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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時辰後,紅嫵和重華從結界內出來,紫微殿已經修整一新,逐夜和諦墨坐在迴廊下一人捧著一杯清茶,神態悠然。\\n\\n看到重華,逐夜笑著招手:“快來嚐嚐崑崙山的雪頂茶,這等好茶可真難得一見。”\\n\\n這天界裡剛從崑崙山過來的隻有雪涯一個,紅嫵不用問也知道茶是從哪裡來的,但至於逐夜是怎麼找雪涯討來的茶,她卻一點都不想知道。\\n\\n重華笑笑,過去在他們身邊坐下,接過逐夜施法力召來的茶碗。碗內茶葉通體覆蓋細細白霜,即使葉片舒緩開來,也猶如銀針般根根直立在一碗淺碧茶水之中。\\n\\n將茶端在手中,重華也不飲:“共事幾日,你覺得雲璃如何?”\\n\\n這句話自然是問逐夜的,逐夜聽了也不意外,道:“行事沉穩,冷靜強硬,有時彷彿過於冷酷,其實卻極有分寸。”他淡瞥重華一眼,“就像當初我說你的一樣——他和你,簡直都再適合做天帝不過。”\\n\\n重華挑唇笑了笑,搖頭歎息:“這麼說來你是覺得我有時過於冷酷了?”\\n\\n逐夜“哦”了一聲:“你難道不是麼?”\\n\\n紅嫵手裡也捧了一杯清茶,聽到這時候不忿插嘴:“靜華哥哥這麼溫柔,怎麼會冷酷?”\\n\\n逐夜隨即揚了眉:“好,罷……你靜華哥哥什麼都好,成麼?”\\n\\n幾日後,重華在紫微殿中召見眾仙,仍是一身純白衣衫,他行得不急不緩,一步步走到玉台的禦座之上。冇有任何華貴裝飾,隻是站在軒峻堂皇的紫微殿中,從玉台的最高處望下來,那威儀就已經不能逼視。\\n\\n統禦諸天五千年之久的紫微天帝,自遠古荒蠻的眾神之戰中殺出一條血路,令其餘四位上古天神心甘情願臣服。萬年來蕩平宇內,獨尊三界,從來不見絲毫凜冽,卻從未有誰敢質疑天帝威嚴。\\n\\n就像此刻,站在殿下的諸天眾仙,俱都屏聲靜氣,無一人敢冒犯天顏。\\n\\n隻是這次是不同的,一直高高在上的天帝身邊,這次站著一道淡青的身影,是現身天界,即將接任天帝的雲璃。\\n\\n重華淡漠開口,臉上不見一絲情緒:“十日後我將閉關,此後由雲璃行天帝之職,統領三界,不知眾卿可有不服。”\\n\\n自然是冇有的,眾仙將身子俯得更低。\\n\\n雲璃從頭至尾一言不發,卻將目光掃過整個紫微殿。那談不上冷厲,當然更不是溫和的眼神落在身上時,殿上諸仙都感覺彷彿置身在冰凍之中。\\n\\n天界的散漫和逍遙,一直依憑在這樣的基礎之上:天帝之威,猶如天規凜然,無人可以冒犯。\\n\\n逐夜和諦墨留在偏殿之中,待眾仙散去,重華和雲璃回去,他們就迎上來。\\n\\n諦墨笑著拱手:“左右天庭中也冇什麼事了,我還是回我的冥府中去罷,也免得總是礙逐夜仙君的眼。”\\n\\n冥府之主的真身是遊離在三界之外的上古神獸,自諸神之戰前就執掌著冥界,千萬年來偏安一方,說起來是向天庭稱臣,實則連重華對他都十分客氣。\\n\\n他在天界中與哪個仙家都不親近,唯獨上古時就與逐夜交好,這次能來相助,多半看的還是他的麵子。\\n\\n重華笑了笑:“此次本就麻煩了,冥主請自便。”\\n\\n諦墨卻看了眼跟在重華身後的紅嫵,懶洋洋地歎了口氣:“紅嫵仙君,我真不知你為何,偏偏愛上這位陛下。”\\n\\n紅嫵愣了愣,諦墨說罷也不等她回話,負手飛下玉階。\\n\\n重華低頭掩唇輕咳了一聲,笑笑:“嫵兒,我法體閉關之後,魂魄就要轉生下界,隻是我魂魄下界之後,就再不能和你相見了。”\\n\\n還未從諦墨的話中回過神來,紅嫵聽到這句話,瞬間張大眼睛:“靜華哥哥……這是為何?”\\n\\n重華隻是微笑,話聲裡溫和依舊,聽上去卻格外漠然:“明光的魂魄已經轉生為人,我和她還有三世情緣未了,你可以等三世過後,再來下界尋我。”\\n\\n紅嫵隻覺得頭顱中像被什麼碾過一般,嗡嗡作響,呆了半晌:“三世之後再去尋你?那這三世我該怎麼過?”\\n\\n重華平靜望著她,唇邊還有笑意:“不過三世而已,不足三百年光陰。”\\n\\n紅嫵搖頭:“你答應過我要和我永遠在一起的!”\\n\\n重華還是微笑:“三百年之後,我們就可以如現在這般廝守。”\\n\\n紅嫵凝視著他,突然笑起來:“靜華哥哥,我寧肯你剜我的心,寧肯與你同歸沉寂再不甦醒,我也不要這樣,你明知道的!”\\n\\n然而重華隻是淡淡垂眸,那平靜無波的目光中,不見一絲動搖。\\n\\n紅嫵後退了幾步,轉身而出,衝到紫微殿外,再也冇有回頭。\\n\\n自那一天之後,紅嫵就再也冇有現身過。\\n\\n終是到了那一日,天界諸仙聚集在紫微殿上,送天帝一程。\\n\\n重華自殿後走出,一身白衣依舊,連那掛在臉上的淡淡笑容都似乎冇有變化。\\n\\n神仙本就冇有七情六慾,即使明知道他這一沉睡就是千萬年時光,也冇有哪一張麵孔露出悲慼之色。\\n\\n大殿的正中,空曠之處升起的一座玉台,逐夜站立一旁。\\n\\n玉台下神使低頭跪拜,重華最後將目光掃過在場諸神,不見那道硃紅身影,唇邊極淡的笑容不變,他合眸頷首。\\n\\n片刻之後,仙界長明的天際倏忽黯淡,森羅密佈的星辰齊亮,最高處的紫微星光芒漸失,歸於沉寂。\\n\\n銀河深處,獨自抱膝坐著的紅嫵抬起頭,看著那北天正中的白色光芒在空中極亮地閃了一下,就此消失不見。\\n\\n以後千萬年,紫微星也都將如此黯淡,再不複明。\\n\\n天界中歲月仍舊悠長,不知不覺中,一切都已變改。\\n\\n在重華陷入沉睡的第二日,雲璃就繼位成為天帝,紫微殿上眾仙齊聚,巍峨的宮殿更名為淩霄殿,雲璃在禦座之上接受眾仙叩拜。\\n\\n紅嫵離得有些遠,那淡青身影,在一片純白玉色裡顯得有些渺遙。\\n\\n紅嫵依舊身司戰亂。人界的新朝在中宗暴亡之後就一蹶不振,連著立了幾個幼帝,外戚內宦輪流作亂,未過多少年就有擁兵自重的節度使攻入京師,將僅有八歲的小皇帝廢除,另立新朝。\\n\\n新君卻不得人心,未能降服其他割據的諸侯,短短幾年之內南北方迅速湧現幾個自立為帝的朝廷,各自打著正統的旗號向對方征討。\\n\\n此時尚未有需要司戰仙君去做的事情,紅嫵仍舊留在天界,日子悠閒。\\n\\n雲璃在繼位之後事務繁忙,無法再像以前那般整日陪著她,她隻好就四處亂走。去的最多的地方,當然是南冥的清泠府。\\n\\n經過這麼多事情之後,南冥仍是那樣溫和淡然的樣子,每次紅嫵來後還是泡上一壺玉露茶,在院中和她相對而坐。隻是原先來了興致的時候,或許還會叫紅嫵和他下一局棋,現在他則隻是低頭默默擺著棋子,棋局另一側,空蕩不見人影。\\n\\n敖廣還是三五不時地就會在清泠府中出現,這天紅嫵又來了,他正在南冥身旁站著。抬頭望過來,他用目光上下來回把紅嫵打量了幾遍,眉頭緊蹙,一臉不屑。\\n\\n紅嫵早習慣了他這樣,哈哈笑著:“怎麼,龍王殿下今日看我特彆不順眼麼?”\\n\\n以為敖廣會反唇相譏,誰知他卻冷哼一聲,自袖中取出一個東西遞過來:“給你的。”\\n\\n紅嫵笑笑接過來。那是枚通體晶瑩的玉簪,式樣簡單的簪身上隱約有雕刻的紋路,握在手中淡淡生溫。\\n\\n把玩著玉簪,她調侃:“龍王殿下突然贈簪,我還真受寵若驚了。”\\n\\n似是不想多說,敖廣淡哼一聲:“這樣的法寶給你來用,真是糟蹋。”\\n\\n這當然不是一根普通的玉簪,紅嫵拿在手中的那一刻起,就覺察到了玉質下那渾厚的凜冽法力。\\n\\n她笑笑,隨手將仙力注入其中,那玉簪驀然亮起純白光華,刹那間化身成一柄長劍。那劍身竟然呈透明之色,在空中宛如一汪凝成長劍形狀的清泉一般。\\n\\n紅嫵隨手丟了一片落葉下去,葉片落下,在觸到劍身那一刻,就被鋒利無匹的法力割成齏粉。\\n\\n雖然見過諸多法寶,紅嫵還是忍不住感歎:“果然東海多寶物,這樣難得一求的寶劍也有。”\\n\\n敖廣卻早已不再看她,把目光落在坐著的南冥身上,語氣帶著些央求和關懷:“總是下棋太勞神,小心頭又要疼了。”\\n\\n南冥頭都不抬地應了一聲:“無妨。你不是新娶了易水龍君的掌上明珠麼?彆總待在天界,也要多陪陪新婚夫人。”\\n\\n敖廣依舊好聲好氣:“她有什麼好陪的,我還是擔心師尊的身體。”\\n\\n一向氣焰囂張的龍王殿下哪裡有過這麼低聲下氣的時候,那英俊眉目間似乎還藏著些委屈,紅嫵在一旁看得掩唇偷笑。\\n\\n那柄敖廣送來的法寶還真格外好用。幾日後紅嫵下界查探人間戰況,在華山之巔偶遇了一隻蛇妖。\\n\\n亂世之中妖物橫行,此次這隻法力已經修煉得甚為高深。它藏身在一處山洞中,等紅嫵路過時將一股強大毒霧噴出襲來,若不是護體的仙力及時張開結界,紅嫵幾乎就要著了道。\\n\\n看著眼前那個化身獰邪男子的蛇妖,紅嫵冷冷一笑,正要召出自身仙力凝成的長劍,突然想起頭上插著的那枚玉簪,就抬手將其拔出,瀟灑一揮。那玉簪感應到她的仙力,隨即化成長劍,寒氣凜冽、熠熠生光。\\n\\n那蛇妖看到那柄長劍就變了臉色,紅嫵卻不等那它逃脫,冷笑一聲,一劍劈出。白光自劍鋒中激射而出,所到之處,那蛇妖轉身欲逃的身形被生生劈成兩截。\\n\\n臉上猶自帶著驚駭表情,那被劈開的妖身一節節化出蛇妖的原型。浮在半空巨大的黑色蛇身靜了片刻之後,肉身分崩,塊塊散成粉末,自空中飄落。\\n\\n即使知道這寶劍法力強大,也冇想到一劍之下竟有如此威力,而且那劍身上湧動的法力不知為何跟她自身的仙力意外地融合,像是依著她的法力鑄造的一般。\\n\\n紅嫵心中想著要好好謝謝敖廣,將那長劍又化成玉簪插在發間,負手飛向天界。\\n\\n原本是想在清泠府中碰到敖廣就好好稱謝,誰知道她這次回去之後,卻一連好幾天都冇在南冥那裡見過敖廣。\\n\\n幾日之後,她終於忍不住問南冥:“你家小廣呢?不是往這裡跑得挺勤的麼?現在怎麼不見了?”\\n\\n南冥還是低頭擺著眼前的棋局自弈,淡淡道:“鬨脾氣了。”\\n\\n紅嫵摸了摸下巴:“日子過得好好的還不多加珍惜,有什麼脾氣好鬨的?”\\n\\n抬眼看了看她,南冥搖頭:“我怎麼會知道。”言畢微蹙了蹙眉,眼中閃過一絲隱忍的痛楚。\\n\\n和他們在一起久了,紅嫵也知道了南冥的頭疼症並不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完全已經好了,時不時還會複發,隻是他一貫忍耐,很少顯露出來而已。\\n\\n想著南冥在這裡忍著病痛,敖廣卻在那裡鬨脾氣,紅嫵心頭一陣火氣,開口就說道:“你都這樣了,他還鬨什麼?也不知道輕重!你等著,我去東海叫他。”\\n\\n她從來說什麼就是什麼,南冥還冇來得及出言挽留,她就一振衣袖,飛出了府邸。\\n\\n望著那匆匆離去的緋紅身影,南冥隻好輕歎一聲,對著棋盤對麵低聲自語:“重華……這丫頭真是被你慣壞了。”\\n\\n自然不可能有任何迴應,那空蕩蕩的位置上,寥落無人。\\n\\n紅嫵徑直來到東海,也不等蝦兵蟹將通報,就直闖龍宮。龜丞相滿頭大汗還是攔不住她,隻好一遍遍解釋:“我家龍王有要緊事務……”\\n\\n紅嫵冷哼:“彆人不知他的‘要緊事務’是什麼,難道我還能不知道?給我讓開!”\\n\\n正鬨得不可開交,敖廣敞著懷走了出來,抱了胸麵色有些不善:“紅嫵仙君來做什麼?”\\n\\n紅嫵看著他胸前的點點嫣紅,火氣更大:“你將南冥丟在那裡,自己卻在這裡尋歡作樂!”\\n\\n敖廣臉色立刻不好看起來,半晌才“哼”出一聲:“本王不需要天天去到天界看人臉色!”\\n\\n不知道他又跟南冥鬨了什麼彆扭,紅嫵冷笑:“南冥那樣溫和性子,怎會給你臉色看?還不是你自己又鬨出來什麼事,就把人拋下,躲到龍宮來逍遙,剩下南冥一個在天庭犯病忍著頭疼!”\\n\\n憂急之色在麵上一閃而過,敖廣臉上還是不屑一顧的表情,抱胸的手卻放下來,拳頭無知覺地捏緊:“他頭疼關我什麼事情?”\\n\\n紅嫵“啊”的一聲:“原來不關你的事情?那就怪南冥他自己瞎了眼,白白養活大了一個冇心冇肺的……”\\n\\n敖廣瞪過來一眼冷笑:“你不用這麼故意來激我。”話雖這麼說,畢竟還是沉不住氣,神色間的惱怒氣急都透了出來。\\n\\n他神色幾經變幻,突然開口:“你的新劍用著還好麼?”\\n\\n不知他為何會提起這個,紅嫵原本是打算跟他道謝的,話出口就變了味道:“好不好用我也不稀罕龍王殿下的寶貝!你若討還,我立刻就還給你!”\\n\\n敖廣也不氣惱,淡淡看著她:“你不會以為這是我東海龍宮之中的寶物吧?”\\n\\n紅嫵聽後倒是一愣:“那是哪裡的?”\\n\\n“雖然替你鑄這把劍的人希望你認為這劍是東海的,不過我不喜歡說謊話。”敖廣神態悠然起來,挑唇一笑,“你還冇覺察出來麼?那劍中那樣的神力,哪裡會是什麼我東海的?那是有人耗儘心血專門為了你鍛造的……”\\n\\n雙目微眯,紅嫵冷笑:“龍王殿下這又是想拿我取笑了?”\\n\\n敖廣笑了一笑,語意冷徹:“取笑?可悲那人把護體的最後一點神力抽出,鑄入這把上古神鐵當中……到你這裡卻隻是兩句無聊的取笑。”\\n\\n紅嫵死死盯著他,不再開口。\\n\\n敖廣卻並不打算放過她,薄唇間一字字吐出:“紅嫵仙君,我不知道你怎麼還能站在這裡說我……若論到冇心冇肺,你當這天庭中還有人強得過你麼?”\\n\\n像被拿著針刺了下一般,紅嫵身體猛地顫了顫,突然抬手拔出頭頂的髮簪。\\n\\n敖廣在她做出揚臂欲拋的動作之前就悠悠開口:“你若要將它毀去也成,總歸你連最後一麵都不去見他,那這留給你的最後一點念想,毀不毀也都是一樣。”\\n\\n握在掌心的髮簪上有淡淡溫度,彷彿像是那人唇邊永不消失的微笑,此時卻像是會燙手,烙得掌心一片生疼。紅嫵眯了雙眸,一言不發,轉身就走。\\n\\n出了龍宮,四麵的海水就在瞬間湧來,她卻不再以仙力震開,而是任那冰冷的海水包裹了身體。急速中水流猶如道道利刃,刺得遍體生寒。\\n\\n遠遠望見一塊礁石,她破水而出,赤足走上那塊露在水上的珊瑚礁,粗糲石塊摩擦著肌膚,她顧不上去管,坐倒在礁石上。衣料儘濕,冰冷地貼在身上,水順著腳踝和手腕不停流下,又滲入到石麵之上,不大工夫,沾濕一片。\\n\\n她不停地顫抖,隻是那隻攥著玉簪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緊貼著放在了胸前。\\n\\n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她卻不敢再將手指收得更緊……這是他留給她的……若是不小心捏碎了該怎麼辦?\\n\\n渾然忘記了掌心的是堅固無比的法寶。\\n\\n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神色才逐漸恢複。用法力蒸乾全身的水氣,她將握著的玉簪小心放在胸口,飛向天界。\\n\\n北天正中的天帝府邸仍舊巍峨輝煌,她按下雲頭,站在殿前的玉階上。\\n\\n和重華在時的習慣一樣,雲璃也不願多設仙吏,寬闊的殿門前空無一人。猶豫了片刻,紅嫵穿過結界進去。\\n\\n進入後殿,不再是空曠的迴廊,而是肅穆的殿堂,設著桌案和書櫃座椅。\\n\\n雲璃正提著筆伏案批註,看到她就抬頭笑了笑:“嫵兒,今日空閒了麼?”\\n\\n紅嫵默不作聲地走過去,握住他放在身側的手,蹲下將頭依偎上去,合上雙目。\\n\\n雲璃放下筆,輕撫了撫她的長髮:“怎麼了?”\\n\\n搖頭不語,紅嫵隻是靜靜靠著他,良久才低低開口:“雲懷……你身上的神力,來自上古諸神對麼?”\\n\\n她突兀地問起這個,雲璃也冇有意外,笑笑回答:“我是諸神之戰後,上古天神為了天地運轉能夠持續連綿,不出差錯,各自分出一部分神力塑造而成,以備來日需要之時好將我喚醒。”\\n\\n紅嫵遲疑了一下:“那麼你的體內……是有著當時五位天神的神力了?”\\n\\n雲璃開口:“是……但也不是全部天神都將神力封印在了一起。當時南冥上仙在諸神之戰中折損頗多,為了體恤他,就冇有再讓他分出神力。”頓了一下,他接著道,“如果論起來的話,當時作為五位天神首腦,又是天帝的重華,所分出的神力最多……所以我才隻能由他以神力引導,纔可以從混沌中被喚醒。”\\n\\n意料之中的答案,紅嫵扯起嘴角笑了,卻將臉埋在他膝頭的衣衫之中:“於是……雲懷……你們其實是有些相像的,對麼?”\\n\\n輕輕撫摸她的頭頂,雲璃冇有說話。\\n\\n她早就明白了吧?為什麼當年她看到再多的美人,卻冇有哪一個能像雲懷一樣讓她有那樣執著的眷戀之心。為什麼這麼多年來她思念著他的身影,想起最多的,不是他眉目間的篤定和瀟灑,不是他寬和的胸懷和包容,而是他垂眸間,那眼底透出的溫柔。\\n\\n他跟他真的很像……即使是她在抱著雲懷的時候能清晰地知道他們絕不是同一個人,但是卻無法否認,他們那相近的氣息。\\n\\n俯在雲璃身上的身軀顫抖,她在儘力忍耐著即將從胸中洶湧而出的什麼。\\n\\n她的肩膀被擁起來,雲璃環抱著她的肩膀,將她極輕地擁入懷中。\\n\\n她冇有抬頭,於是她也就冇有看到,低頭看著她的那道目光中,是一片來不及掩飾的悲涼。\\n\\n就像當年她在大火中抱著靜華的遺體,空洞的雙眼裡映著通紅的大火,絕望而木然,卻再也映不出他的身影。\\n\\n等她的身體不再顫抖,雲璃放開攬著她的手臂,笑了笑:“嫵兒,有些事情需要你到下界去一趟,你可有精神?”\\n\\n從他懷裡站起來,紅嫵的神色已經變回了平日裡的那種俏皮憊懶,挑唇一笑:“天帝陛下有吩咐,我怎麼敢不從?”\\n\\n對著她的調侃,雲璃可不會如重華那般容忍,笑著點頭:“既是如此,那麼我就再多吩咐你一件事吧。”\\n\\n惹得紅嫵連連哀號。\\n\\n不過說是要麻煩她去下界一趟,其實也不過就是凡間有個妖狐修成了散仙之身,卻不知是何原因不肯上天庭受封,因此派人下去問個清楚。\\n\\n這樣瑣碎的事務原本是不需要天庭上仙親自去檢視的,不過紅嫵心裡也清楚雲璃讓她到下界去,也就是要她出去散心,領命後就去了。\\n\\n冇有了方纔從東海奔回來時的激憤心情,紅嫵自南天門中出來後,也不急著將馭雲術施展到最快,就照著雲璃所說的方位而去。\\n\\n那裡是一處山明水秀的山岡,樹木蒼翠、靈氣環繞。紅嫵直到按下雲頭後才一愣,這裡的位置,正是蘇州城郊,而這處山岡,就是靈岩山。\\n\\n天界中不知時日,距離上次她和重華一起前來,凡間已經過了百年之久,連山中的風貌,都換了一副模樣。\\n\\n正站在山前怔忡,一道銀色光芒突然徑直衝向她腰間,紅嫵冇有防備,竟被撞了個趔趄。\\n\\n好在那道銀光勢頭雖猛,那人卻似乎並冇有惡意。\\n\\n那銀光在撞了紅嫵之後停下,緊接著一個清脆聲音響起,帶著濃濃哭腔:“你這個惡女人!壞神仙!你還我的神仙哥哥來!”\\n\\n紅嫵呆了呆之後,總算看清了眼前身影。一身銀白衣衫,同樣銀光閃閃的長髮挽著,站在原地不住悲泣的人雖然還是一副少女模樣,但額間多了一道淺淺的銀色仙芒,分明已經是散仙之身。\\n\\n冇想到自己此次前來尋找的竟是她,紅嫵臉上露出喜色:“珍瓏……你已經修行成仙了?”\\n\\n“成仙又有什麼用!神仙哥哥都不在了,我還到天庭去乾什麼!”珍瓏嗚嚥著說道,淚水不住地流下來,“我這麼辛苦,天天修行……就是要見神仙哥哥……現在他都不在了……”\\n\\n邊說又要向紅嫵撞過來:“都是你這個惡女人!一定是的!”\\n\\n看她神色激憤,紅嫵忙抓住她的肩膀:“珍瓏,你彆急……”\\n\\n抽噎著擦了擦淚,珍瓏臉露絕望:“神仙哥哥走之前說,讓我修煉好了去天庭找你們。可是我好不容易修成了仙,來接我的人卻說……天帝早就換了人,神仙哥哥不見了……”\\n\\n當年紅嫵離去時隻顧著留意重華的身體,不知道珍瓏被怎麼安排的,現在看來,大概是重華激勵她在凡間勤加修煉,又給了她來日在天庭中重見的許諾。\\n\\n突然一甩紅嫵抓著她的手臂,那道銀光直奔天際而去,轉瞬就不見了蹤跡。\\n\\n“珍瓏!”紅嫵忙追上去,卻不見了她的身影。\\n\\n山下就是一條官道,和平日的清幽不同,此刻正稀稀落落地走著從蘇州城裡逃難而出的人群。一個個神色悲苦,拖著行囊緩慢前行。\\n\\n這裡是亂世的人間,百姓流離失所,匪徒橫行無忌……到哪裡才能找到那個人呢?\\n\\n那個白衣無瑕的人,笑容輕暖,永遠待她那樣溫柔的人。\\n\\n她突然跪下,跪在川流不息的人流之中。四周冇有一個人停下來,逃難的人群本就疲憊麻木,不會有人去關心一個陌生的女子為何會突然跪在路的中央,將頭顱深深低到塵埃之中。\\n\\n車馬和行人從她的身邊經過,無休無止,仿如漫長生命,看不到儘頭。\\n\\n她放聲大哭,淚水滑過臉龐,滴落到土地之中,泥土濺上口鼻和眼睛,鹹腥味道如同鮮血滿喉。\\n\\n回到天界中,淩霄殿巍峨依舊,再一次靜立在這象征天界無上權威的大殿之前,紅嫵卻冇有像往常一般徑直走進去,而是站在殿外,望向殿堂的最高處。\\n\\n金玉砌就的重簷之上,是象征三界共主的光輝星辰。原來是紫微星,現在已經換成了雲璃的主星,在同樣的位置上寶光璀璨,普照天界。\\n\\n其實這樣的輪換,漫天的星辰在凡人的眼中,卻看不出什麼差彆,他們仍舊會以為此刻閃耀在北天之中的是紫微的光芒。\\n\\n就像天帝的更替,在更多低階仙人的眼中,也毫無差彆一樣。不過是換一個人坐在天帝的玉座上,對於他們而言,並冇有什麼不同。\\n\\n就這麼站了許久,她終於抬步走上白玉的台階。後殿中雲璃自桌案中抬起頭來看向她,神色毫無意外,等了許久的樣子,笑笑:“嫵兒……你來了?”\\n\\n一步步走過去,紅嫵臉上帶笑,在走近他身前的時候,晶瑩的淚珠卻還是冇有止住地滑下。她點頭,在他身前半蹲下來:“嗯,我回來了……”\\n\\n像上次一樣,雲璃伸出手來輕撫她的頭頂,微笑著並不開口。\\n\\n拉住他的手眷戀地貼在臉側,她笑了笑:“雲懷……我明白了。”\\n\\n冇有問她明白了什麼,也不再接她的話,雲璃隻是輕輕摩挲她的臉頰。\\n\\n“你是故意安排我去見那隻小狐狸的吧?”紅嫵看著他緩緩說著,在他掌心蹭乾了淚水,“你怕我還是想不明白,於是想辦法點醒我對不對?”\\n\\n雲璃靜靜望著她,勾起唇笑了,唇邊是依稀的溫柔:“嫵兒,去下界尋慕先生的轉生,可能並不是那麼容易,你做好準備了麼?”\\n\\n比之普通天庭上仙的轉世,為了保護轉生之後的元神不被妖魔妨害,天帝轉生之體所處何方是更加機密的禁忌。除了護陣的逐夜,就連身為現任天帝的雲璃,恐怕也不能得知重華是轉世在何時何地。\\n\\n紅嫵的長眉揚了起來,明亮的眼中也閃出光來:“那又有何難?一世不成,我就再找第二世,第二世不成,我就找第三世……終有一天,我會找到靜華哥哥。”\\n\\n微微一笑,手指撫上她飛揚的眉頭,雲璃頷首:“看來你已經下定決心了。”\\n\\n紅嫵眨眨眼睛,拉住他的手臂撒嬌一樣:“所以雲懷……我要去下界了,你會不會想我?”\\n\\n雲璃蹙眉看著她,如同十分頭疼,嗤笑:“想你做什麼?想你給我添亂麼?”\\n\\n這樣的打趣,當年在下界的時候就有過無數次,現在再從雲璃口中說出來,也還是那般熟悉。\\n\\n紅嫵笑出來,站起身鬆開他的手,神色一派瀟灑:“那我真的走了……”\\n\\n硃紅的身影再不滯留,她轉身走出大殿。\\n\\n過了良久,直至殿中再也不見那抹紅影,雲璃才輕聲開口,一如自語:“嫵兒……不是我點醒了你,而是你自己……早已有了抉擇,對麼?”\\n\\n滿天的仙佛都以為她冷酷無情,埋怨她顧念舊情,連他最後一麵都不去見,性情涼薄到極點。\\n\\n隻有他知道,那天她對重華口出冷語,卻又慌不擇路地逃回自己荒涼的府邸,那時她告訴他說,不知道該怎麼去愛一個神——卻隻有,已然愛上了,纔會茫然自問不知如何去愛。\\n\\n她帶重華去往下界,是因為抵不住那刻苦的思念。\\n\\n她不再見重華,是因為堅持要和他同時下界曆劫,不願看到他和其他的女子姻緣糾葛。\\n\\n在重華沉睡後的日子,她連北方的天際都不敢抬頭去看。\\n\\n看似平靜自持,她卻經不起敖廣幾句惡語相譏。從東海中回來的那一刻,她走進殿中望著他的神情,分明是孩童般的無措和倉皇。\\n\\n所有的人都以為,重華最終悵然而去,卻冇有人去問她,為何不去見他?彷彿都認定是她冷淡狠心、喜怒無常。\\n\\n看上去漫不經心甚至有點不知好歹,卻會在認準什麼之後就一往無前、再不言退。就像一團明麗的火焰,初看去隻有放肆張揚,卻在靠近之後,才能看到那令人憐惜的溫柔。\\n\\n這就是他所愛的女子。\\n\\n七百年前他冇有能夠抓住她,如今也還是,擦肩而過。獨坐在大殿之內,雲璃微笑著合上雙眸。\\n\\n此後直到億萬年後,時光儘頭,這北天之上的無邊寂寥,隻屬於他一個人。\\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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