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濃霧,黑沙滿天。
戰爭的前夕,連空氣都變得腥穢。
一隻禿鷲在空中盤旋,俯瞰黃道十二宮、懲罰天使團、複仇天使團。
天使們細小如螻蟻,兵器指天,密密麻麻如同鋼針。我自高空飛落,下方的景色漸漸清晰。
越來越密,越來越近。
我停在魔界邊緣。
魔界之門前,黑玫瑰的碎屑落在地上。妖異的黑霧盤繞,就像惡魔女人的發,絮亂絲繁。
幾名魔族少年坐在半空,眼影紫黑,前眼角泛銀。
豔麗的麵容,倉皇的表情。
他們很快逃開。
我在隊伍前站定,大聲說:
“相信在此的每個天使都知道,魔界至今仍有奴隸交易,還有一箇中等位階的魔族專門操縱低等魔族,叫做‘奴役者’。這說明瞭什麼?魔族們看似自由和平,實際一直被禁錮著,控製著。路西法一直叫囂著要平等,實際還不廢除這樣的製度,又說明瞭什麼?惡魔的戰爭,不是為了捍衛他們的家園,是因為他們的君主叫他們這麼做!這樣的軍隊,很快就會潰不成軍!”
戰士們一一挺直了腰板。
“可是,我們不是奴隸!我們是自由的神族!”
天使們集體舞動翅膀,吼聲震天。
“當那些邪惡的種族問你為什麼會如此勇敢,你將大聲告訴他們,我們是為了天界的自由與榮耀而戰!主與我們同在!神與我們同在!!”
更大的呼聲整齊響應。兵器碰撞的聲音殷天動地。
“然德基爾,你走左邊!梅丹佐,右邊!加百列,你和拉斐爾駐守後方!我們衝破他們的主渠道!”
突襲,隻算以牙還牙。
衝破最大的入口,飛過岩漿。紅光照亮白翼,灼熱的空氣使人窒息。
道路截斷,遼闊的平原赫然出現在眼前。
第一獄早已接到神族突襲的訊息,地平線的那一邊,一排雨幕般的黑影。
用儘全身的力,舉劍,高呼——
萬馬千軍如同脫弦的箭,一觸即發,浩瀚無邊。
遠遠的,便聽到獸類嘶吼,叱吒喑嗚。
天使們飛至高空,前方的魔族隊伍也一波接一波升起。
萬物以電火行空之速倒退,地殼幾乎在前進中龜裂。
隊伍後方,一支法杖指向天空。
隨即,無數把弓箭舉起,整齊得就像一個人在做這個動作。
法杖在空中劃了一個圈。
頃刻間,箭離弦,黑如雨,紛紛朝我們襲來。
眼見箭雨將落入軍隊,一道純白之網鋪天蓋地展開。
冰之精靈編織出水晶之牆。
洪水如飛龍猛獸,吞冇了棋佈星羅的黑箭。
“乾得好,加百列!”梅丹佐回頭大聲說。
魔族軍團已在眼前。
天使們往前衝,一波接一波,即將靠近對方隊伍時,魔族們將朝上的武器放下,正對敵人。
但,已來不及停止。天使們的頭顱與胸腔,一個個被捅穿了,串上,再被扔在地上。
衝刺一結束,有了轉圜的餘地,便是扭成一團的廝殺。黑白夾著猩紅白霧,旋轉著,翻倒,衝撞。
分明知道自己必須集中精神,卻控製不住想彆的事。
想起那一個月色極美的夜晚。那個夜晚,站在光耀殿門口的影子。
那時震驚得不知如何反應,隻是身體與他黏在一塊,心怎麼也拉扯不掉。
不敢回答。連呼吸都不敢。
心中有一種想法,就像暴竄出的火花,無法操控,恣意蔓延,脈搏一般突突跳著。
我徒然從路西法身上逃開,裝載不下的液體噗噗流下,滴在月白光滑的地麵,蓋住自己羞恥的麵容。
路西法的麵容模糊極了,一如被淚水淹冇。
月色千樓滿。
他與那個影子對望。
隊伍後方的獅鷲獸展翼,掠過天使,直接飛到對麵,首頸將惡魔衝起,拋入他們入空中。他們落在天使們高舉的兵器尖上,生生被刺穿,血賤四方。
黑色的馬匹被砍去鐵蹄,人仰馬翻。火焰怒張,從天而降,馬兒在雄火爆裂聲中噅噅哀號。
煙霧在戰場上空漂浮,矇蔽了血液與肉醬。
硝煙模糊了視線,頭顱竟像瓜果,一個個被敲碎,腦漿迸裂。
煙霧腥浪,風風雨雨。
那一夜下了很大的雨。
我抓住路西法的肩,逼問他,一直逼問。
但他隻是看我一眼,極輕蔑。
我衣冠不整,衝入雨中,竟比那個愛爾麥蒂還要狼狽。
離了繁盛的帝都,回到希瑪。
在路上遇到梅丹佐。他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我叫他不要理我,他逼問,我跑回家,鎖在房裡,聽他在外麵焦急地喊我的名字,門板被拍得砰砰響。
湖麵漣漪星星點點,天地白茫茫。
我聽到了什麼樣的訊息?
愛麗絲不是我的親生母親,雷諾不是我的親生父親。
我是神的兒子。
神與我最愛的人,生的兒子。
法師一旦被包圍,便被匕首刺穿了胸,帶出滴血的光。一個個像驚弓之鳥,墜落在地上。
切斷的手足、箭光,滿天飛揚。
紛雜的戰士在眼前亂躥,滿臉血花。
那天晚上,我亦滿臉血花。
我站在二樓的窗前,抽劍。
劍光雨光雷光,閃爍在天地間。
地麵上有四翼天使的影子。天使高高舉劍,劈落了自己的羽翼。
經脈斷裂,黏濕的血液從脈搏裡迸出,灑入我的眼睛。
翅膀落地時,有重重的聲響。
慘叫聲幾乎將頭殼震碎。
黑暗之神自虛無中走來。亡者的力量,靈魂的意誌,在黑色大地上徘徊,在血色天空中遊蕩。
撒旦的力量眾所周知。
這一個大魔法若成功,那接下來的鬥爭會極其艱難。
戰士們殺紅了眼,無人留意周圍的改變。
天地萬物在顛簸,我舉劍,衝破人群,直攻敵方的主將。
呼吸太劇烈,頭腦一陣陣昏沉,感到窒息與暈眩。
我孤注一擲,將輝耀劍從手中拋出。
那一夜,因為無法忍受的痛苦,我昏昏沉沉,意識模糊。
有人在跟我說話。
“孩子,我不希望你受傷害。這樣的事,還是忘了它。今天過後,我會將你的力量封印,記憶放在水晶球中,你回到第一天,重新開始生命。”
“我……不甘心,告訴我所有的事……再這麼做。”我已痛到虛脫,聲音彷彿不再是自己的。
就算是在那樣時刻,想的依然是他。他和神生了我,他不愛我。
他不愛我。
過去不會,現在不會,將來也不會。
不止是因為他和我的關係。
我隻想知道對他們來說,我算什麼?
附屬品,亦或是被遺棄的東西?
每每路西法用他那雙漂亮的眼睛看著我時,是否一直從我身上尋找另一個人的影子?
實際那樣迷人的視線早已越過我,飛向了天地之極,飛向他從來不敢敞開心懷去愛的造物主?
神是孤單。
路西法卻是寂寞。
其實他比我痛苦的。
聖靈之劍周圍環繞著銀光,傾儘了我渾身的力量。
阿撒茲勒在閃躲,但來不及。
輝耀劍刺破他的腹部。
他錯愕地睜大眼,握緊劍柄,重重倒入茫茫人海。
神說,我的原罪是愛上路西法,一而再,再而三。
可是他卻不曾告訴我,我本身就是原罪。
自從我出生,原本是單獨的神分裂成了三部分。
一個父神,兩個神之子。
耶和華,掌控整個宇宙最大的力量,無私地深愛著世人,創造萬物的上帝。
耶穌,神榮耀所發的光輝,眾生信奉的救世主,天堂的使者,為救贖而生。
米迦勒,罪孽之子,承載神不應擁有的所有感情。神的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