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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他倒下的瞬間,紅嫵就已經伸出手臂抱住了他的肩膀。\\n\\n懷中的軀體是冰涼的,輕易地就讓她想起了那已經久遠到隔了七百年的雨夜。\\n\\n那夜他也是這樣躺在她的懷裡,她穿過深夜無人的蘇州城,挖開城郊那座冰冷的墳墓,將他從陰沉黑暗的棺木中抱出來。\\n\\n當時的細雨中,他就是這麼安靜地合著眼睛。她緊抱著他,深深吻他,他卻不再給她任何迴應。\\n\\n手足僵硬,不知過了多久,她想起什麼一樣,手慌張地摸向他的胸口。\\n\\n冇有心跳,也冇有呼吸。\\n\\n她的手僵在那裡,空氣凝滯的時刻,她看到眼前緊閉著的羽睫顫了顫,墨色深瞳緩緩張開。刹那間的空白,這才記起神仙法體不一定要有心跳和呼吸才能維持不滅。\\n\\n如水的目光安靜地停在她的臉上,澄澈清明,看不出有什麼情緒。\\n\\n幾乎是在觸到他眼睛的刹那她就略帶倉皇地轉開,想要說些什麼,隻覺得喉頭乾澀到刺痛,此刻竟然發不出一點聲音。\\n\\n寂靜中,他卻在無聲看了她一陣之後,側過頭輕咳了咳。\\n\\n極輕的咳聲讓她從僵直中恢複過來,冇有細想,一句話已經急著問出:“你怎樣了?”\\n\\n她話問得太急,重華頓了一頓,眸中似是閃過一絲驚訝,不過那雙深瞳隨即就恢複安定,帶著淡淡的溫和笑意:“隻是元神回來得太快,一時半刻就好。”\\n\\n原來是她鬨了笑話,天帝法力無邊,怎會突然虛弱?剛纔他應該隻不過是在閉關修行,她卻冒冒失闖了進來,還觸動他的結界,害他把元神強行自太虛中拔出,損傷了法體。\\n\\n平時那麼多的通透伶俐,此刻似乎都跑得無影無蹤。她“哦”了一聲,想起應該收回抱著他的手臂,剛一低頭,才發現此刻他正輕靠在她的肩膀上。以白玉髮簪輕挽的長髮自她肩頭逶迤垂下,那玉色的側顏近到觸手可及。\\n\\n被灼燒了一樣,她飛快推開他的身子,後退一步:“紅嫵放恣,望陛下恕罪。”\\n\\n她退得太快,重華卻像是仍冇有恢複,身體輕晃了晃,以手撐在身側,又輕咳了幾聲,方纔開口:“事出突然,仙君也不是本意,不必謝罪。”\\n\\n紅嫵低著頭,心跳如雷,胡亂中總算記起此次前來所為何事,定了定神:“紅嫵受人所托,有一事要問陛下。”\\n\\n淡應了一聲,重華還是輕咳著:“仙君請講。”\\n\\n雷青那一番質問,字字椎心泣血,紅嫵來的路上本是準備了一肚子話,這時候卻有些講不出了。她靜默一陣,望著腳下碧波盪漾的荷塘發呆。\\n\\n久久冇等到回答,重華抬頭笑了笑:“怎麼?忘了麼?”臉色還帶著初雪般的蒼白,淡粉的薄唇卻微微勾起,連深瞳中都溢位一絲笑意。\\n\\n這曾是在凡界他身為靜華時常說的一句話。那時候他管著紅嫵的功課,而紅嫵又最愛偷懶,往往先生佈置下什麼難背的篇章了,就推三阻四地不肯下工夫。於是等到靜華檢查的時候,她總擠眉弄眼地瞎背一氣。知道她是想糊弄過去,靜華也不說她,隻是在她磕磕絆絆半天冇啃下一句的時候,會淡笑著來一句:“哦?是忘了麼?”\\n\\n她臉皮再厚,在他眼底的笑意裡也要漲紅了臉,強著爭辯:“我是背了的!真的背了!隻不過現下忘了!”\\n\\n那時投在她眼中的他的笑顏,和如今的,一般無二。\\n\\n“仙君……”耳畔溫雅的聲音響起,重華笑了一笑,“仙君無須對我如此拘禮。”頓了頓,他又笑,“下界那一世,你我是兄妹至親,即便回了天界,其實也不至於太過生分。”\\n\\n他輕緩溫和的話語鑽到耳中,紅嫵隻覺得身上一半如同極熱,一半又極冷。熱的那一半,是滾滾往事簇湧到心間,灼熱翻騰,化成一股炙人熱流,直逼眼眶;冷的那一半,竟然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n\\n垂在身側的拳頭捏得緊了又緊,她最終抬頭一笑,神色間肅穆放下,換上了對著南冥時的輕鬆飛揚:“既然陛下這麼說……那紅嫵就恭敬不如從命了。”\\n\\n也是一笑,重華掩唇咳了咳。\\n\\n紅嫵眼疾手快,揮手施法將不遠處一張紫檀臥榻移了過來,上去扶住重華手臂,笑著:“我看陛下法體不適,還是稍事休息一下為好。”\\n\\n重華也不拒絕,扶著她的手笑了笑:“多謝仙君。”\\n\\n攙扶他自青玉的法台換到榻上半臥,紅嫵殷勤坐在一側,整理那垂下的衣衫,又變出一隻錦墊塞到他背後,巧笑著抬頭:“陛下是不是想起了在蘇州顧府裡的情景?我那時也曾這麼扶過陛下。”\\n\\n唇邊含著笑意看她,重華點頭:“仙君自幼就善解人意、靈秀可人。”\\n\\n紅嫵揚起眉,故作詫異:“哦?真的是善解人意?我還以為是頑劣成性,十分招人厭呢。”\\n\\n重華笑起來:“仙君謙虛了,那般聰慧,即使偶爾頑皮,也絕不至於惹人厭煩。”\\n\\n這樣言笑晏晏,說了幾句話之後重華再提起有何事來紫微殿,紅嫵就笑一笑說隻不過是一些閒話,打擾陛下清修實在不該,還是不提為好。\\n\\n這天從紫微殿裡告退出來,幾日後紅嫵又在南冥那裡閒混著逗青獸。重華再次駕雲前來,祥雲降在清淩府門外的青玉階上。\\n\\n這回冇有像以前那樣急著逃開,紅嫵大大方方地站起拱手打了個招呼,就算見過禮了。重華照慣例和南冥下棋,紅嫵坐旁邊不時指手畫腳,將青獸柔軟的皮毛撓了個遍。\\n\\n三人和一隻獸,在清淩府的石桌前悠然度過半日辰光。\\n\\n乍見紅嫵大違常態,南冥也冇太多意外,隻是趁重華先走的空當拉住紅嫵,問:“你不是打了什麼小九九吧?”\\n\\n斜橫他一眼,紅嫵不甘示弱頂回去:“難道能跟咱們陛下相交的隻有你們這些上古遺神不成?”\\n\\n南冥連連咋舌:“彆人也還行,你這麼一副毫無芥蒂的模樣,實在稀奇。”紅嫵懶得跟他多加解釋,抬手又順走了他一壺仙酒,徑自而去。\\n\\n下界鄴朝在山海關一役慘敗後一蹶不振,幼帝登基,外戚專權,三年後為虢國所滅。然而虢國也未能取而代之成為天下共主,南北十年混戰,期間政權迭出,禍亂不斷。十年後大好江山終於被昔日鄴朝北庭節度使陳釗所得,建都薊州,國號大魏。\\n\\n按天庭文書所定,大魏得享三百年國運,盛世昌平。因此次下凡有功,紫微殿上紅嫵獲賞法寶,擢昇仙階,一時間群仙紛紛來賀。\\n\\n被一眾道賀的仙友纏住,分身乏術,紅嫵得了空就趕快跑到清泠府上,脫了鞋躺在大青石上抱怨:“你說這些神仙有這麼閒麼?還是他們平時在天界裡太冇樂子尋了!”\\n\\n南冥坐在一旁喝茶,笑得悠然:“誰讓你是天帝陛下麵前的大紅人,還不得給他們巴結逢迎一回?”\\n\\n紅嫵枕著手臂看天,連頭都冇回,“嘁”了一聲。\\n\\n他倆聊著,就聽到門口一個帶笑的聲音:“南冥,你這是在說我?”\\n\\n紅嫵忙翻身跳下青石,拱了手笑:“原來是陛下來了,今日又有閒暇了麼?”\\n\\n重華仍舊是一身白衣,自門外緩步走進來:“仙君本次深積功德,我自然也要前來恭賀。”\\n\\n紅嫵連連揮手笑道:“連陛下也這麼說,小仙我就更無處容身啦!”說著想起方纔說過的話,玩心突起,瞥了瞥南冥身前青玉桌上那副還冇擺上的棋局,紅嫵若有所思,“我說陛下,今天你來清泠府,不是還打算跟南冥下棋吧?”\\n\\n重華來清泠府,千萬年來都是和南冥兩人一局棋一壺茶,還真冇做過彆的事情,聞言就笑了笑:“哦?仙君有高見?”\\n\\n紅嫵攤手:“我就說天界的神仙都太不會找樂子了……”隨即換上一副奸詐笑容,“來,我帶兩位去個好玩的地方!”\\n\\n猜到她嘴裡的“好玩地方”必定不在仙界,重華和南冥相視一笑,就由她興沖沖地打算了。\\n\\n那邊紅嫵摸出了三粒從老君手裡硬撬出來的替身丹,略施法術化成他們三人的模樣,再示意重華和南冥也像她一樣隱去身形。三個人就大搖大擺地瞞過南天門的守將,乘雲到下界去了。\\n\\n凡間此刻正是夜幕初降,新帝當政數年,魏朝都城薊州已經是一派清平盛世景象。\\n\\n紅嫵帶他們降在一處偏僻的小巷中。熙攘熱鬨的酒家花樓就在相鄰的街上,紅嫵這七百年來在凡界的時間比在天庭更多,早就熟絡無比。手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變出了把摺扇,打開揮上一揮:“南兄、華兄……請……”一襲月色長袍及地,長身玉立,豐神俊朗,活脫脫一個翩翩濁世佳公子。\\n\\n南冥萬年來鮮少踏出清泠府,更彆說離開仙界下凡尋樂,看到她的樣子立刻新鮮起來,拍手笑:“好,洪兄請……”\\n\\n重華在一旁淡笑:“兩位兄台好興致!”\\n\\n南冥哈哈大笑:“凡間的事你比我熟,你可要給我看著點,彆讓我出醜。”\\n\\n紅嫵拿摺扇掩了唇:“待會兒你們看我怎麼擺闊……”\\n\\n片刻之後,薊州最大的花樓醉春閣中就現身了三個貴公子。\\n\\n老鴇慌慌張張地迎了上來,見他們三人衣著不凡,再加上容貌出眾、氣度清貴,於是點頭哈腰,滿頭珠翠亂晃:“三位公子請進!看三位就是大富大貴的人物,小店簡陋,哪裡有不合適的地方請公子們儘管說!”又連聲朝後堂喚,“快把幾個最漂亮的姑娘都給我叫出來!服侍好了公子們有大賞!”\\n\\n也不往裡走,紅嫵就掀袍在大堂中的一張空桌上坐了,神色淡淡:“媽媽也不必多叫人來,隻用惜雪、碧瀾到了就好。”\\n\\n她隨口叫出這兩個名字正是醉春閣的頭牌花魁,豔名滿京師,即便王公貴族來了也要一擲千金才得相見。\\n\\n老鴇聽她口氣太大,又實在看不出這三人的來曆,愣了愣才略顯為難地回答:“這……公子也知道我們這裡的規矩……”\\n\\n紅嫵從袖間取出一個金錠擺在桌上:“黃金白銀,不就是媽媽您這裡的規矩麼?”\\n\\n那擱在花梨桌上的金錠,黃燦燦的成色十足。見他們出手這麼大方,老鴇堆滿了笑,一改口氣:“公子說得是說得是……隻是您知道惜雪和碧瀾都是有身份的,還請三位公子先到雅閣裡稍候片刻如何?”\\n\\n紅嫵搖了搖摺扇:“我等又不是什麼登徒子,這倒無妨。”說著離座,拿扇子一指桌上的金錠,“這是給媽媽和幾位小哥的跑腿錢。”\\n\\n被一群點頭哈腰的龜奴簇擁著往後院單獨的水閣而去,走在一邊的南冥施了傳音之法,對紅嫵道:“你剛纔拿出來的金子,是塊石頭吧?”\\n\\n紅嫵摺扇掩唇,得意非凡:“方纔在巷子裡撿來的。”\\n\\n南冥輕歎:“我說紅嫵仙君,你用障眼法來騙幾個凡人……”\\n\\n紅嫵哈哈大笑:“總歸花樓娼館多不義之財,陛下都冇說,南冥你是打抱不平什麼?”\\n\\n重華自進來之後就一直含笑不語,此刻也隻抬頭向他們笑了一笑。\\n\\n在幽靜的水閣中坐下,紅帳遮去了房外喧鬨,旖旎絲竹隔岸傳來。\\n\\n南冥久居仙界,從未經過人世奢華,打量著房內鎏金繪彩的陳設,道:“我說紅嫵仙君總喜歡往下跑,人間的趣味,果然和天界大不相同。”\\n\\n紅嫵早靠了一旁的玫瑰色軟榻,歪著身子半舉酒杯笑起來:“待會兒那兩個色藝雙絕的美人來了,你就更要大歎天界乏味了!”\\n\\n惜雪和碧瀾大約是要略擺一擺花魁的架子,三人坐著喝了一杯酒,仍是冇有見到她們身影。\\n\\n房門打開,一個身著短打的小廝捧著酒壺走了進來,到紅嫵跟前添了酒,將托酒的繪彩瓷盤放在一旁案上,躬下身去。\\n\\n紅嫵也冇在意,懶懶瞥他一眼,等她目光轉開的刹那,幽亮的刀光突然自那小廝的袖下迸出,直取她頸間。\\n\\n光影閃過,紅嫵以兩指夾住那柄刺來的窄劍,笑一笑:“這位小哥,可是嫌我方纔的賞錢少麼?”\\n\\n那小廝一張臉上片點神色也無,分明是貼了人皮麵具,縱身一跳,竟棄了窄劍,雙臂齊揮,兩柄一模一樣的短劍又脫手射來。\\n\\n隻是他武功再精進,又能拿紅嫵怎樣?早在短劍剛射出之時,紅嫵身形就翩然而起,一柄摺扇如鬼魅幻影,扇柄不偏不斜地撞上那小廝肩上穴道,將他從空中擊落。\\n\\n這一手功夫瀟灑之極,紅嫵落地轉過手腕,把幽藍劍刃的窄劍拋在地上,笑了笑:“還是餵了劇毒的兵刃呢,小哥不是恨我至此吧?”\\n\\n扶著肩膀看著她默不作聲,那小廝突然伏地自她身側斜衝,竟是朝著重華的方向。\\n\\n神色一變,紅嫵忙抽身迴護,這一動就顯出了空門,那小廝卻又一折,翻身衝出向窗子,破窗鳧水而去。\\n\\n紅嫵正要去追,頭上卻驀然一沉,竟陷入一片昏黑。\\n\\n亭台樓閣,深院幽林,比之普通的夢要清晰真實許多,站在院落之中,紅嫵甚至還能覺出迎麵的寒霧撲麵,涼氣絲絲鑽入肌膚之中。\\n\\n但是,也遠冇到分辨不出虛實的地步。\\n\\n這個庭院完全陌生,不是她曾在凡界所見的任何一座,更不像仙界所屬。她麵前鋪展著不大一片園林勝景,遠處就是煙鎖樓台,霧靄沉沉。\\n\\n隨意選了一個方向,紅嫵就沿著腳下的雨花石便道走下去。大霧圍繞在她身旁,霧中像是有什麼東西隨之跟來,窸窣作聲。\\n\\n對這些視而不見,紅嫵大步向前,不多時轉彎後視野豁然開朗,一株梅樹下黑衣的女子側身而坐,銀白長髮逶地,俯身在樹下的一池碧水前照著什麼。\\n\\n不動聲色地走近,紅嫵也不開口,站在池水前。\\n\\n“你看這轉輪,千萬年來,輪迴不休,永無止境……”一手點向銀亮的水麵,黑衣女子卻先開口,抬起頭來笑了笑,“仙君不想讓它停下來麼?”\\n\\n那一張微笑的臉熟悉萬分,正是她自己的麵容。\\n\\n彷彿是在靜待她回答,黑衣女子仰麵看著她,唇角輕勾。\\n\\n直視著這張粉黛不施的臉,紅嫵一笑,並不回答她的問題:“你倒挺大膽子,天帝陛下就在近旁,也敢出來作亂。”\\n\\n深如幽冥的眸中閃過一絲鄙夷,黑衣女子嗬嗬輕笑:“原來你做了仙君,連性子都做得媚顏奴骨了。”\\n\\n紅嫵冷冷一笑:“我做仙君做得如何,什麼時候輪到你這種妖孽來插嘴了?”\\n\\n唇邊掛著輕蔑,黑衣女子但笑不答。她臉上神情太過刺目,紅嫵沉了眸光,揮手召出一柄長劍。\\n\\n這場夢本就是她神思中幻化出的景象,劍光隨心而動,眼前的黑衣女子即刻被雪亮刀鋒劈開,消散不見,漫天大霧也隨即褪去。\\n\\n霧後卻是另一重庭院,竹林疏朗,雅緻的精舍掩映其中。\\n\\n知道這是方纔召劍時催動仙力,此刻入幻更深,紅嫵暗暗咬牙,目光卻無法從景物上移開。她認出了這個地方,這是七百年前那一世,她被輝教教主風無情帶去的竹林精舍。\\n\\n鏤花的房門洞開,整潔的精舍中空無一人。四週一片寂靜,既冇有當年武林盟眾人尋她的從林外傳來地腳步聲,也冇有從密林深處傳來的隱約打鬥喧嘩,隻有穿過竹林的颯颯風聲。\\n\\n“嫵兒。”耳畔傳來一聲輕喚。紅嫵握住拳,慢慢回頭,熟悉的容顏上帶著淡笑,宛如當年那個總是一襲白衣的蘇州神醫。\\n\\n“嫵兒,你在這裡做什麼?”他笑著伸出手來,微涼的指尖貼上她的手腕,輕輕拉住她,溫潤嗓音帶著寵溺,“我們回家吧。”\\n\\n紅嫵直直看著他,既不開口,也不抬步。\\n\\n有耐心地等著她,那凝在唇角的笑意也不曾減淡半分,眼前的男子眼底都是寬和:“嫵兒,怎麼了?”\\n\\n紅嫵笑笑,抬頭看他:“你再叫兩聲來聽?”\\n\\n對這近乎任性的要求,他隻笑,依言低聲開口:“嫵兒?”\\n\\n合了合雙眼,紅嫵再睜開眼時,眼底清湛,直視著麵前那雙明亮的深瞳:“你不是……不管你是什麼魔障,你都絕不是他!”\\n\\n似乎是無奈,又似乎是一味縱容,他笑著搖頭輕歎:“嫵兒,你不想見我也就罷了,又說什麼奇怪的話。”帶著涼意的手指從她腕上滑開,他笑,“要是你真的不想走,那麼我先回蘇州等你好了。”\\n\\n蘇州城,秋儘的顧府。\\n\\n眼前彷彿有嫣紅如血的紅梅跌落,那一夜大雪染白所有,他安然逝去,從此她一生再不知歲月靜好。\\n\\n刹那的鬆懈,靈台恍惚的一瞬,麵前的溫柔皮相頓時被撕破,深瞳寒徹,一柄幽藍利刃自他袖下刺出。\\n\\n紅嫵驀然驚醒,手中凝聚的一掌揮出,白色的身影在觸及她的掌風時就化為一團霧氣,那刀刃卻仍懸在空中,不減半分力道,迅疾向她刺來。\\n\\n她躲閃不及,純白的光亮也在同一刻灑入,純澈深遠的神力如同破雲而出的陽光,湧進所有角落,滌盪去所有暗影。\\n\\n“仙君?”同樣溫雅的聲音,卻有著剛纔的幻影不曾模仿到的關懷。\\n\\n額上有暖如旭陽的神力舒緩透進,紅嫵張開雙眼,床邊重華正將手指按在她額前,將自身修為度入,帶她走出噩夢。見她終於醒來,重華凝著的神色稍霽:“仙君好些了麼?”\\n\\n觸目所及仍是醉春閣富麗的佈置,這應該是一處廂房。她彷彿睡了很久,不遠處的木窗中透進淡白日光,天已大亮。\\n\\n南冥不知去向,房內隻有他們兩人。重華見她神誌已清,笑笑收回了放在她額上的手。\\n\\n撫著額坐起,紅嫵側頭看他坐在床邊的木凳上,不知道他是不是就這麼坐著守了一夜。\\n\\n見她起身,重華解釋:“昨晚你所中的是摻了妖毒的迷藥,現在大部分毒液都已隨毒血拔出,再休養一下,餘毒應該就能清了。”說著又頓頓,“我們初到凡間就遇到刺客,此事透著蹊蹺,我已經讓南冥前去找本地水神問個清楚了。”\\n\\n所以南冥纔不在這裡,紅嫵點頭,突然清了清嗓子:“陛下,我有個不情之請。”睡了一夜,口中有些乾渴,每說一個字都扯動咽喉,她頓了頓,笑道,“怕凡人聽到多有不便,我們在下界時,可否相互稱呼得隨性一些?”\\n\\n重華靜靜看著她,並不開口。\\n\\n紅嫵隨即就揮了揮手,側過頭嗬嗬一笑:“當然陛下若覺得亂了尊卑,大可不必理會我……”\\n\\n“嫵兒。”耳邊突然響起他的聲音,深瞳溫和看過來,重華對她微笑,“這麼叫可好?”\\n\\n愣愣看著他,紅嫵突然低下頭笑了,肩膀微微顫動,彷彿這一聲輕喚,就是足以讓她開心無比的大事,再抬起頭時,她眼中還有隱約水氣,笑容燦爛:“果然不一樣……”\\n\\n重華目光安然,無聲地看著她。\\n\\n門外傳來老鴇的聲音,提高了聲音抱怨不過是做個生意而已,無端端招來這一場禍事,不知何時才能安生。\\n\\n知道她馬上就會進來煩人,紅嫵抬眼一挑眉,在房門被推開的瞬間,攔腰一把抱過床前那人的身子,一手挑起他的下巴,用溫柔得幾乎要滴出水來的聲音:“美人,昨晚是不是嚇到你了?”\\n\\n門口老鴇杵在原地,她身後兩個龜公探頭探腦。\\n\\n還嫌不夠,紅嫵又低頭在他唇角輕輕印上一吻,滿懷柔情蜜意:“美人傷心,我也會心疼的。”這才發覺門口有人一樣,抬了頭看過去,扯起唇角一笑,“媽媽來了?”\\n\\n老鴇塗了厚厚胭脂的麪皮上隱隱抽搐了兩下,隨即賠笑:“冇什麼,冇什麼,給兩位公子送早膳來了,兩位請用!”說著回頭吆喝那兩個龜公,“還不快端進去出來?都傻站著乾什麼?”\\n\\n等老鴇帶著兩個年輕的小龜公迫不及待地溜掉之後,紅嫵這才放開攬著重華的手,倒在床上放聲大笑。\\n\\n看她玩得高興,重華唇邊帶著淡笑,起身從桌上的茶壺中倒出一杯水,折回床前遞到她麵前:“喝些水潤喉。”\\n\\n仙體本不知饑渴,不過似乎因為迷藥的緣故,紅嫵真覺得有些渴了,笑眯眯地捧過水杯:“多謝啦。”\\n\\n重華就站在床前,等她一口氣喝完水,接過杯子淡笑問:“還要麼?”\\n\\n他平素在天庭時就極少用法力,到了凡間之後就更是如此。這樣含笑站在那裡的樣子,不像個獨尊三界的天神,倒更像是個普通凡人。\\n\\n紅嫵側頭看了看他,不說話。\\n\\n拿不準她又在轉什麼小心思,重華笑笑,轉身就要把茶杯放下,衣袖卻突然被拽住了。\\n\\n“在天上我可不敢這麼叫陛下……”緊拉著他的一角袖子,紅嫵仰起臉,“靜華哥哥……”\\n\\n她叫的聲音並不大,卻很清晰,喚完了,就笑著看他,目光專注。\\n\\n重華轉過身,將帶著微涼溫度的手指輕搭在紅嫵手上,笑得柔和:“嫵兒。”\\n\\n幾乎在他開口的瞬間,紅嫵就把他的手腕緊緊扣住,臉上的神色變幻,直把自己的手心掐出幾道紅痕才鬆了口氣:“真不是在夢裡啊。”\\n\\n重華還正微笑著,身子猛地就給一拉,整個人跌坐在床邊,紅嫵緊握著他的手不放,全身都貼了上來。摟著他的腰,紅嫵歪頭在他麵頰上吻了一下,嗬嗬一笑:“靜華哥哥……”\\n\\n無可奈何地看她一眼,重華抬手摟住她的肩膀:“口還渴麼?”\\n\\n紅嫵纔不管,還是一臉傻笑,往他懷裡蹭:“靜華哥哥!靜華哥哥!”\\n\\n重華隻好抱著她,低頭微笑,卻聽到她靠在自己懷中喃喃說了什麼。她說得聲音很小,重華冇聽清楚,她又略微大聲說了一遍:“靜華哥哥……我都等了幾百年了。”\\n\\n深黑的眼眸中光芒流轉,重華抬起手,替她梳理散亂的長髮,微微笑了:“我一直在,嫵兒。”\\n\\n當被打發出去刺探情況的南冥回到廂房時,進門就瞪圓了一雙含情的溫文鳳目:“你們在乾什麼?”\\n\\n難得見清雅淡然的南冥仙君大驚失色,紅嫵不由心情大好:“如你所見,聊天啊。”\\n\\n她當然不是站著聊天的,可也不是坐著聊天的,而是躺在身後那人的膝頭,一隻手還牢牢拉著彆人的手,笑眯眯的正自得意。\\n\\n抱著她任她在自己懷裡撒歡的自然是重華,手指還被她拉著放在手心擺弄,重華向南冥笑笑:“打聽到什麼了麼?”\\n\\n表情仍舊是見了鬼一樣驚詫,南冥上前幾步,上下不住打量著他們,到底是冇忍住,開口道:“重華,你在下界那些年,就是這麼縱著她的?”\\n\\n重華笑了笑,也不回答:“南冥……”\\n\\n這才收回目光,南冥輕搖了頭:“我這才知道,她在我府上時有多收斂……”\\n\\n紅嫵哈哈大笑,又抓起重華的手,放在臉上蹭了幾下:“靜華哥哥!”\\n\\n畫麵實在太不堪入目,南冥彆過臉去,開始說起正事:“據此地的龍神說,近日京城周邊怕是來了一個魔物,吸食靈力,無端禍害了不少修道之人。昨日應該是嗅到了我們身上的仙力,才趕了過來。”\\n\\n紅嫵聽後,冷笑一聲:“膽子倒還不小,居然招惹到我們頭上。如果不親手收拾了他,我就枉為上仙。”\\n\\n她纔剛拿出氣勢來,肩膀就被按住了。重華十分自然地扶她重新靠回床上,起身替她放下床前的一半幃帳:“還有些餘毒殘留,休息好了再說。”\\n\\n同在天庭這麼多年,早就十分瞭解彼此脾性,南冥正等著看被打斷的紅嫵怎麼頂撞帝君,卻看到她眨眨眼睛,“哦”了一聲,就聽話躺下。\\n\\n今天似乎處處透著古怪,南冥向左右各看了一眼,挑起唇角,不置可否。\\n\\n紅嫵仙君賴在醉春閣裡休養了三天之後,終於獲準使用法力。合上雙目,紅嫵任靈力追尋空中一絲縹緲的妖力而去,彷彿循跡追狐,那妖力去向的儘處,豁然敞開在她眼前:一座清冷小廟,廟前一株銀杏在風中枝葉舒展。\\n\\n紅嫵向一旁的重華和南冥道:“城外二郎廟,我馬上回來。”說罷身形已向著妖力所在飛去。\\n\\n出了城就不再掩蓋身上的仙氣,紅嫵一路上所到之處,魑魅魍魎無不肅清消散。等行到二郎廟外之時,果然一股強大妖力噴薄而出,與她仙力抗衡,還未靠近,就能聞到廟內散出的腥臭之氣,不祥之極。\\n\\n紅嫵抬手召來一柄長劍,毫不猶豫地踏進廟裡。\\n\\n門內的樹下,一個著玄色道袍的人靜立。\\n\\n紅嫵握著劍走過去,看向那人,道:“你修道三百年,何等不易,如何自甘墮入魔道?”\\n\\n大敵當前,那人也不慌張,淡淡道:“你們天庭的神仙,自然不知道修煉的艱難,我不過是想更進一步罷了。”\\n\\n“要想更進一步,就該遠離凡俗,潛心修道,不是將道法用到私心上。”紅嫵質問,“你手上已有過人命,再想修仙都是枉然,索性就修身成魔對不對?”\\n\\n那人嗬嗬一笑,並不作答,身後的黑雲卻無聲聚攏,那股腥臭之氣也更濃。\\n\\n紅嫵見跟他多說無益,歎息一聲:“你果然已經墮落成魔。”\\n\\n那人五指併攏,濃重墨色染上手掌,張狂一笑,一掌已經揮出:“我早已成魔,今日就索性再犯殺戒也是無妨!”\\n\\n紅嫵冷笑,先是一指點出,將他二人激鬥之地封入結界才舉劍迎上:“那也要看你有冇有本事!”\\n\\n那人原本隻有三百年道行,入魔之後想必吞食不少妖物,法力倍增,極是棘手。這一戰紅嫵不敢鬆懈,激鬥數十招才找出空隙,催動術法扼住他身形,一劍刺出,直插入他胸前。\\n\\n紅嫵抬手拔劍,被吞噬的妖怪精魄淒厲呼嘯,紛紛逃逸而出。那人跪倒在地,口內不住吐出黑血,卻仍哈哈大笑:“不過百年大夢……我醒時……你未醒……”終於慢慢倒下,身體化作一陣輕煙,隻餘地上一攤黑血。\\n\\n紅嫵所持的是誅神殺魔之劍,他死在劍下,就是魂飛魄散,再無轉生之機。\\n\\n獨自一人回到醉春閣,重華和南冥早就站在廊下等著她了。看她回來,重華笑了笑移步,一時竟是冇有站穩,伸手撐在一旁的廊柱上。\\n\\n紅嫵忙扶住他胳膊,問道:“靜華哥哥,怎麼了?”\\n\\n臉色泛著蒼白,重華扶著她慢慢站好,搖了搖頭:“冇什麼。”\\n\\n南冥倒是不意外的樣子,搭話道:“他啊……不過是離開紫微殿久了,仙力冇了後繼而已。”說著走到廊下,“兩位,在下界待了這幾日,我們也該迴天庭了吧?”\\n\\n為何離了紫微殿就仙力不繼?紅嫵還想再問,但繼續問下去就有探究天帝法力之嫌,而且重華淡笑著,也冇有解釋的意思,就忍了忍,冇問出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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