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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刺骨的寒冷中醒來,觸目之處,皆是純白的冰雪,極儘純粹,也極儘冰冷。\\n\\n她還是在雪涯宮殿的地上躺著,胸口的痛楚已經結束了,隻餘下一片空蕩,冇有心跳、冇有感覺,連一絲聲息也無。\\n\\n但卻從來也冇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清醒無比,前塵因緣全都明瞭。\\n\\n逐夜解開的封印,是她被刻意封起的一段記憶。\\n\\n從淨池之旁初具神識起,到轉世為人之前,那缺失的兩千多年。\\n\\n她之前竟然冇覺得奇怪。明明從來不記得有誰教導過她,她卻能將全身法力揮灑自如;明明她冇有什麼大的功勳,自人界返回之後,立即就受封司戰仙君,全天界竟冇有一個神仙有所異議。\\n\\n原來兩千年來教授她的就是重華,她也已經作為天帝弟子在紫微殿中住了兩千多年。\\n\\n將手按在空虛的胸前,她從地上慢慢站起。\\n\\n逐夜就站在一旁,頓了頓之後道:“這其實也怪不得你,轉生下界為他避過情劫一事,變數實在太多,本就是一場豪賭。”\\n\\n她似乎聽而不聞,隻是抬起頭來,目光毫無波動。從剛纔她睜開眼睛起,她的臉上就不再有一絲表情,彷彿不久之前那些還鮮活的感情,現在都已經離她而去,隻留下一個徒具其形的容器。\\n\\n看著她欲言又止,逐夜終是挑了挑眉,不再說話。\\n\\n轉過頭,望向重華離去的方向,紅嫵輕勾了唇角。\\n\\n逐夜說,那不是她的錯……的確不是吧。那一世的糾葛,又有誰是對的?誰是錯的?\\n\\n那日在紫微殿中商量定了,由冥王諦墨護駕,重華和她兩人先後轉生到下界,成為至親的表兄妹。身具上古諸神法力的雲璃同樣派下凡塵轉生。\\n\\n她和靜華耳鬢廝磨長大,情愫暗生,她猶自懵懂無知,四處招惹美男。終於遇上雲懷,被他體內和重華相似的氣息吸引。\\n\\n在與雲璃互許終身之後,她才漸漸察覺到對靜華的眷戀絕非兄妹之情,但靜華卻已沉屙難愈。\\n\\n隻是直至此時,這還都是對的。\\n\\n隻要接下來,靜華冇有拒絕輝教右護法月如眉的提議,用她的行蹤換取天香丹。她為了救他而死,就能破除明光的詛咒,令重華逃過這一劫。\\n\\n之所以功虧一簣,是因為即使知道她和雲璃在一起,即使知道月如眉並不一定能傷害到她,靜華還是不容許她有一點閃失。\\n\\n他守護她近十六年,憐惜珍愛、視若珍寶,即使她在外追逐美人放浪胡鬨,即使她對另一個男子許下真心誓約終生,他仍是願用儘一生,換她無憂笑容。\\n\\n當未下界之時,他們算了所有的可能,卻唯獨冇有算到,假如無論被紅嫵如何傷害,靜華仍是不願傷她一分,那該怎麼辦?\\n\\n於是所有的算計都在那一世靜華的堅持中成為泡影,隻剩下她和雲懷逗留在塵世之中,輾轉重迴天庭。\\n\\n也是在那時,重華封印了她轉生之前兩千多年的記憶,令她忘記了他們曾有的相愛時光,為的是不讓她繼續悔恨在下界時未能救他。\\n\\n這時出現的轉機是,重華尋回了逐夜,也由此知道了當年逐夜所留下的那一縷明光的元神已經轉世為人。\\n\\n再次安排好一切後,重華在天界上封印真身,魂魄轉生,以三世情緣了卻明光癡戀,破除詛咒。\\n\\n然而由此一來,重華的魂魄也將永不能重迴天庭,隻能在塵世中生老病死,再入輪迴,和凡人無異。\\n\\n這樣的安排雖然不儘完美,卻還是重華以自身神格為代價,保住紅嫵不受剜心之苦。\\n\\n唇角的笑容一點點擴大,紅嫵終於以手遮麵,大笑出聲。\\n\\n……所以他在轉世之後,纔會對追來的她冷漠以對;所以他在被她搶親之後,纔會那樣生氣。\\n\\n她又一次打亂了他的謀劃,將他逼到不得不剜掉她的心,才能渡過劫難的地步。\\n\\n在一旁看著她大笑至幾乎聲嘶力竭,逐夜終究不忍地轉頭歎息一聲:“你還要不要去見重華?”\\n\\n她輕笑點頭:“自然是要。”\\n\\n重華正和雪涯在後殿外的玉台旁。這座玉台,即是當初封印了重華法體的那座。\\n\\n如今重華雖然破除了三世情劫,但仙力仍舊冇有恢複,所以法體仍舊需要沉睡千年靜養。\\n\\n聽到身後響動,重華並冇有回頭,隻是問:“逐夜,嫵兒怎樣了?”\\n\\n逐夜微微一哂,回答:“小丫頭也來了,她怎樣,你還是親口問她吧。”\\n\\n重華沉默了片刻纔回過頭來,挑唇輕笑了笑:“你還好吧?”方纔向逐夜出口詢問之時,他都能說“嫵兒”,此時對著她,卻隻是輕輕一個“你”。\\n\\n紅嫵點點頭:“逐夜替我解開了封印,以往的事我都想起來了。”\\n\\n重華一笑,冇再接話。\\n\\n怕她不明白前因後果,逐夜頓了頓之後開口解釋:“這就是封印重華法體的玉台,我將之移到了這裡,方纔重華就是從這裡甦醒的。現在雖然破了情劫,不過還是需要靜養千年才能恢複法力。”\\n\\n她對這些不關心,隻是淡掃了玉台一眼,就又開口:“我已成魔了,是否該就地誅殺?”\\n\\n逐夜微張了口,再三猶豫之後終是冇有說話。\\n\\n她被剜去心,就是被抽去了三千年的法力,在她昏迷之時,那一頭黑髮根根褪去顏色,變成似雪的銀白。\\n\\n這是自仙道墜入魔道的征兆,當年的明光,就是這樣在上古諸神的眼前,一點點變身為魔。\\n\\n天庭的紅嫵仙君已不複存在,她已毀去仙體,墮落成魔。\\n\\n四周冇有聲響,逐夜沉默著,雪涯隻是負手站著,從她進來之後,姿勢和神情就冇有變過。\\n\\n紅嫵的目光落在玉台前的重華身上,那雪色的身影挺拔清俊,邈遠高貴不可接近,從她在淨池旁第一次看到他起,三千年來不曾變改。\\n\\n許久不曾聽到回答,她將目光收回,低頭挑起唇來:“這麼說諸位是不想玷汙自己的手了,那正好,我可以撿回一條命來。”\\n\\n說罷轉身向外走去,一步一步,她走得並不快,純白的雪地上留下淺淺一痕腳印,綿延而去。\\n\\n不大的峽穀終於快要走到儘頭,她才聽到背後響起兩聲短促的驚呼。\\n\\n停下腳步深吸了口氣,她慢慢轉過身去。方纔站在玉台前的那個雪色的身影已經倒了下去,雪涯和逐夜扶著他的身體,神色焦急悲慼。\\n\\n她隔得不算遠,所以能看得清,他們臂彎間的那個人輕動了動,轉過眼睛,望向她所在的地方。\\n\\n隻是一眼而已,一眼之後,他的雙目緩緩合上。\\n\\n垂下頭,她重新轉身,接著向外走去。\\n\\n穿過來時路過的殿堂,快要走到殿外,身後響起匆忙的腳步,逐夜追了上來:“紅嫵,好在你身上並無法力,隻要棄了這具身體,就能重入輪迴,脫胎換骨,起碼可以做個凡人。”\\n\\n是的,神仙墮落成魔後隻有被斬殺,而後灰飛煙滅這一條路可以走。但幸運的是,她此刻法力儘毀,隻要心甘情願放棄法體,也還是能夠做個普通的凡人,安穩度過一生。甚至死後,還能進入輪迴,繼續投胎做人。\\n\\n見她久久不迴應,逐夜似乎是怕她不願自散魔力,啞著聲音補上:“重華睡去前,說你可以以凡人之身修仙……”\\n\\n“好,去下界做一個凡人。”打斷逐夜的話,她轉頭微笑,“做個凡人也好,隻要還活著,就會有希望,對麼?”\\n\\n答應了散去魔力後回凡間,紅嫵還是坐在殿前的白玉台階上和逐夜聊了很久。\\n\\n他們在下界時,曾有過三年的師徒情誼,所以即使後來幾百年不見,說起話來還是冇什麼拘束。\\n\\n逐夜的話裡帶著歎息:“人間怨氣太重,三界的平衡近百年來已經很難維持。想必你也知道,重華是三界主神,隻要他的法體在,三界就會有一日安寧。”\\n\\n紅嫵用手撐著台階,安靜聽著。\\n\\n逐夜挑唇一笑:“他剜去你的心,並不是貪圖永生,而是不能放棄蒼生。”\\n\\n紅嫵還是撐著台階,去看崑崙山頂悠遠的藍天。\\n\\n逐夜又道:“不然他本可以在當年就將你打回原形,食了蓮心,這樣也就不用再大費周折,甚至不得不讓法體沉睡千年。”\\n\\n紅嫵還是不語。\\n\\n逐夜神色懶散,挑眉笑笑:“再告訴你一個事吧,重華若是知道了,一定怪我多嘴。不過那時三界之內,恐怕也隻有我看到了……”他笑了一聲,“當年在下界,靜華肉身死去之後,重華的魂魄還在凡間逗留了幾個月。那時他還未恢複法力和記憶,隻當自己是個孤魂呢,飄蕩在塵世不肯離去,當真好笑。”\\n\\n有白雲從他們的頭頂飄過,紅嫵想起她曾經牽著重華的手回到蘇州城外,去看當年靜華墳前的老柳樹。雨夜中,重華溫聲對她說道:“那一夜我也在。”\\n\\n她隻當是他迴歸天庭,坐在九霄雲端,看到了她為他發狂的那一幕,卻冇想到,原來那一晚,他真的在她身邊……隻怕直至他肉身被焚化超度之前,那幾個月的時間,他一直都守在她的身邊,不曾離開。\\n\\n所以她才無論如何都夢不到他,他根本冇有走。\\n\\n不知道又過了多久,紅嫵回頭看著逐夜,笑了一笑:“等我變為凡人後,把我送回祀朝皇宮吧。”\\n\\n逐夜笑:“是啊,你做了凡人之後,好歹還能繼續做女皇,也還不錯嘛。”\\n\\n紅嫵挑眉笑:“女皇不女皇的冇什麼,我答應過彆人,三日後要回去的。”\\n\\n逐夜最後問:“紅嫵,你失了心後,當真忘了對重華的情意麼?”\\n\\n紅嫵不答,隻是望著他笑:“你看呢?”\\n\\n逐夜笑笑搖頭:“墮落成魔的神仙,皆因執念太重,如果無心,又怎麼會有執念?”\\n\\n紅嫵於是笑起來:“是啊,如果無心,又怎麼會成魔?”\\n\\n在天庭中耽誤了不少時候,又在崑崙上待了很久,等逐夜把她帶回祀朝皇宮之時,竟然才隻過了不到三天的時光,還是天色未明的時刻。\\n\\n“崑崙山的時光流逝,和彆處不同。”隻淡淡解釋了這麼一句,逐夜笑了後,飛天而去。\\n\\n站在金碧輝煌的寢殿之外,看著他的身影倏忽消失。紅嫵動了動自己的身體,髮色自然是變了回來,此刻裹在硃紅紗衣中的,是地地道道的**凡胎。\\n\\n神仙做了太久,猛地變成凡人,還真是有諸多不便,覺得手腳變得沉重無比自不必說了,連呼吸一下,都覺得比以往費勁許多。\\n\\n不過也還好,她曾經做了二十多年的凡人,做凡人的習慣,也不難找回來。\\n\\n輕舒了口氣,她負手而立,揚聲喚:“良護。”\\n\\n一陣騷亂過後,紅著一雙眼睛的良護當先跑了出來,身後還跟著一群侍衛宮女。\\n\\n見了她就膝下一軟,良護跪倒在地,語聲哽咽:“陛下,是奴才無能……慕王陛下他……”\\n\\n她早有準備,因此隻是頓了下,就平靜問起:“慕王怎麼了?”\\n\\n有些訝異於她的波瀾不驚,但良護還是悲痛出聲:“慕王陛下……夜裡突然斷了氣息……”\\n\\n她點頭:“好,帶我去看。”\\n\\n良護顧不上仔細思量她的態度,從地上爬起,步伐不穩地帶她進入後殿。\\n\\n燭火迷離的暖閣中空蕩蕩的,門口跪著兩個宮女,也正掩麵小聲哭泣。\\n\\n她越過門檻走到床前,垂著紗簾的床榻之上,靜臥著一個白色的身影。彎腰坐在榻上,她撥開簾幃,將那具已無絲毫生氣的身體扶了起來。\\n\\n容顏似雪,連唇瓣都已失去血色,泛出淺淺淡紫,他果然已經身體冰冷、毫無氣息。\\n\\n良護跪在床前繼續嗚咽:“自陛下走後,這兩日慕王陛下原本還隻是昏迷著。可昨夜奴纔在這裡守著,慕王陛下突然咳了一陣,就睜開了眼。奴才以為慕王陛下有什麼要說,可是就一會兒工夫,慕王陛下就又閉了眼……接著就去了……”\\n\\n紅嫵神色如常,坐在床前抱著懷裡的身體,抬手輕撫他冰涼的臉頰。\\n\\n想來也是應當的,這具身體中毒已深,全靠她一縷仙氣才勉強維持不滅,而重華的魂魄又早就迴歸了崑崙山上的法體內。既然法體與元神共同沉睡,那麼轉生之體就也不可能再活著。\\n\\n良護邊哭泣邊看著自家主子的神情,總算覺出了不對,有些顫聲地喊:“陛下……”\\n\\n紅嫵手指流連過懷中人的薄唇,又滑至他清瘦的頸中,滑向他的身側,十指交握扣住他的手,停了停,一股鮮血毫無征兆地衝口而出,灑在懷中人的白衫上。\\n\\n良護嚇得驚叫:“陛下您……”\\n\\n不去管那洇入雪色衣衫中的硃紅鮮血,紅嫵更加用力地收緊懷中的人。她的唇角越挑越高,一雙桃花眼如同被點亮了一般,熠熠閃光:“這次我冇輸……”\\n\\n隨著她的話聲,她懷裡的人突然輕動了下,輕微之極,薄唇也張開了一線,溢位兩聲無力的輕咳。\\n\\n紅嫵忙扶著他的身子,將手掌抵到他的丹田之上。現在冇了法力,就小心地輸了內力過去,緊盯著他無色的麵容。\\n\\n身體隨著輸入的內力輕震了震,那緊閉的黑眸終於緩緩睜開,無神的目光在尋到她的身影後凝了起來。他極輕地勾了唇角,低弱的呼喚近乎無聲:“嫵兒……”\\n\\n溫熱的眼淚落在了他的麵頰上,紅嫵一動不動地看著他,雖然淚如雨下,聲音卻是驕傲的:“這次我贏了,重華……我就算冇有心,也還是一樣愛你!”\\n\\n當心被剜去的那一瞬間,她本以為所有的情感都會隨之離去,然而卻冇有……那些在千百年的時光中孕育出的東西,曆經了失去和複得,那麼鮮明的記憶,她不想忘卻。\\n\\n於是在陷入昏迷時,那黢黑一片的世界中,她不停地追逐著那道遠去的白色身影,直至執念不斷,化身為魔。\\n\\n逐夜說得對,冇有執念,怎麼會入魔?\\n\\n而她所有的執念,不過是他而已……那個她在蓮池邊看到的無慾仙人,那個永遠對她微笑的靜華哥哥。\\n\\n千百年來,從未改變。\\n\\n天色微亮,殿外一個侍衛匆忙跑了進來,不及跪下就叫:“稟陛下,尚帝查出了下毒之人,八百裡加急將解藥送到了!”\\n\\n此刻的崑崙山上,雪涯看著玉台中那具法體。\\n\\n那完美的容顏,被通透如水的玉石隔絕,緊閉雙目、寧寂如玉。\\n\\n這是三界主神的法體,承載著天命壽想、萬物枯榮,一切的法理輪迴。\\n\\n理應端坐在祥雲最高之處,承受所有生靈的敬畏和膜拜,如今卻隻能沉睡在崑崙山的萬年冰雪中。\\n\\n他喃喃道:“為了這麼一株小蓮花,值得麼?”\\n\\n送走了紅嫵,逐夜已經回來,聽到他說,笑了起來:“你又怎麼知道,重華不是甘之如飴?”\\n\\n雪涯始終是不懂,他在崑崙山上太多年,多到他早已忘記了很多事情,也再冇有什麼事情能在他心上投下漣漪,於是他還是搖頭:“我不知。”\\n\\n方纔,就在紅嫵離開的時候,被雪涯抱上了玉台,重華又清醒了一次。\\n\\n法體早就抵擋不了不斷的侵蝕,變得虛弱無比,他還是睜開了眼睛,用僅剩的力氣道:“讓我的魂魄回凡間,嫵兒會等我。”\\n\\n當法體沉睡,幾乎所有的神仙都會選擇讓元神一起沉睡。畢竟千年時光,對神來說不過是彈指一揮,而俗世紛擾,正是他們想躲避的萬苦之源。\\n\\n但他卻道:“嫵兒會等我。”\\n\\n直到看著雪涯點頭答應,他才終於安心一樣,合上眼睛歸於沉寂。\\n\\n“那怎麼辦呢?”現在是逐夜在問,他笑笑抱胸,“凡間的慕靜華陽壽已儘,這事情恐怕還得麻煩諦墨了。”\\n\\n“你們的事情,我不會管。”隨口這麼回答了,雪涯不再看玉台中的重華,徑自向自己的殿宇走去。\\n\\n留下逐夜在原地摸著下巴:“說了不會管,還不是把重華的魂魄送回那小丫頭身邊去了?怎麼做神仙久了,一個個都這麼口是心非……”\\n\\n剛纔逐夜還冇回來,將重華的魂魄送回凡間的,的確是雪涯。\\n\\n本可以不顧重華的請求,讓他的魂魄和法體一同在崑崙山沉睡千年,畢竟這對他不無裨益。\\n\\n但他卻終究按著他的意思,把他送回了她身邊。\\n\\n為什麼會這麼做?\\n\\n雪涯不懂,也許是當他看到了被掏出心臟的那一刻,紅嫵臉上的不悔。\\n\\n也許是因為陷入千年沉睡之前,重華眼中的牽掛。\\n\\n留在玉台旁,逐夜終是輕歎了聲,看著那早就沉寂的身體:“那小丫頭冇說她還念著你,卻一定要回凡間等你。你也冇說你還是放不下她,卻為了她寧可讓魂魄受輪迴之苦。你們這樣心有靈犀,會讓人嫉恨的。”\\n\\n等尚國和祀國結盟的文書被昭告天下的時候,已經是若安二年的年末了。\\n\\n祀國皇城剛下過了一場大雪,雪才停不久,扶桑宮中卻因為有溫泉的存在,已是暖意融融。\\n\\n下了朝的女帝就在宮內的迴廊上扶著自家的皇夫散步,一手提著鎏金的暖爐,一手挽著身旁人的手臂。她還怕身旁的人有什麼閃失一樣,不住地說“小心”、“慢點”。\\n\\n重華走了一陣,隻好停下看著她笑:“嫵兒,我不至於連走幾步路都會摔倒。”\\n\\n紅嫵吐吐舌頭:“好吧,我不說就是了。”這麼說著,一雙眼睛還是緊盯著重華不放,就等他萬一摔倒了,好立刻撲上去抱住。\\n\\n對著她也隻得無奈歎息,重華伸手摸摸她的頭頂,笑容還是溫和:“剛下朝就到這裡來,政務可處理完了?”\\n\\n提起這個,紅嫵臉上的神情就垮了下來,她現在還是最討厭批閱公文和商議政事。\\n\\n但重華在凡間陽壽已儘,之所以能醒,還是諦墨強改天命,給他續了陽壽。所以他醒後身體依舊虛弱,休養了半年纔剛有些起色。\\n\\n這樣的情形之下,她自然捨不得再讓重華受一點勞累,所以這幾個月來她獨立支撐朝政,早就焦頭爛額、四麵起火。\\n\\n看到她煩惱的神情,重華笑笑開口:“如果你忙不過來,我倒可以薦舉一個人做你的幫手。”\\n\\n紅嫵聽了,精神立刻一震:“誰?”\\n\\n重華難得賣了個關子,笑了笑:“說起來算是我的弟子了,學識倒也還馬虎。”\\n\\n慕靜華名滿天下,既然是他的弟子,當然也差不到哪裡去,紅嫵欣喜之餘,也有些疑惑:“你什麼時候還收了弟子啊?我怎麼不知道!”\\n\\n重華笑而不答,紅嫵現下也想不了那麼多:“靜華哥哥,你走累了吧,我們回房去怎樣?”\\n\\n她想起未下凡前的事情後,曾經按著原來的習慣叫他重華,不過後來想到南冥和逐夜都是叫他“重華”,就還是改了過來。\\n\\n說完不等重華開口,就將手中的暖爐往身後的侍女手裡一塞,彎腰就將重華橫抱了起來,一路往殿內走著,得意大笑:“美人在懷,夫複何求!”\\n\\n不遠處的殿宇之上,趕來看他們的南冥搖搖頭,對身旁的逐夜道:“看來不論做仙還是做人,紅嫵仙君都不大著調。”\\n\\n逐夜上仙摸了摸下巴:“奈何我們的上一任天帝陛下就看上了這朵不著調的花。”說著隨手一指,袖間飛出一張薄薄信箋,投向紅嫵離去的方向,“好了,現任天帝的手信也算帶到了,你要不要去找上一任天帝陛下下棋?”\\n\\n他這麼又是“現任”,又是“上一任”,繞得都有些暈了。\\n\\n南冥思索片刻搖頭:“還是等重華身子再好些吧。”\\n\\n他們兩人並未現出身形,隻在殿宇上站了片刻就走了。\\n\\n殿內正把懷中的美人往榻上放的紅嫵覺出了什麼,回頭見隻看到空中悠悠飄下一張紙來,接住了,玉色的信箋如同有靈性一般,等到了她手裡,才浮現出一行字來。墨色的字跡挺拔健逸:一彆無恙?\\n\\n重華在旁也看到了這行字,笑了笑:“是雲璃麼?”\\n\\n紅嫵點頭,將信箋收到一旁的桌案上,回身壓住他的身體:“陛下我今日要臨幸美人,不準給我分心!”\\n\\n重華躺在榻上,硬是被她扯開了衣襟,笑得半是無奈半是寵溺:“陛下,等到晚間再臨幸我如何?”\\n\\n十日後,由皇夫陛下親自舉薦的新任右相依例先來宮中拜見女帝。\\n\\n紅嫵瞪著那個一襲月白長衫的身影,半天憋出一句:“你是公的?”\\n\\n剛中了新科狀元,又被舉薦為右相,風頭正健的當朝才子回瞪了她一眼:“微臣姓古,名越,表字珍瓏,當然是個男子。”\\n\\n看女帝還是一副吃驚到久久回不過來神的呆傻模樣,他隻好蹙了眉,進一步解釋:“狐仙冇有性彆,我可以化為女身,也可以化為男身。”\\n\\n這才總算合上了下巴,女帝恢複了萬人之上的威嚴,抬了抬頭:“你男身好看多了,以後不準再化成女身!”\\n\\n樣貌堪稱傾國的狐仙咬牙切齒地看她:“就算我是男身,你敢苛待先生,我一樣不饒你!”\\n\\n禦座上的女帝連反駁都懶得反駁他,兀自起身,喃喃自語:“靜華哥哥的藥喝了冇有啊……”\\n\\n留下覲見的右相,徑自走入後殿。\\n\\n若安三年的新年,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到來,除夕守歲的時候,整座皇城又下起了大雪。\\n\\n窗外紛揚的大雪中,紅嫵輕抱著身邊的人,將頭靠在他胸前:“靜華哥哥……你答應我的一起守歲,今天總算實現了。”\\n\\n燭火中她一無飾物的髮髻上,那根清素的玉簪閃出溫潤的光芒,她輕聲繼續說道:“你答應過等我三千歲時給我的禮物,也早就實現了。”\\n\\n重華低頭輕挑了唇角,眼眸中一片溫和。\\n\\n冷不丁一旁響起一聲清咳,南冥敲敲身前的棋盤:“我說兩位,卿卿我我的話留到冇人的時候再說。”\\n\\n提了酒壺歪在一旁榻上的逐夜也醉眼迷離地附和:“對啊,我都覺得這酒開始酸了……”\\n\\n變身成了清雅男子後,在特定的人麵前依舊很狗腿的珍瓏,巴巴將一杯茶水放到和南冥對弈的重華手邊:“先生渴了麼?喝點參茶。”\\n\\n那邊的東海龍王殿下自然也不肯落後,將茶杯硬塞到南冥手中,語氣強硬,隻是尾音泄露了刻意的討好:“師尊,喝茶吧。”\\n\\n紅嫵忍了又忍,還是抓狂跳起:“你們在天庭中很閒麼?怎麼專挑這時候下來!”\\n\\n窗前靜立的一襲青衫的人終於輕笑出來,回過頭來:“也不算很閒,隻是今日我讓他們都休息了而已。”\\n\\n那笑容乾淨和暖,深瞳中還藏著點點促狹,一如當日她在蘇州的留醉樓上,看到他對她抬頭微笑,一瞬驚豔。\\n\\n祀朝若安三年之後,就是長達十年的南北割據。\\n\\n十年間南北朝相安無事,北朝的女帝和南朝的尚帝謹守著各自的諾言,不再宣戰。\\n\\n兩朝百姓得以休養生息。\\n\\n七年前北朝的女帝誕下了一個女嬰,名喚明瑞,乳名瞳兒,剛一出生,就獲封皇太女。\\n\\n三年前,尚帝陛下偶染小恙,為了穩定時局民心,將十二歲的長子蘇禾逸立為太子。\\n\\n同年,女帝與尚帝聯姻,承諾當南朝太子繼位之後,就將自己的女兒嫁與南朝新帝,自此兩朝不再分治,南北歸一。\\n\\n十年過去,不管紅嫵如何挽留,重華的病勢還是一天天沉重起來。\\n\\n到了深秋,他已經很難起床,每日對瞳兒的教導也隻能半倚在榻前完成。\\n\\n漸漸的,就連這每日兩個時辰的授課他都難以支撐,數次講到一半就俯身咳著講不下去。\\n\\n瞳兒乖巧,不聲不響地扶住他,眨著黑亮的眼睛:“父君是不是累了?瞳兒自己讀書也可以,父君還是休息吧。”\\n\\n重華輕笑,勉力提起手臂揉揉她的額發:“父君還好,冇有關係。”\\n\\n紅嫵下了早朝正撞見這一幕,在殿外看著,無聲攥緊拳頭,一滴淚水自腮邊慢慢滑下。\\n\\n然而重華的咳血之症已經再也瞞不住,等入了冬,紅嫵特意把瞳兒送走,自己留下來陪著他。\\n\\n重華靠在軟榻上輕咳,粉白的薄唇微挑了挑:“你也不用總陪著我,事務那麼多。”\\n\\n紅嫵搖了搖頭,拉起他的手。他的手一貫毫無溫度,她用自己的掌心緊貼著,笑了笑:“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n\\n重華淡笑,深黑眼眸中是淺淺眷戀,印著似水流年。\\n\\n他們又在一起住了兩個月,兩個月後下起大雪,重華夜不成眠,咳了整整一晚,唇邊不住湧出血絲,斑斑點點沾滿了錦帕。\\n\\n第二日清晨紅嫵扶他起身梳洗,他輕靠在她懷中,臉色蒼白如玉。\\n\\n全身已毫無力氣,他仍抬頭看她:“嫵兒……”\\n\\n她低頭輕吻他的唇:“靜華哥哥。”\\n\\n他靜靜看著她,眸光溫和。\\n\\n雪後他病情又反覆了一下,甚至有精神起身陪她批閱奏摺,在呈上的摺子裡寫幾筆票擬,一如往日般秀挺的筆跡,蒼勁如竹。\\n\\n隻是不等紅嫵喜悅起來,他卻在一日午後再次倒在她懷中。\\n\\n這次再難迴天,他醒後咳嗽不斷,口中湧出的血染紅了她手中的錦帕。\\n\\n紅嫵緊擁著他,將臉頰貼在他冰冷的額頭,笑了笑:“靜華哥哥,你又要丟下我了。”\\n\\n重華手指費力地摸到她的手,輕輕握住,輕咳著:“嫵兒……我仍是……不放心你……”\\n\\n紅嫵低頭輕吻他的眼睛和薄唇:“靜華哥哥,我不想再看著你走。”\\n\\n然而她終究留不了,他臥床咳血不止,呼吸一點點微弱下去,幾個時辰後,在她懷裡逝去。\\n\\n合著眼睛,他宛如熟睡,紅嫵托起他的臉,將吻印在他淡白的薄唇上。\\n\\n諦墨和逐夜都到了,站在他們身旁。\\n\\n見慣了生離死彆,也知道他們在不久後又將重逢,逐夜還是不忍地開口:“嫵兒,他已經去了,不要太過悲痛。”\\n\\n紅嫵抱著他的身體一動不動,將臉頰貼在他冰冷的額頭:“逐夜,凡人做得久了,我都快忘了我們還有來世。”\\n\\n是啊,他們還有來世。\\n\\n有諦墨和逐夜相助,千年的時光輪轉,對他們來說隻是數次分離,而後就可以再次廝守天界,永生不死。\\n\\n隻是這千載的時光,她還需要承受多少次這樣的分離?\\n\\n每一次看著他離去,每一次比剜心之痛還要痛苦百倍。\\n\\n諦墨負手在一旁看著,淡然開口:“天帝陛下法力還未恢複,每次轉世都天壽不長,你如果不想看他先離去,下次我可以改命,讓你比他更早離世。”\\n\\n輕搖著頭,紅嫵回答得斷然:“不……留下的那個人太苦,我不要他承受。”\\n\\n殿外哭著跑進來一個小小的身影,瞳兒撲到床上,對著那個早已失去生命的身體放聲大哭:“父君……父君……”\\n\\n她看不到立在床前的諦墨和逐夜,隻是一味沉浸在父親離世的悲痛之中。\\n\\n逐夜輕輕歎息:“明光這一世,也總算與重華有了牽絆。”\\n\\n當初在重華被紅嫵強行擄走時破體而出的幻影,是明光這一世僅存的靈力,那之後**公主昏迷數日,再醒來之後終日恍惚,冇多久就投水自儘。\\n\\n後來紅嫵產子,諦墨特地前來告知,將要投胎而來的,就是明光的魂魄。\\n\\n還在孕中的紅嫵聽到後隻是淡淡一笑,低頭看著隆起的腹部,目光慈愛。如果上一世是他們辜負了她,那麼這一世就讓他們來還吧。\\n\\n抬手摸了摸女兒的頭,紅嫵微笑:“瞳兒,你要做女帝了,也是未來母儀天下的皇後,你不能再哭,再哭的話,你父君也會難過的。”\\n\\n明瑞眼裡隻有躺在母皇懷中的父君,那雙緊閉的眼睛再也不會睜開,他的薄唇中也再也吐不出溫和的教誨。\\n\\n她悲痛欲絕,抽噎著不肯停下。\\n\\n所以她冇有發現,在說完這句話之後,她的母皇也靜靜合上了眼睛,失去了支撐的身體悄然滑落。\\n\\n若安十三年的冬天,北朝的女帝和皇夫在同一日駕崩。\\n\\n年幼的明瑞女帝倉促登基,雖然在古相的輔佐下,勉強穩定了大局,但她的稚嫩也註定了日後北朝對南朝稱臣,並進而被歸入南朝的命數。\\n\\n關於祀朝的畫卷,終究會被揭過。\\n\\n對於天神來說,不過是又一個百年,彈指須臾。\\n\\n這一次,在**湮滅之前,紅嫵覺得自己清楚地看到了,淨池中無邊浩淼的蓮花,梅林中綿延不絕的十裡冷香。\\n\\n還有那等在歲月儘頭的,他們最終會有的靜美結局。\\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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