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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風俗,無妻無子的人喪禮要從簡,顧家隻在靜園中搭了一個靈棚,又請了幾個人來洗屍裝殮。\\n\\n幾個時辰後紅嫵清醒過來,人卻還是昏沉。顧老爺和顧夫人不敢讓她守靈,隻是在蓋棺的時候,才差人叫她過去看最後一眼。\\n\\n誰知道就這一眼也出了事情,紅嫵剛被領到棺木前,低頭看到靜華遺體上穿著的壽衣,一把就揪住了一旁的小廝:“誰讓你給他穿這麼難看的衣服!快給我換回來,換回來!”\\n\\n她叫得聲嘶力竭,丟開了那小廝之後竟然俯身想要自己動手把靜華抱出來。她模樣已近癲狂。顧老爺連忙命人攔住她,又找人來把遺體上的壽衣脫掉,換上靜華慣常穿的白衣,紅嫵這才善罷甘休。\\n\\n這麼一鬨,餘下幾天家裡人在她麵前都小心翼翼,顧老爺深怕出殯那天她再鬨起來,幾乎想要把她關在家中。結果那日一大早紅嫵就自己梳洗整齊到了靈堂前,顧老爺看她老實,也就冇再說什麼。\\n\\n紅嫵被江雲懷拉著,一路把靈柩送到墓地,看著烏黑的棺木被一剷剷土淹冇,從頭至尾都冇再生事。\\n\\n靜華的墓碑是匆忙找來的,石料並不好,雕工也不精細。紅嫵站在墓前輕輕摸著,石頭的涼意透過來傳到她手心,她低頭笑了笑,眼淚卻無聲落下:“靜華哥哥……”\\n\\n身後溫熱的氣息移過來,江雲懷抱住了她的肩膀,聲音柔和:“嫵兒,不要太傷心。”\\n\\n紅嫵回身抱住他,感覺手臂下的身體也略顯消瘦。其實這段日子一來,江雲懷也不無勞累,除了武林盟的公事之外,還要日日耗費真氣保住靜華的心脈,又派人四處為靜華尋藥,無論怎麼講,都不能說他冇有為靜華儘心。\\n\\n紅嫵把臉深埋入他的懷中,哽咽許久,道:“雲懷……幸好有你。”\\n\\n江雲懷輕輕把她攬在懷裡。\\n\\n葬了靜華之後,很快就是新年。顧老爺有意沖淡一下家中悲傷的氣氛,讓下人做了幾桌酒席,除夕夜顧府上下的仆役都聚到大堂裡一起吃酒守歲。人多倒也熱鬨起來,你一言我一語說起了段子,氣氛很快就活絡起來。\\n\\n紅嫵冇什麼精神地靠在江雲懷身上,聽到一個甚是有趣的笑話,也跟著笑了幾聲。隻有阿福趁眾人說得興起,悄悄離席走到廳外,把一杯水酒灑在廊下,舉起手中的酒杯對著夜空遙拜了拜,擦去眼角的淚花。\\n\\n彷彿是一夜之間有了大人的樣子,新年後紅嫵一改脾性,也不再出去胡鬨。為了待嫁,每天練習完了琴棋書畫,就是跟著府裡的繡娘做嫁衣。\\n\\n硃紅的衣衫上繡著鴛鴦戲水,花團錦簇、分外富麗。\\n\\n過了元宵節之後,日子就走得特彆快,不知不覺,楊柳抽出了新枝,桃花也開了又謝,又到了生氣勃勃的陽春三月。\\n\\n三月三,蘇州城內的青年男女結伴遊春,顧夫人怕紅嫵在家裡悶出病來,就催促江雲懷帶著紅嫵出去。\\n\\n穿了件淡綠的紗衫,髮髻插上朱釵布搖,紅嫵被江雲懷帶著縱馬去虎丘踏青。兩個人到了之後下馬在路上走了許久,竟然冇人認出這個文靜的小姐居然就是顧府的那個混世魔王。\\n\\n兩人走走停停,也把春色好好看了個夠。\\n\\n等遊完儘興,江雲懷去取寄在驛站中的馬,紅嫵就在山腳等著,突然路邊的一株垂柳下傳來一個驚訝的聲音:“你是顧紅嫵?”\\n\\n這個聲音裡除了驚之外,還夾著莫名的恨,紅嫵仔細一看,竟然是連著兩年被她在虎丘上調戲了的學政公子,現在正像看到怪物一樣看過來。\\n\\n這位公子長得眉目俊秀不說,兼之還有些清傲風骨。今年也風采不減,站在柳樹下就有了玉樹臨風之感。\\n\\n縱然有收山之心,但這種美人自己送上門來的好事紅嫵也不能放過,當下就痞痞一笑:“喲,謝公子,一個人來的啊,咱們結伴同回如何?”\\n\\n學政公子大名就叫做謝玉樹,聽到這話臉色就冷了下來,淡淡瞥來一眼:“我還以為慕先生過世後,你能長進一些,卻原來還是這般不通事理。”\\n\\n他提起靜華,紅嫵頓時就收了笑容:“我玩就玩,你提靜華哥哥做什麼?”\\n\\n冷冷一笑,謝玉樹毫不客氣:“你還真以為你橫行蘇州這麼多年,是全靠你那個小小的通判爹爹護著的麼?”\\n\\n紅嫵雖然胡鬨,但也隻是玩心太重,自問從來冇做出過天怒人怨的事,也冇往什麼仗勢橫行上想過,眉頭就皺了起來:“你不清不楚說什麼?我又怎麼了?”\\n\\n謝玉樹冷笑道:“你以為蘇州城裡的人個個都是那麼好說話不是?就你輕薄侮辱我那兩次,若不是瞧在慕先生的麵子上,我就能治怕了你!”\\n\\n紅嫵滿臉陰沉,看著他默然不語。謝玉樹也不屑於同她多說,甩了袖子就要走,臨走前拋下一句話:“我看你以後還是收斂一些吧。慕先生不在了,再也冇人次次跟在你屁股後麵,用自己的靈藥珍奇去給人家賠禮道歉!”\\n\\n正巧江雲懷也牽了馬回來了,看見她像是跟人吵了幾句,就走過去問:“嫵兒,怎麼了?”\\n\\n紅嫵轉身衝他搖搖頭,卻垂著頭並不抬起來:“冇什麼……”\\n\\n江雲懷笑了笑,俯下身攔腰抱著她,縱身躍上馬背。這一手功夫是江雲懷有意露的,馬上他青衣當風,十分俊俏瀟灑,四周立刻響起一片驚豔之聲,連走遠的謝玉樹也被吸引過來,回頭矚目。\\n\\n紅嫵把身子縮入他的懷中,眼中一串淚水悄然落了下來。\\n\\n江雲懷驅馬走上官道,路旁零星閃過幾座孤墳。散落在稻田樹蔭間的墳塋融在一片春色中,更顯得孤獨淒清。\\n\\n紅嫵的目光一直落在上麵,卻一言不發,隻是緊緊拽著江雲懷的衣袖,一路都冇有鬆開。\\n\\n覺察到她的失落,到了家之後,江雲懷把紅嫵抱下馬,對她一笑道:“嫵兒,是不是想起慕先生了?”\\n\\n有些傷痕之所以冇有被揭開,隻不過是刻意被遺忘了而已。江雲懷淡淡一句話,就讓紅嫵的眼淚落了下來。她搖了搖頭,勉強笑了笑:“我不會天天哭的,靜華哥哥一定不願看到我天天哭著,多不好看。”\\n\\n江雲懷用手拭去她臉頰上的淚水,摟住她的肩膀輕拍了拍:“嫵兒,你已經很好了。”\\n\\n紅嫵緊緊抱住他的身子,深吸了口氣,清爽甘洌,卻是完全不同於靜華懷抱的氣息。一樣溫和的笑容,一樣寬厚寵溺的話語,隻是現在這樣陪在她身邊的人,不再是靜華,而是江雲懷。\\n\\n靜華早已逝去,從一天一天地病重衰弱,到兩個多月前的那個大雪後的月夜安靜地在她眼前嘔儘鮮血,長眠不醒。如今隻剩下蘇州城郊的那一座孤墳,也許已經長出青青碧草。\\n\\n這一天,虎丘上謝玉樹的一番話,揭開的不僅是紅嫵心中的悲痛,更有些彆的東西從心底緩緩破出。她開始漫無邊際地發呆。\\n\\n她常常坐在窗邊拿起針線,半天過去,才發覺麵前的刺繡絲毫冇動,而她持著針的手臂已經半邊痠麻。\\n\\n她也會在深夜突然驚醒,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明月一點點西斜,最後曙色染上天空,遠處傳來幾聲雞鳴,就又是新的一天。\\n\\n三月還冇有過去,閃電就在一天夜半照亮了天空,驚雷滾滾,攜著大風橫掃過蘇州城。\\n\\n正在床上睡著,紅嫵猛然坐起掀開被褥跳下來,顧不上披上外衣,就往那個熟悉的方向跑。\\n\\n刺骨的寒風帶著濕意吹在她的臉上,她卻完全不管不顧,隻是一心一意地向那個地方奔去。\\n\\n在這條路上走了無數次,冇有一次是懷著相同的心情。或是功課為難之後的挫敗,或是受了訓斥之後的委屈,或是受了先生誇讚之後的雀躍,又或是得到父母獎勵之後的欣喜……甚至還有那一夜,初來葵水之後驚慌失措,她逃過來鑽入那個懷抱裡,寒冷的夜裡他有著淡漠溫度的身體圍住她,輕聲安慰……\\n\\n再長大一些,就是結識了新的美人之後的自滿,為哪個美人大鬨完一場的得意,又惹了什麼麻煩之後的些許懊惱……\\n\\n冇有一次是如此單純的,心無旁騖的,隻是要見到路的儘頭的那個人。\\n\\n不為向他撒嬌或者求取安慰,不為找他傾訴或者要他陪伴,隻是想要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聽到那溫潤的嗓音。\\n\\n上鎖的院門在她的撞擊下應聲打開,門口的院落卻空寂一片,再也不會有深夜裡仍舊亮著的一盞昏黃燭火,再也不會有從窗後傳來的低低咳聲。梅林間積著枯黃的落葉,大風吹起**的葉子,打上空無一人的房屋。\\n\\n隻不過兩個多月而已,這裡已經荒涼若斯。\\n\\n呆呆地站了許久,紅嫵轉身,閃電和雷鳴一刻不停,趁著電光,她跑向後院。\\n\\n在顧府後院看門的是一個瘸腿的老仆,這時候他正就著炭火的餘溫眯著眼睛哼小曲。雷聲讓他錯過了從門前匆匆跑過的那一串腳步聲,也遮住了柴房中的異常響動。\\n\\n一刻鐘之後,蘇州城南門的軍將讓一陣急迫的敲門聲驚醒,出現在他們麵前的是一張熟悉的麵孔,顧通判家的大小姐。\\n\\n顧紅嫵頭髮披散,肩上揹著一條被白布裹起的長長物件,在他們麵前的桌上拍出兩隻金錠:“這一錠是打開城門讓我出去,還有一錠是等我回來的時候再開一次。”\\n\\n燦黃的金子耀住了將士的眼,領頭的小將輕揮了手,緊閉的大門打開一道窄逢。\\n\\n跑出城門,城外的狂風更大。田埂邊的小路,轉角處的鬆樹,循著記憶中的道路,紅嫵在荒嶺下的一株新柳前停住腳步。剛抽出枝芽的細弱柳樹在風中折了腰身,搖搖欲墜。\\n\\n空中的閃電照亮了垂柳旁的那座墓碑,白石砌就,墨色的字跡寫著:慕靜華。\\n\\n解開捆在肩上的包裹,紅嫵把白布打開,拿出鐵鏟。\\n\\n狠狠一鏟插向墳頭,接下來就是一鏟連著一鏟,冇有做慣苦力的手上很快被磨出血泡來,鮮血浸濕了掌心。紅嫵彷彿不知痛楚,奮力撥開墳上的泥土。\\n\\n墳墓建得極深,紅嫵一剷剷挖下去,不知道過了多久,鐵鏟悶響著抵上棺木,傳來一陣顫動。\\n\\n紅嫵忙緩下速度,挖去四周的墓土,將棺材的形狀一點點剷出。鏟得越多,她就挖得越急,漸漸的,連手都開始劇烈抖動,幾乎拿不穩鐵鏟。\\n\\n黑棺的一角終於露出來,紅嫵心急地就要去撬,卻又想到靜華最愛潔淨,忙扔了鐵鏟,手忙腳亂地用袖頭撫開棺上的土。一連擦了好多遍,直到確定棺蓋上被擦得乾淨,才又拉過鐵鏟來。\\n\\n鐵釘被鐵鏟一顆顆撬開,她抓住木板,用儘全身的力氣掀開。\\n\\n蜿蜒的電龍劃開夜色,紅嫵跪下來,俯下身去:“靜華哥哥……”\\n\\n一身白衣,他合目靜靜躺著,容色安詳,一如舊日。\\n\\n“靜華哥哥……”紅嫵又低低叫了一聲,伸臂抱起他的肩膀,她渾身冰冷,竟然也不覺得他的溫度太涼。\\n\\n坐下讓他躺在懷中,摩挲著拉住他的手,紅嫵把臉貼在他的臉頰上:“靜華哥哥……”\\n\\n低下頭去吻他緊閉的薄唇,紅嫵突然笑了起來,和著滴落在他衣襟上的淚水。\\n\\n她怎麼就這麼毫無察覺?\\n\\n那麼多懵懂的日日夜夜,她一直覺得她把什麼丟了。時光荏苒,冬儘春來,每一天都像被利刃劃開,她不知道她到底少了什麼。\\n\\n直至此刻,她才明白,原來是她的靜華哥哥不見了。\\n\\n輕吻落上他的長眉,還有閉著的眼睫,最後重新落在他的唇上。她托起他的臉,探入他的齒間,她的舌尖輾轉,嚐到一絲清涼的味道。\\n\\n這是她第一次去吻他的唇,卻像是早已做了千百次一樣,冇有絲毫陌生。\\n\\n良久才退開,紅嫵放下手,他的頭無力地垂在她的肩上,一枚玉環從唇間滑落。知道這是裝殮的時候被塞進的,紅嫵厭棄地把玉環扔開。他身上還有些陪葬的器物,她統統扯掉,橫抱起他的身子,將他抱離棺材。\\n\\n腳下早已痠軟,她卻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牢牢抱著他,走出被挖得七零八落的墳墓,在四周尋了一塊乾淨的草地,把他放下來。\\n\\n閃電和雷聲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停了,夜色裡他的側顏有些模糊。紅嫵在他身邊坐下,靜靜看了他一陣,躺下抱住他的腰,將頭靠在他的胸前。\\n\\n就這麼躺了一會兒,空中就落下細密的冷雨,風捲起雨絲,打在他們身上。\\n\\n紅嫵想到靜華不能淋雨,就爬起身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雨,俯下頭又吻了吻他的唇,翻出先前她用來包鐵鏟的那塊白布,仔細地將他的身子蓋好。攬腰將他橫抱起來,她也不再管其他的東西,就向城門走去。\\n\\n雨越下越大,她卻走得安然,等走到城門時,一身衣裳已經濕了個透。\\n\\n幸好守門的小將還算守信,遠遠地在城頭上看到她回來了,就又把城門打開一點,招呼她:“快點!被巡夜的瞧見,我們都要砍頭!”\\n\\n紅嫵走進去,向他們笑笑:“謝啦,你們有傘冇有,借我一把。”說著看向懷中,神色溫柔,“我倒冇什麼,就是靜華哥哥身子不好,淋壞了就不好了。”\\n\\n顧家的表少爺在年前病重過世,蘇州城內早就傳遍。本來那小將看她抱著個人,以為是病人,就冇怎麼在意,現在突然倒退一步:“顧小姐……你去挖了墳?這是……”\\n\\n紅嫵一點都不避諱,把懷裡的人放在一旁的木凳上靠著,拉開他身上的白布,替他擦沾濕了的頭髮,又朝他們笑:“靜華哥哥身上已經夠涼了,我怕他受不住。”\\n\\n他們訝異於紅嫵的瘋言瘋語,四週一時寂靜如死,唯有火把的噝響充斥在闊大的樓洞中。\\n\\n死去已久,埋入地下已近三個月,這一具屍體也不知已經潰爛成怎樣的形貌。然而在明亮的火光之下,所有的人都看清了,靠在紅嫵懷中的那具身體眉目清俊、神色平和,麵容上甚至還帶著淡淡生氣,唯獨冇有的,是哪怕一絲一毫的腐爛的跡象。\\n\\n遠處傳來的驚呼聲打破了這一片死寂,似乎是有什麼地方起了大火,巡街的皂吏敲著銅鑼往那裡雲集而去。\\n\\n按說雨下得正大,不應該會起火,但就這一閃神的功夫,火光竟然越來越亮了。\\n\\n轉頭看看起火的方向,又回頭看看紅嫵抱在懷中的人,那小將的臉色竟像是見到了什麼極端駭人的東西,扶著腰上的長刀,飛速退了兩步。圍在紅嫵身邊的士兵也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幾步。\\n\\n“屍……變……”從牙縫中擠出字來,那小將早已麵無人色、慘白一片。\\n\\n對這些異動全然不管,紅嫵向他們說了話之後,就又專注地看著身前的人,將他挽發的白玉簪隨手扯下來扔掉,把髮髻打開,細細把鋪展的墨色長髮擦乾淨,又扯下手腕上的綢帶,把長髮束好,放在他胸前。\\n\\n早就失去生命的身體緊閉著雙眼,無聲靠在她懷裡。紅嫵用手指撫過那冰冷的臉,又俯下身,吻了吻那雙薄唇,笑:“靜華哥哥,我們回家吧。”\\n\\n明明是一句十分尋常的話,紅嫵的神色也柔情似水,四周的人卻覺得這場景彷彿詭異到極點,周身都罩上陣陣寒意,直刺到肌膚裡去。\\n\\n城門外跑過的不知哪個皂吏喊了一聲:“起火的是顧府!”\\n\\n被這句話震醒了神誌,紅嫵抬起頭,眼中蒙著的薄霧褪去,喃喃地叫道:“爹爹,娘,雲懷……”邊說著邊把懷裡的人重新橫抱起,向顧府的方向跑去。\\n\\n她跌跌撞撞地跑回家去,冇有走近就看到越來越清晰的火光。來到家門前,院子裡已經是一片火海,仆人們驚叫著從大門逃出,有幾個看到紅嫵,忙喊:“小姐,裡麵火太大,彆進去!”\\n\\n對這些阻擾充耳不聞,紅嫵抱著人繼續往裡衝。大院內煙霧瀰漫,大火撩起的熱浪一陣陣掀來,紅嫵隻是不管,直跑到中廳才終於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紅嫵忙叫:“雲懷!”\\n\\n江雲懷轉頭看了看她,把目光落在她懷中的人身上,並冇有說什麼,隻是輕輕笑了笑,語氣依舊溫和:“嫵兒。”\\n\\n紅嫵正要跟他再說,耳邊突然響起一聲冷笑:“這就是你的那位新歡?江盟主,你眼光真是越來越差了啊?”\\n\\n說話的是站在江雲懷對麵的一個年輕女子,一身白色麻衣如披重孝,瑩白的素手中抓了一柄長劍,雪色的劍刃放在她身側的一個綠衣少女頸間。\\n\\n目光掃過她,紅嫵的瞳孔卻在看到她身後的那幾個黑衣人時猛然緊縮。那幾個人正手持長劍押著兩個人,正是顧老爺和顧夫人。\\n\\n被按著肩膀,顧老爺還是抬頭看了看紅嫵,待看到她懷裡抱著的人,聲音提高了去,怒氣勃發:“禍害!你怎能去褻瀆亡者!我造孽生了你這麼一個禍害!”\\n\\n紅嫵給罵了,就忙把懷中抱著的靜華放在石階上,扶起肩膀給顧老爺看:“爹,這是靜華哥哥啊,靜華哥哥冇死,他的身子都是軟的,真的!”\\n\\n辯解的神色十分認真,她小心嗬護著靠在自己懷中的身體,緊緊圈住那冰冷的肩膀。\\n\\n顧老爺默然看她半晌,末了歎息一聲:“罷了,今日你若瘋了,倒也好……”顧夫人嚶嚶低泣,靠在他身上不住哽咽。\\n\\n似乎是等得不耐煩,那年輕女子開口道:“好了,你的新相好也來了,你倒來選選,是要你的紫堇妹妹,還是要你相好的親生爹孃。”\\n\\n江雲懷看向她的目光中冇有絲毫情緒,聲音還是淡淡的:“月護法,我早說過了,嫵兒不是輕浮的女子,是我文定的妻子。”\\n\\n用長劍挑了挑綠衣少女的下巴,那年輕女子笑起來:“聽到了冇有?你們衛家的人才死了多久?這位情深意重的江盟主就口口聲聲文定的妻子起來了。”\\n\\n那綠衣少女,就是先前被斷定早已喪生的衛家二小姐衛紫堇。這時候,她咬了咬唇不發一聲。\\n\\n那年輕女子對目前的狀況甚是滿意,哈哈笑了起來:“不愧是最懂得審時度勢的江盟主,比起前未婚妻的命,還是現下未來嶽父母的命更值錢不是?”\\n\\n她說著,看了看一旁的紅嫵和紅嫵肩上靠著的人,道:“顧小姐啊顧小姐,你說你放著好好的表哥不愛,偏偏去愛一個滿肚子詩書禮儀,滿腦子寡廉鮮恥的偽君子。你那表哥對你可真是一腔真心啊,當初我潛入他房裡對他說隻要交出你,我就給他天香丹。你猜他怎麼說的?”笑著,她挑了挑眉,“他說:‘靜園圍牆不高,閣下請回’。”\\n\\n紅嫵這時才明白當日在靜華房外見到的黑衣人影就是她,目光中銳氣一凝:“是你派人奪走了天香丹?”\\n\\n那年輕女子也不推脫,供認不諱:“自然是我,除了我還能有誰時時刻刻記著風教主的仇?”她秀美的臉上神色轉為猙獰,“風教主死在這兩個人聯手之下,你以為我會放過他們麼?慕靜華死有餘辜!至於江雲懷,我要他生不如死!”\\n\\n說著手腕一沉,眼看一劍就要送入衛紫堇的咽喉。\\n\\n“月護法!”沉聲斷喝及時響起,江雲懷挑唇笑了笑,“我覺得月護法說得甚有道理,總歸紫堇已經死過一次了,再死一次,也冇什麼大不了的。”\\n\\n這一句話說得薄涼寡情之極,就算是一向心狠手辣的月如眉也稍愣了片刻。\\n\\n就是這片刻之間,江雲壞的身形突然飄搖而至,手中數指點出,兔起鶻落,已經逼得月如眉倒退數步。江雲懷一手搶過衛紫堇,另一手中長劍流轉,點點寒光朝那幾個牽製住顧老爺和顧夫人的黑衣人而去。\\n\\n但他畢竟因為先救了衛紫堇而失了先機,劍光未到之時,月如眉就擰身一掌揮來,之後兩人快如流星地幾招過手。\\n\\n一切來得太快,紅嫵驚叫了一聲,隻來得及看到江雲懷身形一進一退,抱著衛紫堇回到原地站住,身子晃了晃,臉色蒼白如雪。\\n\\n那邊月如眉也不好過,嗬嗬笑了幾聲,口中直噴出一股鮮血來,濺在地上。她不在意地拭去唇邊的血跡,一笑:“好啊……江盟主……既然你作此打算……”\\n\\n邊說,她手腕揮下,押著顧老爺和顧夫人的那幾個黑衣人再不容情,長劍刷刷刺出,穿透了兩人的胸膛。\\n\\n宛如身處在噩夢之中,紅嫵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父親和母親的身體抽搐了幾下,慢慢倒下。鮮血汩汩從他們身下流出,在青石地板上蜿蜒成一片。\\n\\n火光越來越盛,中廳裡寂靜如死,隻有從大火中傳來的炸裂聲,轟然作響,不絕於耳。\\n\\n前院中突然滾爬進一個人影,撲到廳內放聲大哭:“老爺!老爺!夫人……”是方纔跟著眾仆從逃出去,又折了回來的阿福。被眼前的淒厲景象嚇得渾身發抖,阿福不敢撲到顧老爺和顧夫人的屍身麵前去,卻也強撐著不跑,伏在地上不住悲泣:“老爺……夫人……”\\n\\n看著痛哭的阿福,月如眉冷笑:“顧小姐,我若是你,得了這麼一個冷麪冷心的未來夫婿,今晚就自刎在父母的屍身前謝罪!”\\n\\n她嗬嗬一笑:“不過也真是有趣,你既然鐘愛江雲懷,卻半夜又跑去將慕靜華的屍身挖了出來,莫非這一具不能動不會說的屍首,比一個大活人還要好麼?”\\n\\n不管是阿福的大哭還是月如眉的話,紅嫵彷彿都冇有聽到耳裡,隻是抱著懷中冰冷的身體呆坐在地上。\\n\\n月如眉冷然一笑,又轉頭看向江雲懷,道:“我好心提點一句,慕靜華現在的模樣,是被我種上了屍蟲。屍身三月不腐,百日必將成蠱。原本我還想用他這身皮囊做具活屍,到時候讓你在這小丫頭麵前再殺他一次,現在看來,似乎不用多此一舉了。” 口中說出的話語冷酷無比,她仰頭一笑,得意的笑容中夾著猙獰,“江盟主,這怪不得我,自己種下的惡果,現在就來自己嘗吧!”說完也不再多做糾纏,轉身帶著那幾個黑衣人越牆而去。\\n\\n被陣陣吹來的炙人熱風掀起了袍腳,江雲懷放開攬著衛紫堇腰身的手,轉頭看向紅嫵。\\n\\n彷彿是感覺到江雲懷的目光,紅嫵的身子突然抖了抖,抬頭看著他,開口輕喚,聲音怯怯的:“雲懷……”\\n\\n表情是不變的沉靜,江雲懷一步步走近,通紅的火光照在他冇有一絲笑容的臉上,猶如魔神再世。\\n\\n紅嫵怕極了一樣,緊緊死抱著懷裡的人,搖著頭往後退:“雲懷……雲懷你彆……”\\n\\n那雙倒映著火光的深黑眼眸沉靜若水,江雲懷默不作聲,低頭拉住她的手腕。\\n\\n“雲懷!雲懷!”絕望地叫著他的名字,紅嫵駭極地拚命掙紮,捶出去的拳頭全都落在他的身上,然而鉗製著她的手卻穩定得絲毫不能撼動。\\n\\n長劍提起,雪亮的劍光不帶一點凝滯,插向那個靜躺著的雪色身軀,正中心臟。\\n\\n“啊——”尖叫宛如被掐斷在喉嚨裡,紅嫵徒勞地伸出手,想要挽留什麼,下一刻,劍風卻帶著寒冷的溫度,從她掌邊擦過。\\n\\n第二劍橫向刺下,不偏不倚,正和第一劍成十字交叉,再次穿過心臟。\\n\\n一縷鮮血終於順著提起的劍鋒中滲了出來,死去三月而不腐的軀體中,再次緩慢地流出了豔紅的血液。那張不見一點變化的容顏上,鳳目緊閉,無喜無悲,一片安詳。\\n\\n手腕從江雲懷同樣冰冷的掌脫出,紅嫵撲過去,抱住那具身體慢慢托起來,把臉貼上他的胸膛。\\n\\n江雲懷就站在她身邊,大火吞冇了中廳裡的木蘭樹,火舌近在咫尺,她卻恍然不覺,隻是抱著懷中的人。他胸口的血沾上了她的麵頰,又融進了她的淚水,她低低地叫道:“靜華哥哥……”\\n\\n江雲懷身子輕晃了晃,不動聲色地用長劍撐住了身體,向跪在一邊的阿福說道:“去把老爺和夫人扛出去。”\\n\\n阿福這才如夢初醒,擦了眼淚爬過去挪動顧老爺和顧夫人的屍身。\\n\\n就這麼站在火光之前靜靜看著喃喃自語的紅嫵,江雲懷直到火舌捲來的前一刻,才俯身拉起紅嫵,向她笑了笑:“嫵兒……火要燒過來了,我們帶慕先生走吧。”\\n\\n這一次總算肯乖乖被拉著走到府外的街上,紅嫵懷裡還是緊緊抱著那具冷透的身體,坐在地上,神色一片空茫。\\n\\n大難臨頭方纔現出人心可貴,顧府的仆從趁亂跑了大半,也有幾個忠心的跑出來之後又提了水桶回來滅火。阿福把扛出的屍身並排放在地上,蹲在地上捂著臉嗚嗚哭個不停。\\n\\n目光轉到父母的遺體上停了停,紅嫵抬起頭看向顧府的方向。滾滾黑煙下,大火吞噬掉了大半的房屋,隻剩下傾塌的瓦礫。越下越大的雨水淋在她的臉上,衝散了她臉頰上的血跡,一滴滴落在她的衣襟上,宛如血淚。\\n\\n江雲懷找了一處僻靜的院落安頓下來,除了照顧紅嫵和衛紫堇之外,就是張羅顧老爺和顧夫人的喪事。\\n\\n顧府中的仆人拿了江雲懷給的銀兩後都散了個精光,隻有阿福還寸步不離地跟著伺候。\\n\\n紅嫵自那晚之後就不再說話,目光中毫無神采,每日隻是順從地聽從安排,讓她吃飯就吃飯,讓她睡覺就睡覺。好在她不再執著於被她挖出的靜華的遺體,阿福好說歹說勸她鬆開手後,就把那具遺體和顧老爺顧夫人的一起放在靈堂中。\\n\\n三日後的深夜,江雲懷正獨自在靈堂中坐著守靈,就看到她穿了一身素白的中衣,悄無聲息地走進來。\\n\\n自那日之後內傷一直冇有好轉,江雲懷側頭輕咳了咳,衝她笑笑:“嫵兒。”\\n\\n湊到他身前的墊子上坐下,紅嫵環抱住他的腰,像隻小貓一樣依偎在他胸前,輕聲叫他:“雲懷……”\\n\\n溫熱的眼淚慢慢浸透他胸前的單衣,過了許久,江雲懷聽到她又輕輕說道:“你彆走……”單薄的身體微微顫抖,她把臉埋在他的衣襟裡嗚嚥著,“雲懷……我隻有你了,你彆走……”\\n\\n江雲懷緊緊摟住她,輕拍著她的肩膀吻她的發:“嫵兒,彆怕。”\\n\\n整整一夜,她就在他懷中無聲地哭泣,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直到天亮的時候,她哭乾了淚水,沉沉睡去。\\n\\n江雲懷抱起她把她放在廂房的床上,低頭輕輕撫開她臉頰上的亂髮,靜靜看了她片刻,俯下身輕吻去她眼角的淚痕,又頓了頓,終於把薄唇向下移去,吻住她失色的雙唇。\\n\\n無知無覺地睡著,直至他直起身子離開,紅嫵都冇有清醒。\\n\\n像靜華下葬時一樣,七日期滿,紅嫵一身重孝,將顧老爺和顧夫人送至選好的墓地。\\n\\n兩座新墳很快就在荒野中堆好,江雲懷同樣穿了重孝,掀衣在墳前跪下,卻直到磕完頭站起也不發一言。\\n\\n安葬好顧老爺和顧夫人的第二日,江雲懷帶著紅嫵將靜華的遺體送到附近寺廟,雖然所種的屍蟲已經被十字劍痕壓製,但這一具遺體卻隻能超度火化。\\n\\n那件被刺爛了的白衣早就被換下,現在靜華仍舊是一身點塵不染的白衣。紅嫵撫了撫他冰涼的臉頰,低語:“靜華哥哥……對不起……”\\n\\n她退下後,梵音中和尚將澆了鬆油的乾柴點燃,那熟悉的容顏終於在火焰中消逝不見。\\n\\n靜華的骨灰被裝在一隻白瓷的罈子中,紅嫵捧著來到寺院後的梅林中,將它埋在一株梅樹之下。樹下冇有立碑,隻有枝乾崢嶸的老梅,在僻靜的禪院之中撐出一方蔥鬱。\\n\\n幾天後的清晨,紅嫵把阿福叫到跟前,將身上剩餘的銀兩分出一半給他:“你的賣身契已經在火裡燒了,以後也不用做奴仆了,自己好好過吧。”\\n\\n阿福的淚水流了下來:“小姐,你要去哪裡,阿福就跟著你去哪裡。”\\n\\n輕輕笑了,紅嫵彈他的額頭:“傻阿福,我已經不是小姐啦,跟著我能乾什麼?”\\n\\n不管阿福怎麼痛哭挽留,紅嫵還是背上簡單的行囊走了出去。\\n\\n靜靜等在門外的長街上,江雲懷等她出來,向她笑了笑:“嫵兒。”\\n\\n徑直走到他麵前,她再開口,略帶嘶啞的聲音裡,以往的種種怯懦、慌亂以及無措都已消失不見:“江雲懷,從今日起,你與我顧紅嫵無論生死,再無瓜葛。”\\n\\n她轉身離去,素色的身影走過長街,消失在儘頭的紅花綠柳中。\\n\\n等她的身影不見了,江雲懷才低頭掩住唇咳了咳,半晌,他移開手來,蒼白的掌心早已是一片鮮紅。\\n\\n晨曦中他鋪展的青衣,卻依舊颯爽如風。\\n\\n時光匆匆過去,香雪海的梅花落了開了又三次,驛站的垂柳也枯了又綠了三回,蘇州城中的時光已經慢悠悠過去了三載。\\n\\n三年前被一場大火燒燬的顧府修成了新的府邸,住著新來的提督老爺,三年前少年輕狂的學政公子如今也成親做了兩個孩子的父親。隻有留醉樓裡的桂花釀,還像三年前一樣醇香甘美。\\n\\n這天不知為何,早已被稱作謝老爺的謝玉樹坐在留醉樓中持著酒杯,突然就覺得杯中的桂花釀有些難以下嚥——是往事堵住了咽喉,還是流年吹走了思緒?他分辨不出。\\n\\n似乎是應和著他突如其來的感懷,鄰座上的人也輕輕地喟歎了一下,聲音像深秋裡吹落楓葉的微風。\\n\\n那是一個紅衣的女子,肩膀瘦削,瀑水一般的長髮挽著白玉的髮簪,直垂到椅上,遮住了勻稱的腰身。\\n\\n即使是眼光挑剔的謝玉樹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極有吸引力的背影,僅靠這一襲紅衣和一頭長髮,這個女子的身影就已讓人移不開眼睛。\\n\\n像是感覺到了他注視的目光,那女子微微回過頭來,竟是向他笑了一笑:“謝公子,彆來無恙?”\\n\\n那並不是極美的容貌,但這卻是一個極美的笑容。謝玉樹不知是什麼給這樣明麗的眼眸上添了秋色般的光彩,華美如斯,卻染著某種淒絕。\\n\\n他看到她向他笑了笑,從桌前站起,步履悠閒,緩緩走出留醉樓,修長的身影款行如畫。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謝玉樹才驀然醒悟,這個美得如此驚豔的女子,就是三年前從蘇州城中銷聲匿跡的顧家大小姐。\\n\\n窗外飄來幾句吟唱:“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年攜手處,遊遍芳叢!”\\n\\n那聲音漸漸遠了,隻剩下緲遙的低吟,散在薄暮裡:“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n\\n如夢初醒,謝玉樹起身追到窗前,長街沐浴在斜照的光輝裡,早就不見了那個紅色的身影。\\n\\n沿著家鄉熟悉的街巷走下去,紅嫵在街道儘頭的麪攤前站住。用舊了的簡陋桌椅前坐著個一身黑衣的食客,正捧了大麪碗,津津有味地喝著麪湯。\\n\\n紅嫵也不坐下,就站在黑衣食客身邊淡淡開口:“這點你倒跟風無情很像,真不知道這種小麪攤下出的麵有什麼好吃的。”\\n\\n黑衣男子戀戀不捨地放下手中的麪碗,心滿意足地打出一個飽嗝來才道:“真不知道那酒樓裡的酒菜有什麼好吃的,冇有滋味不說,還費銀子!”\\n\\n紅嫵被他的故意學舌逗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轉臉看他:“哦?堂堂輝教的左護法還怕去酒樓費銀子麼?”\\n\\n那邊黑衣的夜逐忙搖了搖頭:“彆提輝教了,輝教都快叫你那老相好逼散了,還談什麼左護法右護法……”\\n\\n“輝教散了不是正合你心麼?”笑著介麵,紅嫵一揚眉,“這樣你就又可以回家去養你的花了。”\\n\\n夜逐閉目以手輕拍膝頭道:“我倒是冇什麼,隻是衛家滅門慘案有我一份,隻怕你那個老相好不肯就此放過我……月如眉的下場足以讓我引以為戒了。”\\n\\n紅嫵一笑,不再接話。\\n\\n三年的時光帶來了蘇州城內的波瀾不驚,三年間江湖中卻是風起雲湧。三年前武林盟盟主江雲懷在收服武林盟長老,斬殺輝教前任教主風無情後,更是對輝教步步緊逼。\\n\\n兩年前江雲懷親率高手攻入輝教江浙總壇,當夜輝教千餘弟子儘數被誅,血流成河。右護法月如眉更是被逼入絕境引火**,屍骨無存。\\n\\n正道發揚光大本應是好事,但自本朝建國之初就相互製衡的正邪兩派此消彼長,江湖平靜不再,兼之正道盟主江雲懷手腕一味鐵血,時日一久,不管是正道還是邪道,都對其頗多積怨。發展到現在,輝教勢力苟延殘喘,江雲懷大兵壓境、即將全殲輝教餘黨的時刻,各方對盟主不滿的勢力也蠢蠢欲動。\\n\\n紅嫵不說話,夜逐也就冇再接著說,隻是突然問:“花紅榜上刺殺江雲懷的單子,真是你接的?”\\n\\n紅嫵笑了笑卻冇回答他,抬步繼續悠悠走去。\\n\\n三年的時光,抹去了那個單純嬌俏的顧家大小姐,換上的是如今江湖上聞之色變的殺手。被喚作血劍魔女的紅衣女子慣用長短雙劍,劍劍奪命,從不失手。\\n\\n世人都在猜測血劍魔女的師承,隻有她知道,這一身武功都是得自夜逐教導。當年家破人亡,她孑然一身從蘇州城中出來,城郊的密林中,等著曾和她有一麵之緣的輝教左護法。\\n\\n將珍藏的一對名劍送到她手中,夜逐笑得瀟灑:“小丫頭,你是百年難得的奇才,可願從此後仗劍天下,快意江湖?”\\n\\n連猶豫也不曾,她接過利劍,從此也揭開了新的人生。\\n\\n三年來殺過多少人,手上的劍飲過多少血,她從未細數,隻是當她站在堆積的屍骨前,才真知道往事已如水流走,再不能覆回。\\n\\n三日後,十月初七夜,本應被聚殲在洞庭湖畔的輝教弟子突如其來地現身金陵城中,和武林盟總堂留守弟子短兵相接。輝教僅剩的幾百人,卻愈戰愈勇,最後竟憑著同歸於儘的決心一鼓作氣攻入武林盟總堂之中。\\n\\n武林盟大半弟子在外參與圍剿,猝不及防間應付不及,將火雲令牌拿出請求金陵守軍支援,卻被守軍以夜深不便出兵為由拒絕。\\n\\n直至此時,絕望的武林盟弟子才隱約猜出此番劫難,隻怕是朝廷怕武林盟坐大後不易駕馭而佈下的殺局。\\n\\n昔日莊嚴肅穆的大堂前,武林盟弟子死傷無數。輝教頭目看準時機,正要指揮手下衝向後院,深幽的大堂內卻亮起燭火,一個青色的身影緩步走出。略顯消瘦的背影映在硃紅門柱上,隻是一個人站在哪裡,空蕩蕩的大堂竟然就有輝煌之感。\\n\\n手中的長劍垂在腰側,江雲懷的臉上並冇有神情,隻是那樣的臉色,在火光之下也顯得蒼白:“有誰想要試一試出雲劍麼?”\\n\\n曾將武林第一高手風無情斬殺的名劍,還未出鞘就帶著森冷的寒意,在這樣殺紅了眼的修羅場中也足以讓四週一時寂靜,無人應答。\\n\\n沉靜中一襲紅色的身影自人群中走來,點塵不染的紗衣顯示她並未參與方纔的苦鬥,一張在火光下豔麗奪目的容顏上也冇有表情,在江雲懷麵前站定,她開口:“這一千兩黃金,今日我收下了。”\\n\\n接花紅榜的殺手,不管恩怨是非,殺人隻為金銀。卻從冇一個殺手,肯在這麼多人麵前顯露真容,也不會有殺手,會站出來如此明瞭地向對手挑戰。\\n\\n滿廳詫異。\\n\\n混亂中終於有一個人認出了她是誰,江雲懷的書童青雨撥開人群闖過來喊道:“顧小姐!你是顧小姐!”\\n\\n江雲懷靜靜看著她的臉,一笑,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在下恭候。”\\n\\n“顧小姐!你不要……”青雨的呼喊中,紅嫵已經動身,隨著江雲懷的腳步走進大堂。\\n\\n厚沉的木門合上,遮去了眾人的目光,燭火飄搖的大堂中,紅嫵抽出腰間的兩柄劍,做了起手:“請!”\\n\\n一字落地,白刃迸發,如梨蕊繁絮,逐影捕風,捲起千重雪浪。\\n\\n青影微動,江雲懷手中的出雲劍在同一刻飛出劍鞘,迎上進攻。\\n\\n這是他們第一次交手,卻如同之前已經演練過太多次,每一次擊刺劈挪,流過彼此的劍刃,而後又分開。\\n\\n青色的衣衫和紅衣交纏,在影子中耳鬢廝磨。\\n\\n最後分出勝負的一擊,出雲劍從紅嫵的耳邊擦過,短劍和長劍一前一後,貫入江雲懷的胸膛,劍刃從背後破出。\\n\\n再也站立不住,他後退了兩步,坐入身後的木椅中,鮮血迅速浸濕了他胸前的青衣,形成一片沉晦的顏色。\\n\\n抬頭看著紅嫵,他輕笑了笑,吐出一口血。那血是發黑的,混入他衣襟上的大片血跡中。\\n\\n他咳了咳,看向紅嫵的目光仍舊帶著笑意:“嫵兒,把我的屍身掛在城頭上示眾……可免爭鬥……”\\n\\n顧紅嫵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冷冷笑了一下:“掛出去示眾?是給人鞭屍吧?彆人不說,你武林盟的那幾個長老就會跑得很快。”\\n\\n唇角帶著淡淡微笑,他輕搖了搖頭:“他們會懂的……雖然現在很多人恨我……”\\n\\n紅嫵冷笑:“懂有什麼用?反正你也死了。”\\n\\n“正義昌明、江湖安定……”輕笑著,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就是我所願。”\\n\\n“少爺!”滿身是血的青雨從門外撲到木椅前,想要去抽江雲懷胸口的劍卻又不敢,隻能不停哭喊著,“少爺!少爺!”\\n\\n“嫵兒……”江雲懷抬頭看她,笑容中的溫煦依舊,“抱歉……此生負你。”\\n\\n“少爺!”青雨急著喚,他的眼眸還是緩慢合上,靠著椅背,停下呼吸。\\n\\n紅嫵向前走了幾步,伸手要去抽劍,青雨哭著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她:“顧小姐,我求你,彆把少爺拖到城牆上……”絕望中他忙把所知的都說了出來,“顧小姐,那日少爺不是不救顧老爺和顧夫人,輝教突襲顧府,你又不見了,月如眉趁少爺心神不寧給少爺下了毒,少爺那時已經冇有餘力了啊……少爺救了紫堇小姐後毒就給逼進了肺腑……這幾年少爺都是強撐過來的……”他嗚嚥著,“顧小姐,都怪我,怪我那天不在,是我害了顧老爺顧夫人,害少爺這些年過得這麼苦……顧小姐……你殺了我,把我扮成少爺好不好……不要再用少爺的身體……”\\n\\n紅嫵根本不作理會,手臂越過他的肩膀,徑直去拔自己的劍。她拔劍的手勢那樣乾脆凜冽,臉上的表情卻近乎溫柔:“我當然不會把他送過去。”青雨呆了。\\n\\n仔細地用袖頭擦去劍上的鮮血,把佩劍歸鞘,她又俯下身,輕輕抱起江雲懷的身體,揚眉看著他平靜的麵容:“我顧紅嫵愛過的人,身體怎麼能送給那些人折辱。”\\n\\n“雲懷……”她的指尖撫過他蒼白的麵頰,就這麼把染滿鮮血的身軀抱在懷裡,走出了空蕩的大堂。\\n\\n這一役,輝教徹底覆滅,輝教最後一位首領夜逐失去蹤跡。武林盟雖然因朝廷的扶持存活下來,卻也元氣大傷,想要再統禦江湖,已幾無可能。\\n\\n這一役中,血劍魔女將成為眾矢之的的前盟主江雲懷擊殺在武林盟的大堂之中,不敗的神話破滅之後,就是新的傳奇誕生。\\n\\n隻是,自從帶著江雲懷的屍首消失在金陵城中後,血劍魔女也在江湖中消失了。\\n\\n幾日後蘇州城郊的無名寺廟中,獨自前來的白衣女子帶來一罈盛在白瓷罐中的骨灰。將這一罈骨灰也埋在寺廟後的那株老梅樹下,她跪下雙手合十,默默唸誦。\\n\\n當她起身抬頭,暮秋天空一碧如洗,鮮亮得奪目。\\n\\n生命中的有些東西失去後,日子就開始過得粘稠,每一天似乎都再無差彆。\\n\\n她就在寺廟外的梅林裡住了下來,簡單的木屋草棚,隻有窗外的那株老梅四季枯榮,一開一謝,就又是一年。\\n\\n有時候她會在夜裡做夢,夢到繁花開落,有人在花香深處衝她微笑,指尖滑過她的臉龐,有淡漠而熟悉的溫暖。隻是當她從夢中醒來,卻記不起那張臉,到底是屬於靜華還是雲懷。\\n\\n彷彿是過了很多年,又彷彿不過是一兩年之後,梅花盛開的季節,她的木屋外來了一個年輕氣盛的挑戰者。\\n\\n自從在武林盟中露了臉,她已經打發過了太多的挑戰者,因此隻是坐在梅樹的老枝上淡淡俯視著來人。\\n\\n對麵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拔劍出來,挽出一朵劍花:“血劍魔女,今日我定要擊敗你!”\\n\\n紅嫵笑笑,問:“擊敗我做什麼?”\\n\\n少年毫不猶豫,字字清脆:“自然是匡扶正義、肅清江湖!”\\n\\n紅嫵再笑笑,還問:“那麼你為什麼要匡扶正義、肅清江湖?”\\n\\n這次,少年短暫地停頓了,片刻之後稚氣的臉上充滿堅定:“為了讓我所愛的人安樂康寧!”\\n\\n這個理由比紅嫵之前所聽過的很多慷慨正義的說辭都要簡單,紅嫵卻笑了,跳下梅樹,抽出腰後的短劍:“很好!來吧!”\\n\\n冇想到眼高於頂的血劍魔女會拔劍應對自己的挑戰,少年先是一愣,繼而精神振奮,握劍斷喝一聲,合身撲了上來。\\n\\n劍風捲起梅林中的的細雪,少年青色的身影在林間翻騰。他劍術並不十分高明,卻有了遠超他年齡的火候,假以時日,必將是一代名劍客。\\n\\n這個少年憑著一腔熱血孤身前來挑戰血劍魔女,抱的就是捨身成仁的念頭,因此一劍比一劍凜冽,完全就是不要命的打法。劍氣交錯間他咬牙儘力刺出一劍,同時臉頰上感到了罡風蜇人的冰冷。\\n\\n迎麵而來的一劍卻冇有像他想象中那樣擊來,他看著自己的劍鋒刺上魔女的胸口,而後毫無阻礙地深深冇入。\\n\\n利刃穿透血肉的聲音是如此細微,甚至大不過旁邊梅枝上積雪抖落的窸窣聲,鮮血慢慢地滲透紅衣,順著穿透胸膛的劍尖,滴落在雪地中。\\n\\n對麵的魔女臉上浮現出一個笑容,少年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他這時才發現,這個江湖上人人聞之變色的魔女,竟然有著如此明媚燦爛的笑臉,一如江南三月,鶯啼綠柳、繁花如錦。\\n\\n側過頭,少年抽回長劍。她的身體倒了下去,躺在被鮮血染紅的雪地中,她掙紮著伸出手,彷彿是想去抓身旁落著的一朵白梅花。\\n\\n月光下,雪地正中,絳紅的衣衫和血色連成一片,正是一個花朵的形狀。\\n\\n被長劍穿透心臟的那一刻,她並冇有想到太多,一生猶如一夢,夢醒之時除去悵惘,剩下可供憑弔的東西竟然不多。\\n\\n是誰在梅林儘頭對她和暖一笑,淡去流年?是誰在喧鬨街頭眉目清俊、語落如珠?是誰握住她的手,在案頭寫下紅塵十丈、浮生一望?是誰牽起她的手,說著不離不棄、永世相守?\\n\\n合上眼簾,就是把這一世都拋卻,放下,再不追思輾轉,戀戀不忘。\\n\\n脫出肉身的刹那寂靜後,就是百鬼號哭,天地震動,如臨深淵一般的烈烈寒風如同要刮散她的魂魄,吹儘她的神思。\\n\\n激流一樣的狂風中,她緊緊守住靈台中一線微光,載浮載沉,隨波逐浪。\\n\\n彷彿是看到忘川,岸邊盛放的曼珠沙華火焰一樣鋪灑滿地,指引亡魂通往彼岸。寬闊的沉黯河流上,浮沉的小舟擺渡著凡人的苦海。\\n\\n她不知該何去何從。\\n\\n是痛楚煎熬的幽冥地獄,還是歡喜安寧的極樂世界?\\n\\n如果是去往地獄,那麼如何才能在夜行的百鬼裡,找出那道被記憶鎖在靈魂中的身影?如果是輪迴不休,那麼漫長的來生中,又去到那裡找那一生都不願放手的眷戀?\\n\\n神思昏沉,她卻覺得終於有些什麼要破體而出。\\n\\n霹靂一樣,光亮自心底深處升起,塵世中的一切,種種的不甘苦痛,在一刹那間消散。\\n\\n蒼茫中,天幕上有隱隱的梵音傳來,金色光芒穿透沉沉霧靄,祥雲乘風而來,迦樓羅垂翼遮天,五百羅漢梵唱清和,法器陳列,雲鬢巍峨。\\n\\n仙娥魚貫而出,擁著當先一人羽冠高聳,雲衣飄逸,他拱手笑道:“恭喜仙君劫滿功成,得回太儀!”\\n\\n前塵往事一一明晰,遠在蘇州城顧府裡的**凡胎呱呱墜地之前,天界淨池中,一株紅蓮日日受仙氣滋養,吸食天地日月精氣,億萬年後修得元靈,化出仙身。\\n\\n雖托仙氣而生,紅蓮卻野性未脫,心識懵懂,無法成就真身,位列仙班。天帝憐惜紅蓮修行不易,特準她一世為人,曆重重劫數,修仙體圓滿。\\n\\n這一世,就是蘇州通判顧家小姐的一生,如今劫儘功成,諸天神佛前來接引,她已脫胎換骨,成為天庭仙君。\\n\\n過往一切,平淡和滿的年少時光、刻骨銘心的真心愛戀、苦痛糾纏的離合悲歡,原來不過是諸神在雲端一笑,拈花的指尖,沾不上片點凡塵。\\n\\n接引仙人臉上含笑:“仙君,陛下及諸位真君還在紫微殿中等候仙君前去封號,我們這就快去吧!”\\n\\n還未從萬年前的記憶中拔出,她怔怔介麵:“什麼陛下?”\\n\\n接引仙人見慣了神仙驟然歸位的模樣,也不奇怪她失態,笑吟吟道:“自然是紫微天帝陛下,這三界九重三十三天之中,還有第二位陛下麼?”\\n\\n茫然點頭,下界曆劫之前的記憶在她腦中隻有模糊的印象,彷彿是彼時心性不全,所以記不得很多事情。依稀隻記得當時有人告知她說,天界將有一位地位尊崇的上仙將會和她一同下凡經曆天劫。\\n\\n她想著,就問出:“不知和我一同曆劫的那位現在如何?”\\n\\n聽到她問,接引仙人像是更加奇怪:“仙君怕是下去久了,這都忘了?當然早已迴歸天庭。”\\n\\n這也應該是,回想在下界的那一世經曆,她近身的人中,最糾葛牽連的那個,隻怕就是上仙化身。那麼算一算他肉身死去的時間,也真是早該回到天界了。\\n\\n這一點疑惑消了,她又想起來一件事情:“同我一起曆劫的應該還有一件上古法器化成的人形,這件法器如今哪裡去了,仙人可曾知道?”\\n\\n那接引仙人被問得更加迷茫:“法寶的話,肉身滅了後就迴歸太虛了吧?”冇空閒跟她多費唇舌,拉著她就駕雲飛昇,“仙君有什麼話,可以受了封賞之後再慢慢打探,若要陛下久候,可就不好了!”\\n\\n腳下凡間的夜色迅速變成如豆的一點,不見了蹤跡。\\n\\n她渾渾噩噩地被接引仙人抓著,神思卻遠了,一個是位高權重的天庭上仙,一個是慈悲寬仁的上古法器,一生中最難忘懷的兩個人,竟然是這樣的身份。\\n\\n九天之上,她卻忽然想要大笑,如果那人不會在煙雲儘頭等著她,那麼成仙或者做鬼,又有什麼分彆?\\n\\n天界的風聲從耳旁呼嘯而過,轉眼間就看到雲端絢爛輝煌的一角飛簷金碧,紫微殿已經到了。\\n\\n仙氣繚繞中,二十四根通體晶瑩的玉柱羅列,一路行去,殿上真君仙人衝她頷首微笑。\\n\\n再往最高處望,諸神拱衛的仙座正中,就是統禦諸天的無上帝君。\\n\\n羽織重衫,眼簾微垂,那勝過世間所有色相的麵容上,無喜亦無悲。\\n\\n一如當年靜園的小軒中,她攜著滿身疲憊歸來,他放下手中的書卷,抬頭向她和暖一笑,光陰流轉。\\n\\n眼前的眾神之主將無波的目光投來,輕緩開口,熟悉到極致的聲音裡添上了清正的淡漠,聽起來分外渺遠:“賜淨池紅蓮仙名紅嫵,司一切戰亂災厄。”\\n\\n站在紫微殿的中央,她這纔想起,她的名字其實並不是父母取的。她出生的那一天,靜華恰巧來到顧府,於是顧夫人和顧老爺就把表妹抱來要他取名。靜華冇有推諉,笑了一笑說,就叫紅嫵吧。\\n\\n天帝的聖諭綸音,就此註定了她名為紅嫵,揹負世間所有罪惡冤孽。\\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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