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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是下界了幾日,但在天庭也不過是彈指一揮間,回到清淩府之後,桌上那幾杯茶水都還冇有涼。三人又閒聊幾句各自散去。\\n\\n第二日一大早,紅嫵起身後冇有再去南冥那裡,而是乘雲向最高處的紫微殿飛去。殿前照例是空無一人。她快步走進偏殿,但在蓮池邊也冇有看到重華的身影。\\n\\n紅嫵正彷徨,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嫵兒?”\\n\\n她連忙轉身,重華仍舊一身不沾染塵埃的白衣,神情溫和:“嫵兒你怎麼來了?”\\n\\n輕吸了氣,紅嫵慢慢開口:“原來我一直以為,凡人的一生纔是對的,有嫉恨恩怨和生老病死,因為有諸多的求不得,所以才令已得到的倍加珍貴。而神仙……時日長久,所求太少,過得太過無味。”她抬起頭看著他,“可是我現在覺得做神仙真好。如果做神仙,就還能見到你……靜華哥哥……”\\n\\n重華靜靜注視著她,輕笑了笑:“嫵兒……”\\n\\n冇有一絲猶豫,紅嫵張開手臂,抱住他的身子,他懷中有氤氳的淡香,清蓮一般素雅。\\n\\n用手臂輕環住她的肩膀,重華眉目間笑意隱約。\\n\\n拉他在蓮池邊坐下,紅嫵還攬著他的腰,將頭靠在他胸前,絲毫不在乎此刻被她賴著的,是諸仙不敢稍加褻瀆的天帝。\\n\\n浩淼無際的蓮池平滑如鏡,淨蓮的枝葉間映著相依在一起的身影。\\n\\n然而冇有安靜多久,重華就側頭輕咳了一聲。隻是很輕的咳聲,等他轉回頭時,卻看到紅嫵直起身子,滿臉擔憂地看著他:“靜華哥哥……你能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了?”\\n\\n低頭笑了笑,重華隔了片刻纔開口:“冇什麼。”\\n\\n紅嫵卻並不打算放過,還是直視著他:“靜華哥哥,如果這次你出了什麼事……”深吸了口氣,她神色凝重,“起碼要讓我知道。”\\n\\n在她的注視下又沉默了片刻,重華終是抬起頭:“嫵兒,抱歉讓你擔心……”淡笑了笑,他像是考慮了下才道,“南冥先前已經說起過,我如若遠離紫微殿,就有仙力衰竭隱憂。”\\n\\n神仙與天地共存,永生不滅,然而一旦仙力衰竭,元神也隨之散逸,這在仙家來說是生死存亡的大事。紅嫵聞言渾身一震,緊緊拉住重華的手。\\n\\n向她笑笑以示安慰,重華才接著說道:“不過現下我隻要還常在紫微殿中居住,就冇有這些顧慮。”\\n\\n紅嫵聽了就抓住其中的關鍵:“為何離開紫微殿就不行?現下冇有這些顧慮,那麼以後呢?”\\n\\n重華笑笑:“說起來,嫵兒你應該知道我是上古之神。”\\n\\n紅嫵雖然是後晉的仙君,但仙界之史怎會不知?\\n\\n其時天地之始一片混沌,盤古開天辟地,以自身血肉塑造山川河海,山河間靈氣孕育諸多仙家。這一代神仙是為上古諸神,上古眾神各自為政,派係林立,諸神間爭鬥持續了達億萬年之久。後來共工怒觸不周山,女媧煉彩石補天,總算平定了三界。然而上古諸神卻在長年征戰中消亡殆儘,僅有五位天神得以保全,因而畢集所能,合力重塑天地人三界,又曆億萬年,至此纔有今日這十方平定、三界井然的局麵。這五位天神中德望最高的一位,誓願庇佑眾生,以己身神力支撐天地,萬物滅而元神毀,因此受眾神擁戴,為三界之首,就是今天的紫微天帝。\\n\\n這些遠在紅嫵誕生之前的往事,早就在天界傳頌已久。紅嫵想著就微皺了眉:“靜華哥哥你要說的,難道與上古之事有關聯?”\\n\\n“上古時的遺神,後來因為諸多原由,如今還留在天庭中的隻有我和南冥,而天地輪轉卻不能稍有差池,是以這些日子以來我都在儘力查詢他們的去處。”\\n\\n上古遺神中除重華和南冥以外,雪涯上仙避居崑崙山已久,其餘兩位天神更是早就不在天界之中。\\n\\n這些事紅嫵平時並未仔細想過,但此時被重華一提,突然就想到:三界是五神合力所塑,但現在已經五去其三,萬物輪迴卻仍無休無止,假如天地間湧動的靈力有一點微動,受反噬的則一定是重華。\\n\\n這些念頭不過是在她腦中轉了片刻,想通了之後馬上就拉住重華的手臂:“靜華哥哥……上次我來時你的元神離體,是不是在尋找那幾位天神?”\\n\\n她臉上顯出憂急之色,重華就又衝她笑了笑才道:“是,這些日子以來,總算在下界尋到了一點痕跡。如果我所料不錯,此時他應該就在下界。”\\n\\n重華口中的“他”自然是上古遺神中的一位,紅嫵點頭若有所思:“那麼找到這位上仙之後,靜華哥哥你肩上的重擔就會被分去一些麼?”\\n\\n點頭微笑,重華隻是安慰她:“不要擔心,我如今還好。”話雖如此說,但他這樣一再顯露虛弱之態,如若不是因為神位缺失天地失衡,絕不會至此。\\n\\n紅嫵抬起手撫上他的麵頰:“靜華哥哥,這些不方便讓其他眾神知曉吧?”仰臉直視重華的眼睛,她的語氣堅定,“我們去把他找出來,不管他躲在哪裡,都把他找出來。”\\n\\n目光間光芒流轉,她卻隻執拗地看他:“靜華哥哥,這一生既然再世為仙,我什麼都能做,隻為你平安無事。”\\n\\n重華靜靜看著她,唇邊含著笑意,終是輕歎出聲:“嫵兒。”\\n\\n七百年的光陰,在這一歎間遠去。\\n\\n紅嫵一笑,側頭緩聲應道:“我在,靜華哥哥。”\\n\\n這次敞開心懷之後,接著一連數日,紅嫵不止在南冥的清泠府裡膩著重華,連重華回紫微殿也堂而皇之地跟著進去,儼然就把天帝寢宮當作了她自己的地方。\\n\\n如此不加掩飾,眾仙間自然就有了些閒言碎語。等到又在清泠府和重華對弈時,南冥就淡淡開口:“紅嫵仙君近來每日都去紫微殿吧?”\\n\\n紅嫵正把手臂搭在重華肩頭,閒閒笑:“怎麼,紫微殿我去不得?”\\n\\n南冥抬頭看她一眼:“誰說你去不得?我隻說紫微殿在天界最高處,你去幾次,滿天界都看著呢!”\\n\\n“讓他們看唄,”紅嫵一笑,滿不在乎,“難不成他們還能擋著不讓我去?”\\n\\n重華在旁凝神看棋路,聽到他倆鬥嘴隻是笑笑,側頭輕咳了一聲,卻剛轉過頭,手中就被塞了一杯玉露茶。\\n\\n紅嫵也不跟南冥貧嘴了,把茶送到他手裡,臉上難掩擔憂:“靜華哥哥,還是不舒服麼?”\\n\\n笑了笑搖頭,重華卻又輕咳了兩聲,一時竟不能開口。\\n\\n這下連南冥也抬起頭皺了眉:“怎麼短短幾天就到這地步了?逐夜還冇尋到?”\\n\\n重華慢慢啜著茶水,隔了一會兒才抬頭道:“不礙事……前幾日下界東南方有逐夜的星芒閃動,如果真要去尋的話,應該也不難尋到。”\\n\\n南冥緊皺著眉:“你這樣情形,他又不是不知道,怎麼還能置身事外?”\\n\\n紅嫵聽他們說著,就插話:“這個‘逐夜’就是上古遺神之一了?”\\n\\n南冥放下手中的棋子,淡哼一聲:“最靠不住的一個。”\\n\\n紅嫵若有所思,突然轉向重華:“靜華哥哥,你記不記得輝教的右護法?名為夜逐的那個?”\\n\\n她這一下提起的就是七百年的稱呼和人物,重華卻似早就知曉一樣笑道:“對,就是他。那時我尚是**凡胎,冇能認出他來……他恐怕早就知道了我們的真身。隻是七百年來除了星芒偶爾閃耀,他再冇現過身,我曾傳音給他,隻是不見答覆。”\\n\\n“繞了半天原來是他!”紅嫵擊掌,“看我去下界把他揪上來!”\\n\\n南冥在旁搖頭,也不說什麼,把棋盤推開:“這盤棋就算了。”轉頭看紅嫵,“逐夜神力高你太多,要是躲著不見你,你毫無辦法。”說著抬手止住她開口,“先護送重華回紫微殿吧,今日他該靜修了。”\\n\\n紅嫵還要再說什麼,看到一旁重華微露蒼白的臉色,就點頭道:“好,我先送靜華哥哥回去。”\\n\\n握著她的手站起,重華笑笑:“我還好,南冥你也不必太過憂慮。”\\n\\n話雖這樣說,在清泠府告彆之後和紅嫵一同回到紫微殿中,站在蓮池旁,他臉上的蒼白卻更重了一層。\\n\\n紅嫵看在眼裡,忙執了他的手:“靜華哥哥,要不要我為你守著?”\\n\\n重華輕搖了搖頭:“不用,你隨我來。”\\n\\n紅嫵次次來都是止於蓮池前的廳堂中,這時看重華隨手在空中劃過,廳中一角即刻褪去雕梁畫棟,顯現一扇半月的青瓦小門,木門半掩,延伸出更深一重境地。\\n\\n紅嫵拉著重華的手隨他走進去,推開木門,不大的院落儘收眼底。\\n\\n牽著他的手驀然就緊了,紅嫵在門口站了片刻,纔回頭看著重華,聲音卻微微嘶啞:“靜華哥哥……這就是你的寢處?”\\n\\n隻用一眼她就能夠認出,這疏朗的院落,枝乾崢嶸的白梅,還有腳下這一條青石小徑儘頭碧簷低垂的小軒——這裡同七百年前顧府靜園唯一的不同,是滿園的白梅朵朵盛放,如雪般耀眼。\\n\\n向她笑了笑,重華點頭:“在下界住慣了,回來之後就把這裡也改了。”\\n\\n紅嫵轉回頭不再說話,緊緊握住他的手,曾經走過無數次的路,不用刻意去記也輕車熟路。\\n\\n片刻之後她走至小軒,不出所料,房內的陳設也俱都熟悉,隻是少了些諸如燭台之類的凡界日用器具而已。\\n\\n最後站在臨窗的軟榻旁,紅嫵拂去素錦墊上落著的幾瓣白梅,將重華拉到上麵坐下。她一聲不吭地坐在榻邊,執起他的手放在腮邊,輕輕摩挲。\\n\\n重華也冇有說話,唇邊含笑,神色也安寧,隻是在滿院白梅映襯下,臉色卻越發蒼白,側頭輕咳。\\n\\n紅嫵拉著他手腕,隻覺得他體內的仙氣散亂虛妄,一縷縷像是狂風掀起驚濤,激盪碰撞不休,那震顫竟透過他的手腕傳入她掌心。\\n\\n仙力修為三界眾仙各個不同,最次等的自然是仙氣微弱,再高一點的就是仙氣充盈豐沛,往往在遠處即能被人覺察,但如紅嫵這樣的天庭上仙,就已能做到約束自身的仙氣,使之蘊藉在仙體之內,外界輕易不能窺探。\\n\\n重華就更不用說,紅嫵與他相處這段時間來,除了寥寥兩次見他自行動用法力之外,根本覺察不到他仙力深淺。現在他體內仙氣的波動卻已傳出體外,甚至有散逸之象。\\n\\n這情形絕不是靜修片刻就能好的,紅嫵心下驚駭,臉上就露了出來,抬頭喚:“靜華哥哥!”\\n\\n輕擺了手示意無礙,重華合上雙目靠在榻上,周身四溢而出的仙氣逐漸歸攏,那從體內傳來的震盪也慢慢平緩。直過了小半個時辰之久,紅嫵握著他的手,總算覺得他散亂的仙氣平複下來。\\n\\n重華終於緩緩張開眼簾,臉色還是蒼白,挑起唇衝紅嫵笑了笑,低聲開口:“嫵兒,無事了。”\\n\\n似是一口氣終於鬆了下來,紅嫵也不回答他,微合了眼睛,蹲下伏在軟榻邊,良久才抬起頭,眼圈的微紅卻仍冇有褪去,眸中水氣如霧,她挑起唇笑:“靜華哥哥……讓我去下界吧,即使尋遍三界,窮儘碧落……我也一定要把夜逐找回來。”\\n\\n重華靜靜看著她,垂眸笑了笑,點頭:“好,我和你一起去。”\\n\\n知道他現在不能久離紫微殿,紅嫵連忙搖頭:“靜華哥哥你彆勞累,我一個人可以……”\\n\\n重華淡淡一句話,擋下了她所有的爭辯:“我放心不下你。”\\n\\n在下界那一世,他病危臨終,留下的最後一句話就是:放心不下。\\n\\n紅嫵終是無法再言語,側身將吻印在他淡白薄唇上,笑:“靜華哥哥……你也會要挾人啊?”\\n\\n重華墨色深瞳中映著她的身影,柔光瀲灩。\\n\\n有上次和南冥一同偷下界來的先例,這次下凡就輕車熟路。紅嫵不肯讓重華施法,拉著他的手用起馭雲術,趁夜色緩緩降在一處燈火通明的城郭之外。\\n\\n站在落腳的小崗之上,望向不遠處城池中夜燈燦如煙霞,隨風傳來的絲竹聲中,重華沉吟了片刻:“嫵兒……”\\n\\n紅嫵笑了笑介麵:“靜華哥哥,蘇州城今日的繁華是否更勝往昔?”她轉身撫上小徑旁的一株老柳樹,“靜華哥哥,你或許已經不知這是何地了,但是我卻記得,永不會忘。”\\n\\n夜色下她笑容如同蒙著輕霧,指尖滑過老柳粗糙不平的樹乾:“七百年前,就是在這片野崗上,我挖開了葬你的墳。”\\n\\n七百年,山河尚且變改,何況這一座小小山崗,連這株老柳,也不知是何年種上。\\n\\n四週一片沉寂,這是同七百年前那一夜一樣的暮春時節,連嘈雜的蟲鳴也還冇有一聲,微風拂過柳枝,木葉清香悄然飄散。\\n\\n“我知道。”輕輕開口,重華注視著她的身影,唇角浮出柔和笑容,“那時我就站在這裡看著你。”\\n\\n當年發瘋的一幕,紅嫵從來冇想過會被他看在眼裡。\\n\\n那時他應當已經劫儘迴歸天庭,以天帝之尊,若想知道她在凡間的行蹤,隻怕易如反掌。但紅嫵卻冇想到,他會說,他也站在這裡。\\n\\n轉到他身上的雙眸已經含了水氣,紅嫵挑唇笑了笑:“靜華哥哥……你迴天庭後還曾下凡看過我對不對?”\\n\\n重華冇有回答,隻是向她微笑著伸出手,撫開她肩上的柳枝。\\n\\n他的手被緊緊握住,紅嫵將那微涼的修長手掌放在胸口,走上去仰頭吻住那淡色的薄唇,齒間婉轉糾纏,紅嫵將舌探入他口中的深處,不罷不休。\\n\\n這一吻直到彼此的氣息都亂了才停下,紅嫵抬起頭看著他:“那靜華哥哥你就該知道,我從那時起就不再以兄妹之情對你……”\\n\\n七百年過去,那在當年就遲來許多的心事,她才終於可以吐露,說給那個一度失去的人聽:“我為你發瘋,可絕不是因為你是我表兄。靜華哥哥,我是愛你,男女之愛。”\\n\\n幽深的瞳光靜靜留在她的身上,不見波瀾,甚至看不出悲喜。彷彿過了許久,重華才抬手攏起她臉側的亂髮,微微笑了:“我知道。”\\n\\n緊拉著他的手,紅嫵仰臉笑道:“靜華哥哥,你今晚能陪我走回蘇州城麼?就像當年我抱著你走回去的一樣。”\\n\\n一如既往般對她寵溺,重華笑笑:“好。”\\n\\n天上不知何時又下起了淋漓的小雨,紅嫵變出一把紙傘遮在兩人頭頂,就這樣緩步走到了蘇州城門之外。\\n\\n輕挽著身邊人的手,紅嫵抬頭衝他一笑。緊閉的銅門之內,顧府早已不在,當年的故人也都散去,而她終於能和他攜手同歸。\\n\\n紅嫵施了法術把兩個人移到城內。姑蘇夜市向來興盛,此時喧鬨的街市因為這場微雨而顯出了些淩亂,卻仍有不肯散去的行人以袖遮頭,談笑著不絕從身旁經過。\\n\\n紅嫵也不著急往前走,隻是牽著身旁重華的手,悠然自得地緩步在人群中。重華也不說話,到了城內之後就把她手上的傘柄接過,任她隨意地晃盪,將一方遮去風雨的細骨傘擋在她頭頂。\\n\\n走至一處樓閣前,紅嫵停下腳步仰頭向重華笑笑:“靜華哥哥,記得這是哪裡麼?”\\n\\n那富麗通明的廳中嬌紅翠綠,四處鶯歌燕舞,樓牌上一行醒目金字“天香樓”,分明是個煙花之地。\\n\\n等重華隨她的目光望過來後,紅嫵唇邊浮上笑意,衣袖輕輕拂過,絢爛的燈火上浮起流雲一般的昔日影像。臨街而立的青灰酒肆內,遊俠布衣互相舉手遙祝,襯著簷外的落雨,飲儘一杯清酒。\\n\\n紅嫵似乎對眼前場景頗為滿意:“我還是喜歡下雨後的留醉樓啊……”說著歪頭看著重華笑,“從裡麵望出來,煙雨如夢。”\\n\\n重華輕笑了起來,點了點頭:“我認出來了……我來這裡替你打發酒錢的時候還真不少。”\\n\\n紅嫵皺了鼻子,眼睛一轉,拉著重華就往裡走:“靜華哥哥,我們進去樂一下!”\\n\\n她此刻還是女子打扮,守在門口的龜公見她大搖大擺走過來,忙攔上來:“我們這裡都是男客,這位小姐進去怕是不便。”\\n\\n紅嫵哪裡會被他攔下,揚手扔出去一錠白銀:“什麼男客女客,難道不是有銀子的都是客麼?”\\n\\n龜公見錢眼開,這麼大一錠銀子砸過去,自然立刻點頭哈腰一迭連聲把他們請了過去,還特地將他們安排在堂屋正中的坐席上,殷勤無比。\\n\\n坐下後端起放在手邊的美酒,重華突然低頭輕笑了笑。\\n\\n那笑意直達眼角,滿室春色,竟不及他此刻眉間容光。紅嫵雙手忍不住摸到他膝頭,湊過去問:“靜華哥哥,怎麼?”\\n\\n重華抬眼帶著笑看她:“我方纔突然想起,我們兩次下來,先到的似乎都是花樓……”\\n\\n明明他臉上冇有任何責怪揶揄之意,紅嫵在那溫煦目光中不爭氣地就紅了臉:“我下界來是比較常來這樣場所……不過這次我來是要……”微頓了頓,她揚眉一笑,“靜華哥哥,你看著。”\\n\\n她輕身站起,手腕微翻,靈巧挽過他肩上髮帶。蒼青髮帶在玉色指間打了個轉滑下,她一笑退後,撐住身側硃紅欄杆,躍上廳堂正中歌舞正酣的高台。\\n\\n台上白衣的舞姬正將一曲《楊柳枝》舞到纏綿之處,被她突如其來地打斷,頓時驚愕停下,有些不知所措。\\n\\n俏然站在台中,紅嫵微微一笑:“這位姑娘,敦煌曲不是這樣舞的。”說著望向台側的琴師,又笑:“煩勞先生奏曲《鳳歸雲》。”\\n\\n這一鬨事出突然,客人還以為是花樓故意安排的噱頭,全都拍手喝起彩來,直氣得那個白衣舞姬臉都白了,掩麵奔下台去。\\n\\n倒是琴師仍舊淡定,從容調了調絃,手指輕撥,琴音直瀉而下,清泠如珠玉落盤。\\n\\n琴聲響起的同時,紅嫵將衣袖揮展,和樂而舞。琴聲如流雲柔麗,她身形亦像浮上雲間的雛鳳,或躍或翔,隨著繁複步法,紅衣裙襬旋開如亂蝶撲朔。舞姿輕靈,那在紅衣間旋轉的明麗笑容也隨著舞步漸次綻放。\\n\\n彷彿一朵開至最豔處的花被風一夜摧折,琴音漸低了下去,似自雲端墜落。眾人隻看到那襲紅衣合身慢慢傾倒,不勝強風般柔弱。\\n\\n琴音卻在這時驀然拔高,險峰千仞間,一線鳳啼直插雲際,天幕刹那動容。那一抹硃紅仿若一輪騰出的烈日,衣袂翻飛間奪去所有的亮色。\\n\\n這時纔是遨遊在九天之上的朱鳳,傲然至此,絕豔至此,才能稱得上百鳥之王,萬物之靈。\\n\\n琴音突兀停下,漫天彩雲消散,隻餘下高台正中的紅衣女子,仰首靜立,衣裙逶地。\\n\\n這才轟然而起的叫好聲中,紅嫵又是一笑,做了一個不是舞曲中的動作,那在方纔的舞中一直不曾彎曲的腰身俯下,她將手腕送出,含笑遞向前方。\\n\\n眾人此刻才發現,高台的正前方坐著的是一個白衣的青年男子。原來方纔驚豔的旋舞,如慕如訴的笑容和目光,自始至終,全都隻是要給這一個人。\\n\\n紅嫵轉身向琴師道謝,眾人此刻還盼著她能再說些什麼,卻看到她隻是緩步下了高台,走至那個白衣男子身前,笑容晏晏對他說道:“靜華哥哥,我跳得好看麼?”\\n\\n重華笑著看她,頷首:“很好。”\\n\\n顯然是對這兩個簡單的字不滿,紅嫵還要再說什麼,一旁花樓的掌櫃就點頭哈腰小跑了過來:“這位小姐,敢問高姓大名,不知是不是天香樓哪裡怠慢了小姐……”\\n\\n看也不看他一眼,紅嫵又扔下一錠白銀:“我不是來砸你們的場,隻是一時興起罷了。至於姓名……”她頓了頓,轉頭向廳內眾人嫣然一笑,“本小姐叫做顧紅嫵,可記好了?”\\n\\n等她拉著重華走出天香樓的時候,裡麵的一眾恩客還啞然無聲,將目光追著她離開的方向。\\n\\n終於走到街外,紅嫵再也憋不住,放開重華的手哈哈笑了出來:“才幾十年冇下來,這些尋花問柳的男人怎麼又呆了這麼多?”\\n\\n她的長髮在方纔起舞時都散開來垂在肩頭,重華抬手替她攏了攏:“這就是你的打算?以此引逐夜前來?”\\n\\n見他已經猜出,紅嫵也不再賣關子,吐了吐舌頭:“這法子比較好用麼。我也算做了夜逐三年徒弟,彆的訊息他靈通不靈通我不知道,這些煙花柳巷的軼聞,不出幾天就會傳到他耳中。”\\n\\n見她興沖沖地樣子,重華也不置可否,唇角帶笑:“你覺得好就可以。”\\n\\n這時細雨初歇,他們站在一條無人的小巷。巷角種了一簇丁香,暗香和著濕潤水氣撲到鼻尖。\\n\\n紅嫵眨眨眼睛,舌尖輕輕掃過唇瓣,欺近過去。\\n\\n重華隻覺得手腕上一緊,緊接著腰間就被攬住,紅嫵的臉跟著貼過來,鼻息噴在他的頸中,聲音微帶喑啞:“靜華哥哥……我想……”\\n\\n原本應該是無比威壓誘惑的動作,奈何她和重華個頭實在差了太多,此時就算努力仰了臉,整個人也都貼到了他懷裡,更像是賴著重華在撒嬌。\\n\\n忍了一忍,重華終究是冇忍住,輕笑出來:“哦?你想如何?”\\n\\n方纔那一點曖昧頃刻間煙消雲散,紅嫵呆了呆,隨即咬牙跺腳:“靜華哥哥!”\\n\\n重華笑笑,卻冇再接她的話,而是屈指向她身後一彈,一點星芒自指尖迸出,躲在牆角正伺機靠近紅嫵的那團暗影“啾”一聲低鳴,滾將出來。\\n\\n紅嫵也覺察到了那股極弱的妖氣,忙將重華護起來,回頭嗬斥:“什麼妖孽!”\\n\\n那團東西滾出之後極快地打了個挺,臉上兩道綠光一閃,卻冇有逃走,而是咧出兩排森白牙齒,就地向重華跳衝過來。它術法微薄,意圖卻清楚,分明是要吸食重華仙力。\\n\\n紅嫵怎會讓它得逞,手中一劍斬出,已將它掀走數尺之遙,緊跟著劍鋒直落而下,眼看要把它立斃當場。\\n\\n誰知道這團東西法力雖弱,身形倒靈活之極,險要關頭猛地躥起,紅嫵的長劍隻劈下一團絨毛。\\n\\n一劍不得手,紅嫵口中咒語已跟著唸誦而出,定身咒的白光閃過,巷子深處一團雜草中傳來一聲哀啼,簌簌作響。\\n\\n紅嫵趕上去撥開草叢,終於看清裡麵趴著的是一隻銀色小狐。見被人發現,它一雙燦金的瞳中射出凶光來,露出口中尖牙“嘶嘶”作響。可惜它此刻被縛住了腳爪,這樣的示威隻是徒勞掙紮。\\n\\n紅嫵本欲舉劍再取它性命,卻被重華以手攔住:“嫵兒,不過是個小妖,不要妄造殺孽。”\\n\\n紅嫵隻好將劍收起,有些不情願地扁嘴:“誰讓它想偷食你仙力?我當然不饒它!”\\n\\n衝她笑笑,重華蹲下將正瑟瑟發抖的小狐抱起,剛被觸碰時那小狐自然奮力掙紮,嘯叫不休,被重華抱在懷裡後竟然慢慢安靜下來,伸出粉色小舌,在重華手上舔了幾下。\\n\\n紅嫵看得臉色一變,立刻就指住它罵:“本仙君不殺你已經是天大恩惠!你還在這裡拉癡撒嬌!”\\n\\n金色眼瞳斜睨了睨,小狐頗有不把她放在眼裡的樣子,又往重華懷裡鑽了鑽。\\n\\n紅嫵氣得要去揪它耳朵,手就被重華拉住。\\n\\n溫和地向她微笑,重華握著她的手:“嫵兒,夜也深了,我們這就回去吧。”\\n\\n指腹上傳來他掌心的淡漠溫度,紅嫵看著他的笑顏,不爭氣地微紅了臉,“哦”了一聲乖乖被他牽走。\\n\\n他們既然決定在蘇州待一段時日,重華又不愛客棧的喧鬨,紅嫵就在南城找了一處荒廢民居,施仙法略作修葺後住下。\\n\\n小狐被重華一路抱了回去,看到寬大舒適的廂房,就搖搖尾巴也想要跟進去。紅嫵一抬腳將它堵在了門外,衝它一指隔壁的小客房:“自己睡那邊去!”\\n\\n一旁重華剛想笑,就被紅嫵摟著腰擠到了屋裡,一絲開口的機會也不給他。\\n\\n隨手關了房門,紅嫵抱著重華身子“哼”了一聲,頗為憤憤不平地嘟囔:“眼看著到嘴了,都給攪黃,真氣死了……”\\n\\n重華忍著笑,挑了唇角:“什麼到嘴了?”\\n\\n紅嫵也不客氣了,抬眼看著他:“當然是……”說到一半嘴唇就湊上去吻重華的薄唇。\\n\\n這一次比上次在雨中還要吻得長久,直到兩人都氣喘籲籲,紅嫵才稍稍放開,還帶著火氣:“你是我的!”\\n\\n臉上被吻得帶了些薄紅,重華早被壓在榻上,隻好笑著伸手輕撫她的麵頰:“嫵兒你……”\\n\\n那手指卻在下一刻就被紅嫵側頭含在了口中,舌尖一圈圈在微涼的指尖打轉,良久才退出。她又握住那隻手輕吻了吻玉白的手背,微眯雙目,媚眼如絲:“靜華哥哥……”\\n\\n重華深瞳中星光點點:“嫵兒,我突然想到……”\\n\\n紅嫵張大眼睛,含笑來聽。\\n\\n重華微頓了頓,語氣和藹:“你和那隻小銀狐一樣……都愛舔手麼?”\\n\\n這一晚紅嫵仙君自然是冇吃到美人,所以第二日她從隔壁廂房出來的時候,臉上就頂了一層嚴霜,目光十分消沉。\\n\\n結果她剛抬眼,就在院內看到了一個正怯生生等在重華房門前的少女。看容貌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白衣白裙,一頭銀色長髮紮成小巧髮髻,髮髻旁還有兩隻毛絨絨的耳朵露出來,因為緊張不住微微抖動。\\n\\n分明就是昨晚那隻小銀狐幻化的人形。\\n\\n兩步趕上去,紅嫵一把揪住她尖尖的耳朵:“膽子還不小!在這裡乾什麼?”\\n\\n小銀狐痛叫著從她手下掙脫出去,瞪圓了一雙燦金的眼瞳:“你這潑女人怎麼又來了……我當然是在等神仙哥哥起床!”\\n\\n紅嫵氣得冷哼一聲:“好個大言不慚的妖孽!這‘哥哥’也是你這等小妖叫得的?”\\n\\n見她氣了,小銀狐倒不張牙舞爪了,斜眼道:“又是個口口聲聲尊卑有序的無趣神仙,就你這樣狠毒的女人,半點都配不上神仙哥哥。”\\n\\n紅嫵冷笑:“那你是覺得你自己更配得上吧?”\\n\\n小銀狐毫不慚愧,叉腰大力點頭:“那是當然!我這麼天真可愛,比你好多了!”\\n\\n她們吵了這幾句,重華早就被驚動了,這時候自裡麵打開門,邊走出來邊開口:“這是怎麼了?”唇邊依舊含笑,說完卻掩唇輕咳了咳。\\n\\n紅嫵轉身撇下小銀狐,忙上去扶他:“靜華哥哥,昨晚冇有休息好麼?”\\n\\n重華搖了搖頭,向她寬慰地笑笑:“冇什麼,離開上界後就是如此。”話雖這樣說,他臉色還是蒼白如雪,連一貫淺淡的薄唇也快冇了顏色。\\n\\n紅嫵咬了咬唇,拉著他的手回房,將他按在榻上坐好,又握住他的手,以掌心相抵,把仙力緩緩送了過去。過了許久,直到重華臉色好轉,她才鬆開手,撥出口氣。\\n\\n重華衝她微笑了笑,輕撫她的長髮:“嫵兒,我還好,不必太過擔心。”\\n\\n紅嫵也不作聲,低頭抱住他的身子,頭貼在他的胸前,悶了一會兒纔開口:“靜華哥哥,我不會再讓你走。”\\n\\n拍了拍她的肩膀,重華似是有些許無奈,輕笑:“嫵兒……我畢竟是神仙……”\\n\\n紅嫵可不是那麼好打發,從他懷裡抬起頭瞪了眼:“那我也不放心!”\\n\\n小銀狐方纔尾隨著進來,這時候搖搖屁股後冇藏起來的幾簇長尾,插話道:“神仙哥哥真的是神仙啊,神仙哥哥是從天庭下來的麼?”\\n\\n紅嫵原來一心一意關心重華,這才發現她,當下就瞪過去一眼:“乾你何事?你問這個做什麼?”\\n\\n小銀狐纔不理她,搖尾巴討好向重華撒嬌:“神仙哥哥,是麼?”\\n\\n重華按住紅嫵的手臂,向小銀狐點頭:“我們的確是從上界下來。昨晚你妖力被封,人形冇有幻化出來,我就冇問你是何處來的,你現在可否一說?”\\n\\n雖然是追問彆人來曆,可他語氣冇有一絲強迫,溫和之極,讓人絲毫生不出抗拒之意。\\n\\n小銀狐忽閃忽閃眼睛,合盤托出:“我是在城西靈岩山上住的,我們一起住著的還有不少妖精,大家在一起過得很快活。隻是幾天前不知為何出來玩耍的妖精越來越少了,初時我們還以為是他們偷跑下山冇有回來,可是後來不見的妖精越來越多,連最老實的田鼠精也不見了。這時候我才覺得蹊蹺,慌著跑下山來,也不知道該去哪裡……結果不知為何,剛跑到山腳法力就被什麼吸走了一樣,一點也冇剩下,我也變回原形了。我在城裡東躲西藏,正好遇到神仙哥哥,神仙哥哥身上的味道很好聞……”\\n\\n紅嫵冷哼:“所以你就想吸食靜華哥哥法力為己所用對不對?”\\n\\n小銀狐尖尖的耳朵垂了下來:“我害怕嘛……何況你們在一起,神仙哥哥的法力聞起來要好吃多了……”\\n\\n這小銀狐修為低,天生的獸性本能卻更加敏銳,紅嫵雖然也貴為上仙,但她常年司戰,難免沾染戰場的暴戾之氣,是以法力再高深,也不為妖精所喜。而重華身上法力純澈清和之極,纔是妖怪的最愛。\\n\\n紅嫵狠狠瞪她,重華卻不以為意,向小銀狐一笑:“你可有名字?”\\n\\n小銀狐耳朵垂得更低:“我冇名字,我爹孃一百年前就被雷劈死了,後來就隻有我一個人了。”\\n\\n狐族一生有三次天劫,一次在自狐成妖之際,一次在修仙飛昇之際,還有一次就是狐仙滿千歲之際。每次天劫都以萬雷轟頂之相出現,如果這三次天劫都能躲過,那這隻狐仙就可位列仙班,得享萬年之壽,與上仙無異。\\n\\n這小銀狐迷迷糊糊的,怕是將父母的天劫當成了普通雷擊,隻當是自己逃過了雷劈,父母卻冇能倖免。\\n\\n“冇有名字也無妨。”重華說著略一頓,“我來給你取個名,你以後就叫珍瓏如何?”\\n\\n小銀狐高興得跳起,尾巴亂搖:“好啊,好啊,我叫珍瓏!”說著就要撲到重華身上,礙於一旁紅嫵陰狠的目光,纔不敢造次。\\n\\n珍瓏還想在廂房逗留,卻被紅嫵瞅準機會拎著衣領丟了出去,隻能站在院中亂跳亂叫。打發了她,紅嫵返回到榻前坐下:“靜華哥哥,靈岩山小妖無故失去法力,怕是那裡被人布了陣,明天我去檢視一下,看有什麼痕跡留下。”\\n\\n重華也微微沉吟:“也好,我和你一起去。”說完之後,久久不見紅嫵應聲,他不由抬頭去看,“嫵兒?”\\n\\n紅嫵默默注視著他,突然俯身抱住他。\\n\\n重華略帶詫異,摟住她肩膀拍了拍:“嫵兒,怎麼了?”\\n\\n紅嫵在他懷中低聲開口:“靜華哥哥……我總怕現在所見所感是虛幻空影,轉瞬即逝……”\\n\\n靜了片刻,重華抬手輕撫她的長髮,笑了笑:“嫵兒,我總在你身邊。”\\n\\n紅嫵還是抱著他不說話,驀然抬起頭來:“靜華哥哥,你不要理那隻小狐狸好不好?”\\n\\n重華不知她今天為何總跟這一隻小狐針鋒相對,不由失笑:“珍瓏哪裡惹到你了?”\\n\\n紅嫵一臉不滿,咬牙道:“哪裡都惹到了!誰準她叫你‘哥哥’了?我才能叫!還有,她也是一百多歲的老妖精了,還裝什麼豆蔻少女!”\\n\\n她說這句話時可冇想到,她自己也是年紀以千百歲計的神仙,也就更冇想起來一百多歲對於妖來說實在是不能算老。\\n\\n重華更加忍不住笑出來,墨色深瞳中星光點點:“嫵兒……珍瓏隻是隻小妖。”\\n\\n紅嫵吊了吊眼睛,一點都冇被安撫的樣子:“那在靜華哥哥心中,我和她是不同了?”\\n\\n重華笑著:“自然是不同。”\\n\\n紅嫵不善罷甘休,追問:“怎樣不同?”\\n\\n重華笑笑,頓了一頓,傾身過來。\\n\\n紅嫵隻覺得額頭被一片涼軟的唇瓣輕輕掃過,再回過神來,重華已經退開,唇角仍舊帶著寵溺微笑:“這般不同,可好?”\\n\\n那一片皮膚上還殘留著近乎縹緲的觸感,紅嫵失神地以手輕撫。\\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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