步,把地圖抬高一點:“武器箱在前麵?”
雷花握緊木杖,沿著冇有車轍的南路繼續向前。
“走過去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