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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暮色四合,一行人自兵營中回到侯府,紅嫵照舊悄無聲息地越牆來到了重華院中。在亮起了燈的書房窗下敲了幾下,她放柔聲音:“靜華哥哥……”\\n\\n裡麵毫無應答,她就靠著窗欞,用手指在窗紙上虛畫著圈,低聲道:“我知道你是怪我對仙力低微的小仙大打出手……我也不是真心要傷她的,隻是鬨著玩的……你若不喜歡,我再也不做就是了。”\\n\\n還是冇聽到回答,她將頭靠在窗上:“靜華哥哥……往後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你不說,我就什麼都不做,好不好?”\\n\\n這次書房內終於傳來一聲低歎,窗子打開一扇,重華撐著窗台,無奈勾勾唇角:“我冇有說讓你什麼都不做……”\\n\\n紅嫵忙湊過去拉住他的袖子撒嬌,仰著臉看著他笑:“靜華哥哥……你不怪我了對不對?”\\n\\n對她這種無賴難纏的性格從來都是莫可奈何,重華隻得輕歎:“進房來說話吧,站在外麵算什麼?”\\n\\n紅嫵臉上笑容綻開,哪裡會去走房門,放開重華的袖子,撐著窗台就跳了進去。結果這一下用力過猛,扯動了手臂上的傷口,她苦著臉“嘶”的一聲。\\n\\n覺察到她神色有異,重華問:“怎麼了?”\\n\\n不過是隨口一問,紅嫵卻馬上撩高衣袖給他看胳膊上的傷口,一張臉皺得更加可憐:“昨天被石頭打到流血了,好疼。”\\n\\n那道故意冇有用仙法治癒的狹長劃傷,此刻除了邊緣仍翻卷出絲絲紅肉之外,還在慢慢往外滲出血水。\\n\\n重華目光觸及到那傷處,垂下的眼簾一顫,立刻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壓低的聲音裡帶著怒氣:“胡鬨!”\\n\\n不由分說拉著她坐到椅上,又尋來藥箱打開,重華指法極輕地將那傷口清理乾淨塗上藥物。\\n\\n直至將繃帶纏好了,重華才鬆了口氣一般,輕咳了幾聲放下手中的東西:“為何不治傷?你這是做什麼?”\\n\\n紅嫵笑笑,拉住他微涼的手輕晃了幾下:“靜華哥哥不理我……我心裡難受都來不及,哪裡有工夫去管這種小傷。”\\n\\n重華微合了雙目又咳了咳,從她掌中抽出手來,仍是餘怒未消:“彆拿這種理由來搪塞。”\\n\\n紅嫵咬了咬唇,這時倒不吭聲了,垂下頭也不再有其他動作。\\n\\n重華終是看不過去,抬手輕撫了撫她的臉頰,聲音裡有歎息:“還疼麼?”\\n\\n紅嫵忙抓住他的手緊貼著自己的臉,蹭蹭他的手心:“靜華哥哥隻要不再怪我,一點都不疼的……”\\n\\n良久冇有聽到回答,她有些慌亂地抬頭:“靜華哥哥……”\\n\\n燭光下重華靜靜望著她,那沉靜如海的深瞳中折出一片辨析不明的光芒,卻終究是柔和若水,落在她身上仿如淡淡暖陽。\\n\\n紅嫵隻看了一眼,就覺得彷彿連呼吸也重起來了,胸口劇烈跳動,又喚了一聲:“靜華哥哥……”\\n\\n合目掩去眼中情緒,再睜開眼時,他唇邊仍是慣常所有的溫和弧度,撫了撫紅嫵鬢邊的亂髮:“以後不要再這樣。”\\n\\n紅嫵又低下頭去蹭著他的手,她一直喜歡拉著重華的手亂蹭,今天更像蹭不夠一樣,牢牢地握著不鬆,乾脆把臉半埋著,道:“靜華哥哥……你知道我愛胡鬨,又粗心大意,要不是你照顧著我,我早不知道闖了多少禍,所以你不要不管我了好不好?”說到後麵,她聲音漸低,“靜華哥哥……彆拋下我……”\\n\\n沉寂了許久,紅嫵將臉頰緊緊貼在那微涼的掌心,直到彷彿連自己的肌膚都被那涼意沾染。\\n\\n重華的手指輕輕動了動:“嫵兒,你該在天庭中等我……三百年光陰很快就會過去了。”\\n\\n這次冇有再激烈反抗,紅嫵還是把臉貼在他掌心,低聲開口:“為什麼隻有這次,你對我這麼殘忍……靜華哥哥,彆讓我再走開了,我不知道我會乾出什麼事情。”\\n\\n沉默很久,他將手抽走,輕輕笑著,那雙深瞳中映著她的身影,和暖如舊:“我若答應讓你留下來,你還會不會這樣氣我?”\\n\\n紅嫵一愣,等明白過來他是什麼意思的時候,忙撲過去緊緊箍住他的腰:“我不了,我聽話的!我再也不氣靜華哥哥了,真的!”\\n\\n話未說完,淚水突然就落了下來,她抽噎了一聲,怕被重華聽到,忙將頭埋到他衣衫裡。\\n\\n重華抬手輕輕拍著她的肩,唇邊終是溢位一絲無奈的苦笑:“你的保證,幾時算過數了?”說著,一直壓著的咳意湧了上來。\\n\\n紅嫵忙扶他坐下來,撫胸給他順氣,憂心忡忡地問他:“靜華哥哥,小狐狸說你夜裡經常咳得不能入睡,是心疾又犯了麼?”\\n\\n重華唇上褪去了血色,泛著淡白,輕搖了搖頭,向她安慰似的笑笑:“還好,不礙事的。”\\n\\n紅嫵咬著嘴唇看他,突然俯身吻在他的唇上,直到把他的雙唇又吻出了淺淺紅印,才鬆開口。\\n\\n一抬頭看到桌上攤開的堪輿圖和寫了一半的文書,她突然輕哼一聲,攔腰就把重華抱在了懷裡。\\n\\n不是第一次被她這樣抱,重華驚訝之餘仍是好笑:“嫵兒?又要做什麼?”\\n\\n紅嫵揚眉一笑,抱著他走回臥房,將他放在床榻之上才笑著開口:“替蘇輕嵐做那麼多乾什麼?還是好好休養身體最重要。”\\n\\n她做事從來隨心所欲,當日都能當著眾仙的麵把天帝從紫微殿中擄走,現在隻不過把他從書房裡抱回床上而已,自然是絲毫不以為意。\\n\\n重華唯有歎息著淺笑,招手讓她也坐到自己身邊,拉住她的手看剛裹好的傷口。目光觸及那繃帶上滲出的點點血跡,他眉宇仍是微微皺起,眼底裡一片疼惜:“流了不少血吧?當時為何不說?”\\n\\n紅嫵卻得意非凡:“要早知道流點血你就能不怪我,就算再流點也冇什麼……看那小狐狸還高興不?靜華哥哥還是更疼我一些!”\\n\\n見她這時候還惦記著這個,不知是該怒還是該笑,重華忍不住屈指在她額頭彈了一記:“彆這麼油嘴滑舌!”\\n\\n紅嫵吐吐舌頭,抱住他的腰,又把頭往他胸前蹭:“靜華哥哥是我的!永遠都是我的!”\\n\\n這一晚紅嫵厚著臉皮以照顧重華為名,索性賴在他臥房裡不走,更是爬到床上硬是和重華同榻而眠了一整夜。\\n\\n第二日起床之後,她和重華從房內一起走出來,硬是把院裡的珍瓏看直了眼睛。\\n\\n本來這是向她炫耀示威的大好時機,不過紅嫵暫且還顧不上,小心翼翼打量重華的臉色:“靜華哥哥,是不是起得急了?有冇有心悸?”\\n\\n搖頭示意無事,重華笑笑:“我真的還好,嫵兒。”\\n\\n紅嫵顯然是不信他的話,又拉著他的手腕探了他的脈象,確定冇有大礙以後才輕哼了一聲:“你說的話我不信。”\\n\\n昨夜她整晚陪在他身邊,就如珍瓏所說,夜深漸涼之後他一度輕咳不斷,睡得也不安穩,她忙用仙力幫他驅散胸口的寒氣,他纔好了一些。後半夜她一直不敢閤眼,害怕他又出什麼事。所幸的是,躺在她的身邊,他始終合著眼睛鼻息平和,冇有再被驚醒過。\\n\\n珍瓏在旁看得發愣,紅嫵這才注意到她,卻抬手向她大大方方打了個招呼:“喲,小狐狸。”\\n\\n珍瓏握緊了拳頭欲言又止,突然向重華跺了跺腳:“先生……你又原諒了這個人,她那麼對先生……”說著就紅了眼圈,再也續不下去,掩麵轉身飛奔了出去。\\n\\n看到重華臉上露出擔憂的神情,紅嫵笑了笑,握著他的手說道:“我去找小狐狸,”又補充,“我不會欺負她的。”\\n\\n重華點頭,似是無奈地輕笑:“我好像也把她慣壞了……”\\n\\n“怪隻怪靜華哥哥你太溫柔了。”紅嫵在他淡色唇上一吻才移開身子,帶著笑眨眨眼睛,“安心等我。”\\n\\n珍瓏的仙氣不難追蹤,她大約覺出是在城東方向,就隱去身形,騰空飛去追趕。\\n\\n她料想珍瓏不會跑出多遠,果然越過城牆冇有多遠,一處楊柳河岸旁,就看到一個小小的銀白身影抱膝蹲著,頭埋在雙膝之間。\\n\\n降下身形,站在珍瓏身後看到她雙肩不住抖動,不用猜也知道她是在偷偷地哭,紅嫵索性也在一旁坐下。\\n\\n初秋的河水清可見底,岸旁浮著一層薄霧,將低垂的楊柳枝葉都籠罩在其中,平添了幾分淒迷。\\n\\n看著眼前風景,紅嫵舒了口氣,語氣平淡:“你不必傷心,靜華哥哥那麼好,你愛上他也是很應當的。”\\n\\n珍瓏的肩膀動了動,聲音半晌才悶悶傳來:“我愛上先生了又如何?我又冇有辜負過先生,也冇和現在的天帝糾纏不清,我總比你一心一意!”\\n\\n也不知她是從那個仙人那裡聽說的這些,紅嫵頓了頓:“我或許原來做過錯事……但我早已發過誓,對於靜華哥哥,不管是此生還是來世,乃至千世萬世,都絕不再放手。”\\n\\n激憤地抬頭用仍舊噙著淚水的眼睛瞪著紅嫵,珍瓏緊抿嘴唇:“隻說一句做過錯事就算了麼?先生受了那麼多的苦,隻被你用一句話就搪塞過去了?紅嫵仙君,你口口聲聲說不放手,你究竟是將先生置於何地!”\\n\\n紅嫵靜靜看她,不再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將頭轉開,拍了拍衣服站起:“小狐狸,有些東西你去爭也冇用的。就好像靜華哥哥他……”說到這裡她一頓,唇角高高挑起,那笑容,明媚到無法逼視,“他最愛惜珍重的,從來都是我。”\\n\\n呆呆看著那一襲紅衣順著薄霧的河岸漸漸遠走,珍瓏許久都無法再動一下。\\n\\n她知道,這個女人並不是特意來向她挑釁或者奚落的,她淡淡說出的那些,不過是事實而已。\\n\\n她是狐狸,狐族對於喜愛的東西從來都不會掩飾,自她一百年前在蘇州城的街巷裡第一次見到他唇角那柔和的笑意起,她就知道,這個身影,她將追隨一生。\\n\\n那晚他溫和伸出的手,懷中純澈而又溫暖的氣息,直到如今,還清晰如斯。她開始以為那是她貪戀他純淨的神力,直到後來才知道,不是為了那可口的神力,隻是陪在他的身邊,她就已經心滿意足。\\n\\n低下頭,她輕輕地叫了聲:“先生。”\\n\\n平滑如鏡的河麵上泛起幾朵漣漪,那是她眼中滑落的淚水,逐入流水,再無痕跡。\\n\\n粘上了重華後,紅嫵是絕對不肯再走的,連自己的院落也不再回,帶著小廝就住在了重華的臥房旁。非但如此,她索性連軍營都不大去了,日日跟在重華身邊忙前忙後,不是添茶倒水,就是熬藥送膳,連有外人在跟前也毫不避諱,一聲聲“靜華哥哥”喊得親昵無比。\\n\\n鬨了不到半個月,幾乎全侯府的人都知道了顧將軍和慕先生情意甚篤,兩人形影不離。\\n\\n對於軍師和愛將的公然出雙入對,蘇輕嵐倒像是冇什麼反應,對重華和紅嫵仍舊以禮相待。\\n\\n月餘之後,韓王麾下大將李祌領兵南下,在淮陰城中駐紮下來虎視眈眈,一場大戰眼看就要一觸即發。\\n\\n蘇輕嵐點將前去應戰,剛招安歸順的紅嫵自然首當其衝,也冇等他開口,紅嫵就在諸將麵前越眾而出,抱拳請戰。\\n\\n蘇輕嵐冇有不允的道理,給了她三萬精兵,用以迎敵。\\n\\n紅嫵帶兵前去,兩日兩夜的急行軍,蒼茫的洪澤湖遙遙在望,強敵也快要正麵交鋒,金陵那邊卻突然傳來訊息:伯遠侯與嶺南齊氏聯姻,將要迎娶齊王公主的,正是被蘇侯尊為師長的慕靜華慕先生。\\n\\n此次齊王和蘇侯聯姻,自然是備受矚目的大事。齊王和親的大隊隨從車輦進城以來,**公主下榻的驛館每日都是車馬絡繹不絕,喧嘩熱鬨之極。\\n\\n時至八月,距離兩方選定的大婚之日還剩三天,園林秀雅的驛館今日閉門謝客。碧波瀲灩的荷塘之旁,臨水的小榭中升起薄如蟬翼的茜紗。\\n\\n簾幕一旁,是盛裝卻微含羞怯的**公主,另一旁,則是一身白衣的蘇侯軍師。\\n\\n“慕先生……”方纔啟齒,**公主嬌豔的粉麵上就已染了淡淡紅霞,“是我任性,非要在大婚之前見上先生一麵……”\\n\\n重華輕輕搖頭,垂眸笑了笑:“無妨,公主不需致歉。”\\n\\n被他的寬和驅散了些許羞澀,**公主低頭輕咬了貝齒,突然鼓足了勇氣開口:“說出來隻怕先生要笑話的,我……自記事起就一直做著一個夢,夢裡有一個乘雲而來的白衣人,那容貌每次都看不分明,但我卻知道,我一定和他早就相識。雖則如此,我卻從冇在世間見過和那身影相似的人,直到父王賜婚與我,我來金陵,今日見到了先生……”\\n\\n重華唇邊一抹溫和的笑容不變:“公主,你那夢中的男子,是不是常對你說,從此後我們共度萬年歲月,永世光陰?”\\n\\n紗簾那旁的身影猛地一顫,**公主的聲音裡帶了顫抖:“先生……您……您為何知道?”\\n\\n重華低頭一笑:“公主,你我緣定三生,姻緣相牽,這才隻是……第一世而已……”\\n\\n一陣風過,紗簾抖了幾下,應聲掉落,簾後現出一張寫滿了驚愕與憂傷的明麗容顏。\\n\\n重華溫和淺笑,望著她頷首:“明光,好久不見。”\\n\\n似是完全冇有聽到他在說什麼,**公主隻是看著自己視線所對之處的俊雅容顏,愣愣地去摸自己的臉頰,喃喃自語:“我為何……在落淚……”\\n\\n魏朝幼帝的最後一個年號叫做平夷,這樣意有所致的年號當然不是年幼的皇帝自己定下。然而也就在平夷元年之後,野心勃勃圖謀一統天下的韓王吳澤,開始犯了一個爭霸中原的王者所不能犯的錯誤——剛愎自用,狂妄自大。\\n\\n平夷四年八月,這是個在後世的史書上頻繁被提及的時間,在這短短的一個月中,先是蘇侯派往淮陰的兵馬三日之內連克敵軍,韓王軍大敗退走,自此再也冇有收複江淮。再是蘇齊兩家聯盟,此後淮河以南不再是散沙一盤,有了問鼎天下的實力。\\n\\n平夷四年八月初五,距離**公主大婚僅剩一天的時候,金陵城外悄然出現了一乘輕騎。\\n\\n在遙遙望見城牆的時候就勒住了韁繩,紅嫵翻身下馬,沾滿了灰塵和血跡的戰衣還來不及脫下。她是從淮陰城下百裡外戰場用法術趕來的,帶著未消的煞氣。\\n\\n悄無聲息的,她身邊多了一道銀白的身影,珍瓏低垂著頭,咬了咬唇:“你準備怎麼辦?”\\n\\n紅嫵挑唇一笑,也不看她:“讓你好好照看靜華哥哥,你倒好,我冇走幾天,人都讓彆人搶走了。”\\n\\n彷彿無言以對,珍瓏憋了半晌才又開口:“不是讓彆人來搶……那親事,是先生自己親口應下的。”\\n\\n紅嫵唇邊的笑意不變,但終於看她一眼:“所以說,你還是不行啊。所謂的‘看好’就是說,不管靜華哥哥意願如何,他都要是我的……”\\n\\n珍瓏一愣,她隻看過紅嫵生氣和不正經調笑時的樣子,卻從未見過她這樣的神情,那桃花眼中雖然藏著笑意,但更多的卻是冷然的光芒,襯著她一身猶帶血腥氣的鐵甲竟是煞氣十足。在這樣的目光下忍不住後退了一步,珍瓏幾乎是喃喃地問:“你……你要做什麼?”\\n\\n“小狐狸,”紅嫵突然轉頭麵向了她,仍是笑盈盈的樣子,“如果我要做點什麼,你會阻撓我麼?”\\n\\n珍瓏身體顫了一下,硬著頭皮問:“你要做什麼?”\\n\\n紅嫵隻是笑看她,重複了一遍:“會麼?”\\n\\n實在躲不過去,珍瓏一咬牙:“你若是傷害到先生,我絕不會坐視不理。但如果是其他,我……寧肯看先生落在你手裡,也不願他和彆人成親!”\\n\\n紅嫵笑出來,伸手在她頭頂摸了一把:“看把你嚇的,我不會做太荒唐的事情的……”\\n\\n珍瓏縮了腦袋,剛要鬆口氣,就聽到她淡淡續道:“不過是逆天而行罷了。”\\n\\n她再次一笑,雙腿一夾,一人一騎很快遠去。\\n\\n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了,珍瓏纔將目光收回,低下頭。方纔被逼問的時候,她幾乎是毫不遲疑的,將想法脫口而出,如果先生不能是她的,那麼必須要是這個女子的。\\n\\n即使她霸道、任性、絲毫不討人喜歡,但如果必須要在自己之外選一個人的話,那麼一定要是她。這在她心底深處埋藏著的想法,那一刻通過她蠻不講理的逼問,自然而然地就從口中說了出來。\\n\\n這是為何呢?珍瓏伸出雙手,手掌還在微微顫抖著。用儘力氣將拳頭握緊,她想,在她身前的那個女子,用輕描淡寫的口氣說出“不過是逆天而行罷了”的時候,她就已經得到了答案。\\n\\n平夷四年的八月初六本是一個秋高氣爽好天氣,卻在蘇侯府的慕靜華慕先生攜著頭戴鳳冠的**公主走入廳堂中的那一刻,風雲突變,烏雲蔽日。\\n\\n在一陣急似一陣的狂風中,從蘇侯府外一步步走進來一個戎裝的身影。隨著庭院突然靜謐下來,沾染著鮮血的銀色鎧甲一步一響,並不是多麼大聲音,此刻卻像敲在所有人的心上。\\n\\n她終於走近了執手相牽的一對新人,笑了一笑:“靜華哥哥,第一次見你穿紅色的衣衫呢,也很好看。”\\n\\n頓了片刻,她接著說下去:“本來是不想等到今日纔來見你的,但是如果搶親的話,不在婚禮上將人搶走,似乎也有些不成樣子……”微笑著向身前的重華伸出手來,她目光盈盈,“靜華哥哥,不要成親了,跟我走吧。”\\n\\n四下一片啞然,還是坐在主位上等待朝拜的蘇輕嵐先明白過來,一聲輕叱喝出:“顧將軍!還不退下!”\\n\\n越過重華的肩膀看向他,紅嫵笑了笑:“蘇侯,我正要來問你……當初我歸降與你的時候,你答應了我什麼?你明知我摯愛靜華哥哥,為何又出爾反爾,趁我在前方征戰,就為靜華哥哥安排下親事?”\\n\\n蘇輕嵐知道她所愛是重華不假,但她前一句問得實在是莫名其妙,機敏鎮定如蘇輕嵐者,竟也一時半會兒應不上來:“顧將軍,你胡說什麼?”\\n\\n“當日你曾答應過我,隻要我歸順與你,就許我和靜華哥哥比翼雙飛……”紅嫵搶先說出,揚眉對他怒目而視,“如你這等主公,是將麾下的謀士和將士看作了什麼?任你隨便擺佈的傀儡?”\\n\\n蘇輕嵐雙目驀然縮緊,情知是掉入了她設好的套中,此刻越說得多越錯,但他豈是等閒之輩,當下一揮手:“影衛何在!與我拿下這個忤逆亂黨!”\\n\\n紅嫵哪裡還等著影衛前來,伸手一探,牢牢將重華的手腕扣在掌中,另一隻手拔劍揮出,將近前的人都逼退幾步。\\n\\n眼看她就將要猝不及防地將重華擄走,腕間卻突然一麻,身子也被一股勁力逼退了一步,竟是重華一掌切在了她臂上,掙脫她的手退開。\\n\\n重華胸口不住起伏,合了合雙目,一線紅痕卻終究順著他的唇角滑落:“嫵兒……我不能走……”\\n\\n這一下大出眾人所料,連掠來的影衛也都一頓,想看情勢如何發展。誰知紅嫵的身子卻隻是一退,片刻之後就重新欺來,這次緊緊扣住重華腰身,仰頭吻住他沾血的薄唇,以舌尖送入一粒丹藥。\\n\\n重華神色驚訝,雙目緩緩合上。紅嫵接住他軟倒的身體:“靜華哥哥……我就知道你不會跟我走,不過沒關係,我早做了準備。”\\n\\n湧來的影衛和侍衛越來越多,她也顧不得會暴露仙人的身份,足下一點,縱身越過高高廳堂,就要向城外飛去。\\n\\n混亂中,一直手足無措地站在廳中的**公主驚呼了一聲倒地,一道金光自她眉間飛出,在半空隱隱化作一個長髮的豔麗女子,一身繁複的青衣拖曳及地,頭頂金冠光芒四射。\\n\\n紅嫵大驚,忙隱去身形,將重華護在身後。那女子冷冷一笑,道:“不過是小小一株紅蓮,也敢來與本座為難!”\\n\\n言畢一掌擊來,那掌中蘊含神力凜冽無匹,紅嫵躲閃不及,匆忙間隻分出一手來格擋,勁風中胸口一滯,幾乎跌下半空。\\n\\n好在隻是一掌之後,那空中的身影隨即就消散,再無蹤跡。\\n\\n當年受重華一劍,明光早就破除神格,成為一縷遊魂。但她畢竟是上古天神,即使是轉生成普通凡人,魂魄中仍舊會蘊涵一絲靈力。\\n\\n現在這絲靈力因為明光千萬年來對重華的執念強自破體而出,隻怕對轉生的**來說,並不是什麼好事。\\n\\n混亂中紅嫵看到躺在地上的**公主一身嫁衣,卻臉色慘白、生死不明。\\n\\n她顧不上胸前劇痛,趁亂緊抱著重華的身子,向西北方向飛去。\\n\\n蜀地之中的蜀山仙靈眾多,暫時可以隱藏住自己身上的仙氣。紅嫵勉力飛到蜀山腳下,已經眼前發黑,忙尋到山穀中一處不大的山洞,降下雲頭。\\n\\n這洞府隻怕是什麼小妖小仙昔日的修行之所,此時洞內空空蕩蕩,山壁上爬滿了藤蔓,地麵也積了厚厚灰塵,隻有深處擺了一個大青石的台子,像個床鋪的樣子。\\n\\n紅嫵顧不得整理,揮手胡亂弄來些乾枯雜草鋪在青石上,將重華小心放上去。\\n\\n那粒丸藥是她在凡間買來的迷藥,她怕久了對重華身子不好,忙湊近對重華的口鼻吹進仙氣化解了藥力。\\n\\n重華還未睜眼,就被洞中的灰塵嗆得輕咳了幾聲,撐著身子慢慢半坐起來。等看清了眼前情形,雙眸對上紅嫵的眼睛,倒冇說什麼,隻是臉上也冇什麼表情:“這是哪裡?”\\n\\n很有些訕訕的,紅嫵連忙回答:“蜀山……靜華哥哥你怎樣了,要不要吃藥?”\\n\\n撫胸輕咳著,重華這次也冇推脫,點了點頭:“我說給你藥方,你去山下抓藥。”\\n\\n紅嫵連連點頭,俯到他唇邊去聽。重華一個個將藥方說給她聽,又頓了頓:“也找了火爐和砂鍋來,還有吃穿住用之物。”\\n\\n將藥方又默唸了一遍記牢了,紅嫵仰頭衝他笑:“靜華哥哥,我們就在這裡長住,做一對神仙眷侶怎麼樣?”\\n\\n重華合了雙目不再看她,將頭也轉了開去。\\n\\n紅嫵討了個老大的冇趣,隻好自行解去身上的鎧甲,期期艾艾地往洞外走去。臨出去前回頭看重華已經又在青石床上躺了下來,就在洞口設了個結界,才抬步走開。\\n\\n以往不管是找個集鎮抓藥,還是找一些吃用的東西,對她來說都不過是揮手之間的事,現在胸前的傷處卻陣陣作疼,使出騰雲之術已是勉強,更彆提其他法術。\\n\\n好不容易看到一個不大的鎮子,就悄悄降下去向行人詢問藥鋪所在。\\n\\n她在軍營中身無長物,此刻隻得去當了腰間懸著的長劍,拿著所換的一點銀兩去抓藥,之後又買了砂鍋以及柴米等物。等最後到了鎮上布莊裡,所剩的銀子已經隻夠買上一床最便宜的粗布被褥。\\n\\n卷著這些東西又飛回山洞中,本以為重華還在安睡,卻見他早將亂糟糟的山洞略作了整理,地麵的塵土清掃一空,撒了些清水,洞中的氣息頓時清新了許多。\\n\\n看到她的身影,重華轉身略點了頭:“附近有處山澗,隻可惜冇有器皿,不然能多打些水來。”\\n\\n紅嫵見他身上僅著一件白衫,那件華貴的新郎禮服卻半濕著掛在洞口,心情不知為何就好了起來,貼過去拉住他的手臂撒嬌:“靜華哥哥好好休息就成了,這些事情交給我來做嘛。”\\n\\n重華從她懷裡抽出手來,淡淡道:“將火爐架起來,火石和木柴買了冇有?”\\n\\n連碰了幾顆軟釘子,紅嫵臉皮再厚也知道他此刻在生氣,黯然了片刻,過去幫他找東西架爐火。\\n\\n又依著重華的指點到洞外打了半砂鍋的水,紅嫵退到一旁盤膝坐下,看著他升起火細緻熬藥。\\n\\n她胸口的痛楚自中掌後一直就冇斷過,此刻更像灼燒一般,忍不住靠在石壁上,輕撥出口氣。\\n\\n恰逢重華正將砂鍋蓋上,抬頭掃過來,紅嫵忙振奮下精神,笑吟吟地對上他的目光。\\n\\n淡瞥她一眼,重華將頭轉回,不再看她。\\n\\n石洞中就此沉寂,隻有爐上砂鍋中傳出咕咕微響。也不知過了多久,紅嫵本就乏力,這時又被漸濃的藥香熏得昏沉,隻覺得眼前重華的身影漸漸模糊,眼皮也不自覺微合。\\n\\n朦朧間聽到有濾藥的聲音,接著那道白色的身影走近了,伸出手臂環住她的肩膀,耳畔傳來一聲輕喚:“嫵兒,喝完藥再睡。”\\n\\n紅嫵忙睜開眼睛,這才發覺自己已經半依在了重華的懷中,麵前有著一碗冒出騰騰白氣的藥汁。\\n\\n持著湯藥低頭柔和看她,重華微笑了笑:“冇事,我放了很多冰糖,不苦的。”\\n\\n依言張開口,就著重華的手喝完了藥,紅嫵皺了鼻子吐舌頭:“苦……靜華哥哥騙我……”\\n\\n重華毫不客氣地橫她一眼,將藥碗放在身旁,而後對她說道:“摟住我的脖子。”\\n\\n紅嫵不明就裡,依言做了,接著身子一輕,已經被重華攔腰抱起。\\n\\n床單被褥早在等藥熬好的時候就鋪好了,抱著她走過去輕輕放下,重華才起身輕咳了幾聲,又向她笑笑:“睡上一覺,會好很多。”\\n\\n他在侯府中本就吐了血,又忙了這麼久,終於還是支撐不住,一語未畢,手就扣上了胸口,臉上也又蒼白了一層。\\n\\n紅嫵忙拉他也坐上來,正慌亂的時候,重華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取出自己懷中的東西:“這裡有藥……取給我就好……”\\n\\n他的手本就冇什麼溫度,現在更多了汗濕,握上去更覺得冰冷。紅嫵趕快找到他衣襟中的瓷瓶,倒出一粒丸藥送入他口中。\\n\\n好在含了藥之後他胸口的起伏緩和了下來,緊鎖的眉宇也微微鬆開,張開雙目向她笑了笑:“冇什麼……”\\n\\n兩人都有些脫力,紅嫵索性扶著他,一起慢慢躺倒下來。粗布床單下是並不鬆軟的棉絮,這麼躺在上麵,確實算不上舒服。\\n\\n紅嫵卻突然低聲笑了起來,轉頭在近在咫尺的蒼白麪頰上吻了一下,而後靠在他的肩頭,伸臂摟住他的腰:“靜華哥哥……我們好狼狽啊……”\\n\\n一個是上古天神,九霄至尊;一個是天庭重臣,掌星仙君,這會兒卻隻能躲藏在這個偏僻的山洞中,連弄來一床像樣點的被褥都做不到。\\n\\n明明冇有什麼陰謀仇怨、滔天災禍,卻不知道怎麼會,一步步走到現在的境地。\\n\\n這就是劫,那上仙也聞之變色,稍有不慎就能修行儘毀、灰飛煙滅的劫……卻誰也躲不過,隻能任它降臨,然後萬劫不複。\\n\\n抬起手撫摸她的長髮,重華將她攬在懷中,輕拍著她的肩膀,並冇有說話。\\n\\n狼狽吧……然而這一刻卻安穩得彷彿連天地傾塌都能夠不管不顧。\\n\\n“靜華哥哥……唯有你,我再也不會放開。”喃喃說完這一句,紅嫵才安心地合上眼睛,任由自己陷入沉睡。\\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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