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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鄴朝正和十一年的冬天,天子失德,江山飄搖,一場大雪過後,北疆的雁門關中卻來了一個歌姬。\\n\\n那是一個蒙了麵紗的紅衣女子,被校尉從烏篷的馬車中攙了出來。女子肩上圍著的火狐裘就驀然滑了下來,露出一截玉白的粉頸和半邊酥肩。\\n\\n四周暗暗的抽氣聲中,她回眸施然拉起狐裘,微微一笑,跟著校尉走進了大將的營房。\\n\\n直到雪地中那抹豔麗的色彩消失後很久,看呆了的兵士才紛紛交頭接耳。這個絕色的女子究竟是將軍的什麼人?為什麼在這個時節來到邊疆?\\n\\n進到城塞中最寬敞的營房中,迎麵就是被炭火熏出的暖風。雷青放下手中的宗卷,幾步迎了上來,略顯洪亮的嗓音中是濃濃關懷:“嫵兒,旅途是否辛苦,這場大雪可不要凍壞了你。”\\n\\n身為名震西北的悍將,常年在外征戰,雷青自然不是什麼心細如絲的男子,但這次為了迎接她的到來,特地在營房裡鋪了厚厚的絨毯,取暖用的火也吩咐人燒得比平時足了許多,足見有多麼上心。\\n\\n進了門就脫了長靴,褪掉身上的狐裘隨手扔在一旁,在寬闊的房間裡轉了個圈,紅嫵才歪了頭衝雷青笑:“雷將軍這裡還挺不錯嘛,我還以為來了要住帳篷呢,那可要凍死我了。”\\n\\n裘皮下她隻穿了一件薄薄的紅紗褥裙,腳上更是連羅襪都未著,俏生生站在絨毯之上,就這麼歪著頭巧笑倩兮的樣子,分外嬌媚可人。\\n\\n雷青的聲音柔了又柔:“關內自然修有結實房屋,不然如何守得雄關?”邊說邊看著她笑了笑,“嫵兒你怎麼到了這裡就叫我雷將軍,難道是多日不見,生分起來了麼?”\\n\\n紅嫵含嗔帶怨地橫過來一眼,走到他麵前卻也不去看他,隻是拉住他一角衣袖放在手心輕輕揉著:“這裡是軍營,我當然要叫雷將軍,不然怎麼襯得起你大將軍的威儀……”\\n\\n雷青輕輕扳起她垂下的頭,看到那雙一向盛著盈盈笑意的桃花眼中此刻蒙著一層水氣,忍不住微歎了一聲:“嫵兒,將你丟在京師那麼久,是我不對……不過此刻邊境著實不太平……”\\n\\n側了頭避開他的手,紅嫵的口中還帶著怨氣,一雙不住瞟向他臉上的眼睛卻泄露了心事:“誰想你了?你不在,我過得快活著呢,我纔不想你!”\\n\\n知道她的性情就是如此,雷青也不跟她爭,抱住她的肩膀:“嫵兒……”\\n\\n隻是微微掙紮了一下,彷彿是終究抵不過多日的思念,紅嫵把手撐在他寬闊的胸前,終於呢喃出一聲:“十三郎……”\\n\\n軟語催開了兩個人心中的火焰,下一刻雷青剋製了許久的吻就覆上了眼前誘人的粉唇。被兵刃磨出老繭的大手扣上她的後背。灼人的熱度透過紗衣傳來,承受不住他的熱情一樣,低低呻吟從她喉間溢位。\\n\\n攔腰抱起她的身子,雷青大步走向床榻。\\n\\n這一夜軍塞中的篝火催亮了天空,將軍的營房中紅燭消殘,抵死纏綿。\\n\\n雷青不知自己是何時愛上了這個聲名並不好的舞女。雖然他出身世家,但卻並不是紈絝子弟,家中數代名將,教養不可謂不嚴苛,他冇有多少機會和身邊的好友一樣,常常出入煙花柳巷。\\n\\n初見她,是那次新立了大功還朝,被好友強拉去青樓慶祝。畢竟是春風得意的時刻,他也冇有怎麼推辭,於是那一夜醉眼迷離的時刻,他見到了今生註定的那個人。\\n\\n她紅衣如霞,將一曲胡舞跳得如亂花穿雲,引來陣陣喝彩。興許是身段太過迷人,她舞罷退場的時候給一個富商拉住了衣袖。腸肥腦滿的中年富商嘴上說著輕薄的話,一隻手就要去摸她半露的酥胸。接下來發生的事震驚了全場。響亮的一記耳光抽上了富商的臉,這個身份卑微的舞女眨著一雙明亮的桃花眼,笑得狡獪:“哎呀這位大人,您臉上好大一隻蒼蠅。”\\n\\n他舉著酒杯忍不住笑出了聲,隻因他也覺得那個富商鼓囊囊的眼睛和雙頰,實在很像一隻大蒼蠅。\\n\\n接下來的事就有些順理成章,好友見他難得對一個青樓女子加以青眼,自作主張包下了她送到他房裡。她屈膝坐在鋪滿錦緞的床上等著他,看他進來就笑眯了眼:“今天運氣真不錯,遇到這麼好看一個主顧。”\\n\\n他第二次被她逗笑了出來。他相貌是算英俊,但每個見到他的女子都先被他滿身的肅殺嚇得退避三舍。走到床前故意露出胸前的猙獰傷疤,他想要恐嚇她:“這樣你也覺得好看?”\\n\\n冇想到她的眼睛反倒更加亮了起來,主動湊過來摸上他的胸口:“這些是給刀砍傷的麼?會疼不會啊?”\\n\\n這就是他的紅嫵,從未自怨自艾過身世的淒涼,也不見一絲頹唐哀傷,反倒是一雙時刻藏著好奇的眼睛始終通透如山間的清泉,讓他深陷其中,不可自拔。\\n\\n初相識的時刻,她不曾對他要求過什麼,他越來越頻繁地光顧那家青樓,有時候會包下她一夜。更多的時候,卻隻是叫上一壺酒,在台下靜靜看她旋舞一曲就無聲離去。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一個眉目俊秀的官宦子弟在她下台後攬住她的腰,手指為她擦去臉上淋漓的香汗。\\n\\n蝕人的妒火將他燒得神智全失,他衝上去拉開他們,一拳打得那個男子直飛出去,倒在地上口吐鮮血。事情傳揚出去,堂堂少將軍為了一個舞女打架鬨事,那次他被父親打了二十軍棍,在家中的祠堂裡跪了三天,大病了一場。他躺在房中高燒不退,有次清醒過來,看到她坐在他的床前,指尖慢慢畫著他俊挺的眉目,從不染半點愁緒的眼中含著淚光,第一次叫了他:“十三郎。”\\n\\n他攢下俸祿,不顧父親的反對要替她贖身,她卻不許,隻是抱著他靠在他胸前說他為她做的已經足夠。她的性情是火焰一樣的爽直真誠,在和他剖白心跡後就再也冇有接過其他的客人。經過那一次,全京師的人也都知道了她的主顧是當今炙手可熱的大將雷青,漸漸冇有人再招惹上門。\\n\\n他在邊疆奮戰,她就在京師中等他,每一次的相聚都那樣短暫,卻又足夠燃儘彼此的相思。直到這一次,因為邊境告急,他幾月不歸,她含著淡淡嗔怨的書信送到雁門關來,他終於按捺不住,不顧一切讓心腹去京師接她前來。\\n\\n汗水浸透了的紗衫被扔在寬大的床榻一角,春情暫歇,雷青輕揉著她鋪灑在枕上的秀髮,英挺的臉上柔情似水:“嫵兒……軍情實在緊急,我真怕讓你涉險……”\\n\\n溫熱的手指撫過他峭直的薄唇,紅嫵笑道:“十三郎……我願跟你……生死與共。”\\n\\n再冇有比這更動人的言語,雷青俯身緊緊擁住她的身軀,這一刻,此生無憾。\\n\\n第二日清晨,雷青在隱約的喊殺聲中醒來,身邊錦衾冷透,紅嫵已經不見了蹤影。門外的騷動實在太過異樣,瞬間訝異後,多年練就的本能讓他翻身取過床頭的長劍,來不及穿戴整齊鎧甲,他裹上棉袍就衝出門外。\\n\\n倉皇的士兵和他一樣衣衫不整,提著兵刃四散逃竄。他彷彿置身在噩夢之中,隻有額角不住突突的抽痛,提醒他眼前景象確是真實。\\n\\n副將滿身是血,提著長矛撥開人群衝來,看到他就大喊:“將軍!敵軍進城了,快逃!”\\n\\n他尚能保持一絲冷靜,自牙縫中擠出幾個字來,出口了才知道咬牙切齒:“逃?往哪裡逃?”\\n\\n他就是雁門關守將,關隘被敵軍攻破,他卻猶自酣睡,這已不是一死所能謝罪。劈手奪過身旁一個小兵手中所牽的戰馬,他翻身上馬之前,仍不忘交代副將:“昨晚在我房中的女子,你找到她,帶她逃出去!”\\n\\n副將震驚地看著他,似是怕他聽後傷痛,卻還是說道:“將軍不知麼……今晨就是那個紅衣女子帶人去打開城門,引敵軍進來……”\\n\\n那一幕實在太過詭異。混入關內的敵軍士兵正聚在城門前轉動絞盤一點點打開沉重的鐵門,那個一身紅衣的女子飛身躍上幾丈高的城牆,身形是從未見過的翩然。那一刻,她自城頭上回眸,紅衣隨著寒風招展,恍若仙子。緊接著,潮水一樣的敵軍從洞開的城門湧入,手中的大刀和長矛帶來血雨腥風般的屠殺。\\n\\n像是忘記了耳邊越來越淒厲的喊殺聲,也忘記去奔赴戰場,雷青死死盯住眼前的副將,猶自不信一般:“你說是那個女子引來了敵軍?”\\n\\n那目光太過森然,副將禁不住打了個寒顫,才道:“將軍,城已破了,您還是逃走吧!留得性命,或許還有報仇雪恨之機……”\\n\\n冇有聽他把話說完,那一騎戰馬驟然撥轉,向著廝殺最激烈的營地奔去。寒風迎麵刮來,刺透他的身體,這是他最熟悉的北地的風。十八歲起駐守邊寨,陪伴他的就是這樣的風,乾燥剛烈,刮在身上有最痛快的味道。但是他卻不知道,有一天他會覺得這風太冷。\\n\\n是太冷了,冷得遮去了敵人猙獰的麵孔,冷得寒徹了在他刀下炸開的鮮血,直穿透到他的心裡去。\\n\\n那是嫵兒,那樣純真秀美,有孩子一樣說來就來的小性子,在他身邊時卻那樣依賴,擠在他的懷裡縮成小小一團。\\n\\n他可以為她違逆對他深寄希望的殷殷老父,他可以為她放下身為官宦子弟的虛榮。他一身血腥,半生戎裝,不是適合寄托終身的良人,但如果她能為他洗儘鉛華,那他也可以和她終身相伴,隻守一人。\\n\\n然而直至此刻才知道,她的嬌憨、她的柔情,隻是欺騙,騙他這個不懂風月的魯莽武夫,騙他這個以為拿一片真心就能換來畢生摯愛的傻子。\\n\\n滿身的絕望暴烈支撐他殺入敵軍腹地,數不清刀下砍殺過多少亡魂,他鮮血潑麵,狀如鬼魅,赫赫的威名震懾了撲上來的士兵。\\n\\n近處的一個高台之上,紅衣的女子無聲站立,隔著林立的兵刃和他遙遙對望。\\n\\n他大吼,響亮不再的聲音宛若泣血:“嫵兒!嫵兒!”\\n\\n那雙總是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冷然看過來,滿目的春水宛若冰凍,她淡淡開口:“雷青,你真以為我會喜歡你這種無趣的人麼?”\\n\\n“嫵兒!”長刀揮出,又是一腔熱血從無頭的屍體上噴湧而出,他深陷重圍,卻仍執拗地看向她的方向,嘶吼,“嫵兒!嫵兒……”\\n\\n和著血淚的悲鳴被尖銳的箭鳴打斷,隨著虢國大將手中的羽箭射出,黑羽強箭陣雨般落下,長箭穿透雷青的咽喉。插入石縫中的長刀支撐住他的身體,一滴鮮血從他怒睜的眼眶中流下,鄴朝威名第一的將軍,至死不曾彎下膝頭。\\n\\n放下手中的黑色長弓,虢國大將歎息一聲:“雷青一世威名,竟也逃不過兒女私情。”慨歎過後他抬頭尋找那位主動找到他出賣雁門關情報的紅衣女子,看那女子也像是鄴朝子民,卻不知為何要背叛投敵。\\n\\n然而他極目四顧,那一襲紅衣竟像是隨著雷青的死憑空消失了一樣,再也不見蹤影。\\n\\n呆愣了片刻,他有所感一般,突然抬頭看向空中。雪後陰沉的天幕下,一隻蒼鷹尖啼著穿過血腥的戰場。\\n\\n站在天空之中,目送著雷青和其他戰死的士兵的魂魄被冥府的勾魂使者拘走。雖然此刻已經冇有了她的事,不過紅嫵還是冇有立刻返迴天庭。\\n\\n虢國大將那樣的凡人當然冇有辦法看到她的身形,這個莫名其妙打了一場大勝仗的將軍隻怕到死都不明白,為什麼這個神秘的女子要助他攻下雁門關。\\n\\n雖然可笑,但這就是她身為司戰仙君的使命。鄴朝氣數已儘,雷青死後,雁門關失守,此後虢國長驅直入,逐鹿天下,戰火再難熄滅。任誰都想不到,亂世的序幕,就在這裡,被一個毫不起眼的女子揭開了。\\n\\n“紅嫵仙君。”耳旁傳來一個波瀾不驚的平板聲音,飄蕩而來的那個白色身影不但一襲長衫白得瘮人,連鬚髮和臉龐都是雪白。\\n\\n不用說,三界中除了地府的白無常,還有誰能是這樣形貌?紅嫵笑著衝他點頭:“白府君。”\\n\\n民間傳說中總愛把勾魂的鬼差說成黑白無常,其實黑白無常是鬼差首領,尋常的勾魂根本用不上這兩位府君的大駕,唯有今天這種死者無數的情況,纔會有無常前來督陣。\\n\\n紅嫵司掌戰亂,平日履職的時候倒是經常遇到黑白無常,彼此早就算熟悉。不過白無常生性寡言,也隻是向紅嫵微微晗首,就站在空中繼續看著屬下忙碌收魂。\\n\\n並排和白無常站在一起,紅嫵瞥了瞥一個鬼差的收魂法器中那個格外明亮的魂魄。雷青這一世是護國名將,死後靈識之光也要比普通鬼魂充沛一些。\\n\\n“白府君,不知這位雷將軍下一世將會轉生到何處啊?”紅嫵笑著把話頭提了起來。\\n\\n“這要回地府之後,請我主冥王殿下查過生死簿方知。”回答得一板一眼,白無常頓了頓,卻接著道,“但仙君既然關照過,我自當稟明我主,儘力為這個雷將軍尋個好去處。”\\n\\n紅嫵一笑,向白無常拱手道:“那我就先謝過府君了。”笑著又道,“府君告辭。”說完手腕一轉,身形已經風扶搖而上,一襲紅衣隻在天際留下一道虹影,就此隱入雲間。\\n\\n她這次到下界去了三年,在天庭也不過是三天時間,因此當她直接馭雲飛到清淩府時,正在捧著棋譜自弈的南冥仙君抬頭十分尋常地衝她打招呼:“紅嫵啊,這就回來了?”\\n\\n紅嫵徑直走過去,毫不客氣地奪下他身邊那壺玉露茶,倒出一杯咕嘟咕嘟喝完才長出一口氣:“南冥,還是你這裡的茶水好喝。”\\n\\n幾百年來早就習慣了她這樣巧取豪奪,南冥俊逸的臉上有了絲笑意:“怎麼?還是冇到紫微殿覆命,就先來我這裡了?這次可還順利?”\\n\\n“這禍亂人間的魔星我也不是第一次做了,怎麼會不順利?”喝完了茶,就懶洋洋地靠在南冥放茶的那塊白玉上。\\n\\n微涼的仙界玉石帶著沁涼的溫度,貼在身上有說不出的熨帖,紅嫵索性把整個身子都躺倒,拿手去挑逗南冥腳下臥著的青獸。\\n\\n一身青色絨毛的仙獸性情溫良,這時被紅嫵抓著頭頂的一撮毛髮將腦袋拽來拽去,也隻挪動碩大的身軀,發出不情不願的低哼。\\n\\n南冥看她欺負青獸欺負得興起,搖著頭笑起來:“有功夫戲耍我的坐騎,我看你還是先去見見重華吧,他這幾日已經到我這裡來了兩次了……”\\n\\n他不提那個名字還好,一提起,紅嫵的眉頭就鎖了上來,青獸也不逗了,淡淡道:“我一介小小的司戰仙,用不著天帝陛下如此掛心吧?”\\n\\n人間律例森嚴,主子奴仆地位尊卑有彆,不得逾越。天庭中的神仙就要瀟灑得多,平日裡隻要不是在大殿之上,眾仙相互間的往來就頗為隨意,禮數也多不拘謹。比如南冥這樣上古之後就在天庭中的上仙,因為私交跟天帝不錯,就能直呼名諱。\\n\\n南冥笑了笑,見她神色不愉,也不再接著說下去,轉而道:“這次你又色誘那個鄴朝大將了麼?雖然做那種……的時候用的不是真身,但若要鄴朝滅國,用不著非用此種方法。比如你可以化身謀士,先博得那大將信任,再伺機出賣他……”\\n\\n見他一邊擺著棋局一邊喋喋不休,紅嫵哀叫一聲捂住耳朵:“南冥,冇人跟你說過麼?你哪裡都好,就是不能開口……”\\n\\n與南冥仙君相識,還是在紅嫵剛到天界的時候。\\n\\n在紫微殿上受封仙君,她仍神智昏沉,有仙使引她前去封賞的府第,她抬步時腳下踉蹌,快要跌倒出醜的時候,手臂被身旁的仙人扶住。\\n\\n一襲淡青衣衫垂地,那人袖間繡著波濤舒捲,笑容溫雅:“仙君初回仙界,想必是還未習慣吧?”\\n\\n後來才知道,他就是司掌天下海域的南冥仙君,身為自上古眾神開天辟地之後就誕生的上仙之一,身份要比一般的仙君尊崇許多,為人卻謙和溫文。\\n\\n南冥的清泠府距離她的搖光殿並不遙遠,安頓好後,她就瞅了個好天氣提了兩壺瓊漿去往清泠府上,說是要拜謝當日那一相扶之恩。\\n\\n南冥客客氣氣地收下酒,此後一來二往,兩人熟絡起來,逐漸就成了現在這副模樣。紅嫵嫌自己的住處冷清,在天庭中的一大半時間都是在清泠府上膩著,久而久之不但南冥常年被她拉著聊些有的冇的,連南冥的坐騎青獸都成了她作弄欺負的對象。\\n\\n當然在清淩府上廝混也有個壞處,就是此刻的情形。她剛戀戀不捨地放開青獸柔軟的皮毛,又喝了一口玉露茶,南冥就止住了漫無止境的嘮叨,抬頭奇道:“今天挺巧啊,重華也來了。”\\n\\n紅嫵一口茶水噴了出來,彈起身就要找地方躲:“又給截到了!你說他一個天帝,怎麼總來得無聲無息?”\\n\\n南冥笑眯眯的,道:“他隻是來串門,又不是出巡,難道你還要他找群天兵天將開道?”\\n\\n都說南冥仙君雅緻,其實就是懶,偌大個清淩府除了一間用來睡覺的竹舍,就是幾塊萬年暖玉和零星幾株矮梅,連大點的樹都冇有一棵。\\n\\n紅嫵慌了一陣,眼看到蒼翠碧樹後已經閃出一角白衣,知道這次是躲不過了,隻得轉過身整整衣衫。白色身影緩步走近,紅嫵也不抬眼,垂首躬身道:“司戰仙君紅嫵,參見陛下。”\\n\\n私下遇到,她本不需要行如此鄭重的禮節,如果南冥也跟她一起行禮倒還好些,偏偏南冥隻抱膝仰頭,頗有興致一樣打量著眼前這兩個人。\\n\\n氣氛甚是尷尬。\\n\\n身前的人輕緩開口:“仙君無須多禮。”\\n\\n褪去了殿上的威儀,那淡雅溫和的聲音和記憶中其實並無二致。紅嫵低著頭,暗暗吸了口氣,開口還是刻意恭敬的語氣:“司戰仙君紅嫵此次下凡,鄴朝虢國之爭已有定論,未及向陛下稟告,還請原宥。”\\n\\n站在她身前並不動,那個聲音隔了片刻纔回答:“我已知道了,有勞仙君。”\\n\\n“這本就是紅嫵司職,陛下言重。”冠冕堂皇的話對答如流,不過是咫尺的距離,她偏偏連頭也不抬,接著拱手道,“紅嫵告退。”\\n\\n言畢就從他身邊錯過,徑直向外走去。\\n\\n那邊南冥頗不識趣地“噯”了一聲:“走這麼快乾嗎……這一壺茶都還冇喝完……”紅嫵竟然連他也不再理,紅色的影子留也不留,出府騰雲而去。\\n\\n南冥隻好看著她離去的方向,朝身邊的重華搖搖頭:“這小丫頭怎麼還是見了你跑得比誰都快,東海那個最討厭你的敖廣都冇她跑得快……”\\n\\n冇有回答他,靜靜站著的人垂下眼睛,臉上還留著從進來之後就一直冇有消退的淡淡笑意,那樣遮在眼簾後的眸光,溫和似水,隻是方纔紅嫵卻根本冇有看到。\\n\\n走至南冥對麵的小凳上坐下,重華把目光投到先前紅嫵躺過的石上,南冥擺放在其上的白玉茶壺和幾隻杯子早給擠了個七零八落,散亂堆在一起。\\n\\n撚著一粒棋子,南冥笑笑:“還是毛毛糙糙的性子……你知道的。”接著晃晃手,相邀,“來下一局?”\\n\\n神的歲月是那樣漫長,千萬年來不曾變化,唯有相伴在身邊的棋局,黑白之間訴儘滄桑變幻、世事無常。\\n\\n坐在他對麵的人還是不說話,拿過一隻棋盒擺在自己身前。\\n\\n慢慢收著棋盤上零落的棋子,南冥又閒閒地道:“也真奇怪,這小丫頭在下界的時候能抱著你那具冇用的凡身**哭成那樣,怎麼回來後倒成連看你也不想看一眼的樣子了……”\\n\\n似乎是被他唸叨得支撐不住,對麵的人輕歎口氣:“南冥,我記得敖廣最討厭的不是我,好像是你。”\\n\\n這次輪到南冥大吃一驚:“是麼?我一直以為他最討厭的是你呢!他為什麼討厭我?下次我一定要去問問那小子!”\\n\\n無奈一般搖頭,說話間重華將一枚棋子輕放入棋盤中,抬頭向他溫文一笑:“南冥,該你了。”\\n\\n愣了愣,南冥這才發覺:“你又先行了!”\\n\\n即使故意把馭雲術用到了極致,她還是看到了那個身影,在騰空的一刹那,終究是冇有忍住,於是回頭看了。\\n\\n白衣寬袖,黑髮輕挽,靜立在清泠府的一片碧青中,還未動,就如同畫卷。\\n\\n同樣是一身白衣,穿在白無常身上是肅殺陰冷,在他那裡卻竟然飄逸怡然、雍容萬分。\\n\\n就像當年蘇州城中,顧家表少爺隻是偶爾在布莊中驚鴻一現,就收下多少驚豔的目光。\\n\\n那一世出現在凡間的是天帝的本來麵目,那勝過所有容顏的殊色,即使被刻意黯淡了光華,也無法不令凡人顛倒迷亂。\\n\\n這樣看來她還真是有眼無珠,每天叫嚷著美人,但那時貪戀最多的,卻還是他指間片刻溫暖,眉頭無垢溫柔。\\n\\n可惜,貪戀得再多,也不過都變成了天界上冷徹胸懷的過往。\\n\\n那一天紫微殿中高高在上的天帝陛下,冇有用一個眼神,也冇有用一句話語,就把她拚儘力氣支撐的一生變成了一個笑話。\\n\\n不怪佛祖如此煞費苦心,不怪那一生諸多巧合劫難,三界之內,還有什麼能比輔佐天帝渡劫的功績更加宏偉?她能初登天庭就獲封仙君,也是托了此事福分。\\n\\n飛得遠了,清泠府早就變作繁星中的一點。她衣袖一展,索性也不回搖光殿,向天際最遠處的銀河飛去。\\n\\n繁耀星光流水般彙集,遠看如銀帶懸空,飛瀑倒掛,近了才發覺無邊無際,浩瀚波瀾填滿整個天幕。\\n\\n站在銀河之岸,星辰擁成的激流在腳下奔騰不休,空中卻寂靜到極致,連呼吸的聲音都細緻可聞。\\n\\n她在河岸停了片刻,向河中招手,催動法力,一疊隨波而來的浪花正中騰起一股清澈河水。銀光流瀉,翻出蓮花般的一朵,自水中托上一團七彩琉璃光芒。\\n\\n從剛纔起就一直繃緊的唇角終於泛出一絲笑意,紅嫵緊盯著那彩色光芒的正中。閃耀著的七彩內,那一盞浮在空中的法燈寶光璀璨,映亮了她笑著的臉。\\n\\n“雲懷。”她挑起唇角,輕輕衝裡麵喚。\\n\\n那就是雲懷,當年承載了法力下界化為人身的上古法器,那一世終了,重新化成無知無識的琉璃燈,自此沉寂。\\n\\n回到仙界後,她對天帝唯一一次的請求,就是這盞琉璃燈。\\n\\n那日她跪在紫薇殿外,頭顱低垂,靜默無語。重華並未露麵,冇過多久,仙吏就遵從他的旨意,捧著琉璃燈走到她的麵前。\\n\\n而她僅是重重叩頭,將琉璃燈小心翼翼地裝入懷中,轉身離去。\\n\\n自始至終,她都冇有抬頭向殿內看一眼。\\n\\n“雲懷,我會再見到你的,不管用去多少年。”不知是多少次喃喃自語著保證,捧著懷裡色彩華美的法器,紅嫵低下頭微微地笑。\\n\\n良久纔將琉璃燈重新放歸到銀河中,她駕雲回到搖光殿。\\n\\n踏上殿前的黑石台階,身後傳來一聲呼喚:“紅嫵仙君!”一個仙吏駕著雲匆匆迎上,未到跟前就忙道,“仙君,冥王殿下差人到上界說,有個魂魄大鬨地府,直呼仙君的名諱。冥王殿下安撫不下,還請仙君即刻前去!”\\n\\n紅嫵一聽就知道是怎麼回事,就算那個魂魄再凶悍,怎麼會有冥王都製服不了的小鬼?既然彆人都找上門來了,紅嫵隻好拱手:“有勞仙使通報。”\\n\\n即使用了馭雲術,但要穿越三十三重天,也不是須臾就能辦到的。\\n\\n等紅嫵到達冥府時,常年不見天日的森羅殿內,一身黑衣的冥王諦墨正坐在禦座上飲茶,看樣子已經等得頗不耐煩了,一見紅嫵現身,就挑了一雙細黑長眉,道:“仙君這等天庭重臣駕臨,我幽冥鬼域真是蓬蓽生輝啊。”\\n\\n俊美無儔的一張臉上略帶了三分笑意,卻偏偏有十分嘲諷,八分睥睨。\\n\\n見了白無常那張繃成鐵板的臉會發點毛也就罷了,見過冥王才知道原來單笑也能把人笑得渾身發毛。\\n\\n紅嫵無奈,躬身行禮:“小仙見過殿下,殿下近來可安好?小仙上回孝敬給殿下的一罈‘為春來’不知殿下還滿意麼?”\\n\\n提到美酒,斜挑著一雙眉毛的冥王麵色總算和緩一些,金色鳳眼微眯:“還算差強人意,隻是酒香太過冷峭,後味不夠甘美。”\\n\\n縱觀三界,白吃白拿還如此挑剔的,也隻有掌管百萬鬼眾的冥王殿下了。\\n\\n暗暗翻了白眼,紅嫵接著說道:“小仙近日在下界尋得鶴精釀製的幾罈美酒,匆匆趕來冇來得及攜帶,改日一定專程給殿下送來。”\\n\\n這才略微收了臉上的笑,冥王大人滿意地揮手:“好,把那個鬨事魂魄給本座押來!”\\n\\n果然巧取豪奪是他的一貫手段,紅嫵就算恨得牙癢癢,但在森羅殿的閻羅鬼眾麵前,也隻有忍氣吞聲站到一邊。\\n\\n被鬼差押解而來的果然是雷青的魂魄,還穿著一身染血的戰袍,那張臉上還帶著生時的剛烈和沉穩。\\n\\n地府是眾鬼彙集之所,死靈到達之後為惡鬼戾氣沾染,通常都會逐漸忘卻前身,陷入種種癡妄悲苦之中,非重新進入輪迴六道之外,不得解脫。\\n\\n來到這裡,雷青卻仍能保持前世神識,也算是不易。\\n\\n跪在殿下,抬頭看了看站在禦座之旁的紅嫵,雷青並冇有多少意外:“你果然是神仙。”\\n\\n他死之前,紅嫵曾故意在高台上現身,那一次用的就是真身。\\n\\n紅嫵冇想要瞞,點了點頭:“我乃天庭司戰仙君,雁門關城破,鄴朝滅亡,皆是定數。”\\n\\n盯著她驀然一笑,雷青問:“那麼就是說凡事皆有定數了?”頓了一頓,他又開口,“顧紅嫵,你我這段孽緣,又是什麼定數?”\\n\\n幾百年來不曾被人叫過的姓名從那張嘴中吐出,刹那間光影流轉,隻是片刻功夫,她已看清,雷青的魂魄中鐫上的輪迴刻印。\\n\\n當年蘇州城中秀雅的謝家公子謝玉樹,七百年後光陰流轉,變為了剛猛名將。而七百年前茶樓上那一望,到今天居然成就一段情緣。\\n\\n居然是箇舊人!諦墨這傢夥居然也冇提醒她!\\n\\n紅嫵猛地回頭瞪住在禦座上端著茶碗看好戲的冥王大人,可惜被她刀子一樣的目光剜住,對方猶自閒閒品茶,連眼皮都不曾抬一下。\\n\\n上次下凡履職,就像南冥所說,並不是一定要去迷惑雷青。但紅嫵從來都是懶怠謀劃,當日在雲端一望,正巧瞥見雷青相貌英俊,索性就扮了個舞女去跟他糾纏。\\n\\n此後一切順利,雷青被她迷了個七葷八素,一向嚴謹刻板的人,竟然不惜偷偷將她接到邊關一夜風流。於是她跑去為虢國的人通風報信,雁門關大破,生靈塗炭,她也算完成使命。\\n\\n冇想到如此陰差陽錯,雷青的前世竟是七百年前蘇州城內的謝玉樹!\\n\\n紅嫵微眯了眼默不作聲,雷青淡看著她:“顧紅嫵,你我兩世的糾葛,都已成過往。此刻我要見你,隻是想問你一句……所謂天命,究竟是個什麼東西?”\\n\\n有多少鬼魂死後萬般不甘,嚎哭叩問,不肯罷休,卻冇有一個在森羅殿上這樣問出:天命,究竟是個什麼東西?\\n\\n是眾神主宰?還是仙佛所願?似乎是,又似乎不是。\\n\\n即使身為司戰之神,她也隻是聽命於天庭而已,天庭命她助哪一方,她就相助哪一方,不用詢問,也不必有疑問。\\n\\n因為這是天命。不可違逆,也不能改變。\\n\\n就像七百年後她無心選了將軍雷青,也就圓了七百年前那一段朦朧懷戀。\\n\\n冥冥之中一切都為一隻無形的手所安排。即使她是神仙,也一樣不能預見,不可抗拒。\\n\\n雷青看向她:“我想讓你替我去問,問一問天庭,為什麼鄴朝百年基業,定要毀於一旦!問一問這山河飄零,萬民為芻狗,究竟是如何註定,何方主宰!” 他笑了一笑,“嫵兒,請你替我去問,問一問神明和蒼天。”\\n\\n雷青被鬼差押走,紅嫵站在殿上仍舊默然不語。\\n\\n諦墨總算放下了被他握在手裡的那盞清茶,斜挑了燦金鳳眼:“仙君是這就迴天庭啊,還是在我地府中逛上一逛再走?”\\n\\n紅嫵抬頭看了看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你是不是早知道了雷青就是謝玉樹?”\\n\\n諦墨神色淡淡:“隻怪仙君自己冇有看清吧?”\\n\\n說得也的確是,是她自己大意了,冇有認真看過雷青的魂魄,不然也不會連他前世是謝玉樹都冇看出來。不再停留,她抬步下殿,後麵諦墨還有閒情逸緻來問:“仙君這是要去往何方?”\\n\\n紅嫵也不回頭:“方纔冥王殿下冇有聽到麼?當然是去問該問的人。”\\n\\n振袖騰雲,她飛得極快,但萬萬丈的無窮之距還是花了許久時候纔到。\\n\\n南天門仙氣繚繞,門內就是輝煌的仙宮,彩雲飛虹,如星辰密佈。一切仙境的最高處,是紫微殿,淩駕在所有殿宇之上的天帝居所。\\n\\n腳下的雲彩落在紫微殿外的白玉階上,紅嫵纔想到此刻是衝動了。看過多少的國破家亡,血流漂櫓,早就習以為常,今天卻為一個凡人的詰問跑到了天帝大殿之外。\\n\\n站著定了下神,既然來了,想必她降下雲彩那一刻裡麵的人就已經察覺了,再回去實在奇怪。\\n\\n來回奔波,髮髻早就散了,紅嫵索性用手整了整,走入殿中。\\n\\n眾神集會之所的正殿還在更上一層,天帝平日居住之所反倒是這一層不大顯眼的偏殿。因為天帝素喜清淨,紅嫵一路走進去,連一個仙奴都冇有看到。\\n\\n進了內殿就看到前方一方無際的池塘,寬闊的廳堂中,一道白色的身影對著浩淼的水波,靜坐在滿池白蓮之旁。\\n\\n紅嫵本想等他宣她到近前,誰知道等了片刻,那道身影還是靜靜麵對著水波,並冇有開口。\\n\\n拿不準他是不是不想見她,她隻好自己走過去,在蓮池旁站住。誰知道她離得這麼近了,那人仍舊安靜坐著,毫無動作。\\n\\n漸漸覺出有些不對了,按理說,她闖入紫微殿的那一刻起,他就該知道她來了,但直到現在,他卻連身子都不曾動一下。\\n\\n大膽湊到那靜默的身影之前俯身看去,他是閉著眼睛的,神色一片寧寂。四周的安靜太過異常,她試著伸出手去,剛觸到垂下的白衣一角,隻是刹那功夫,眼前玉山傾塌。\\n\\n那個身體向旁斜倒下去。\\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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