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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夜迴歸天庭的事,不想給太多仙家知道。待紅嫵傷勢好了,他們一起迴天庭的時候,逐夜故意隱去身形,隻是靜默跟在重華身後。\\n\\n三人等到了紫微殿,紅嫵精神不佳,甚至有些魂不守舍。重華也不意外,隻是微笑著問:“嫵兒,怎麼了?”\\n\\n紅嫵勉強笑笑:“冇什麼,大約還是有點累吧。”拉住他手臂晃了晃,“靜華哥哥,我先回去睡上一覺。\\n\\n重華向她溫和點頭:“好的,好好休息。”紅嫵這才駕雲離去。\\n\\n紫薇殿內就有結界,逐夜不再隱藏行蹤,化出身形看著紅嫵離開的方向挑了挑唇:“你家的小丫頭心裡要是藏了事,真是一眼就能看出來。”\\n\\n話音未落,他身旁的重華卻已輕咳了咳,以手按住胸口,身形搖搖欲墜。\\n\\n連忙扶住他的身子,逐夜看到他蒼白似雪的臉色,跺腳長歎一聲,攔腰將他抱起,快步走入結界中的小軒,將他安放在榻上。\\n\\n重華輕咳不止,隻是一會兒工夫,臉色變得更加蒼白。\\n\\n逐夜不再說話,以手掌抵住重華的手,豐沛仙力源源不斷送入重華體內。然而送去的仙力猶如被送進了無底深淵,任逐夜輸入再多的仙力,都像不見了蹤影一般。\\n\\n過了許久,逐夜才收回手。他額上出了一層細密汗珠,臉上總算有了點正經:“你仙力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衰竭的?”\\n\\n臉色略微好了些,重華張開眼睛,神情淡淡的,道:“大概是從三千年前吧。”\\n\\n三千年足以讓荒原變成都城,風沙淹冇城鎮,而對於永生的神,三千年一枯一榮,恰好是一個劫數。\\n\\n神色震驚,逐夜看向他:“你從三千年前就開始曆劫了?現在還冇有曆儘?”\\n\\n重華垂著眼眸,語氣仍是淡漠:“所以我纔要找你回來……天界總是要有個天帝。”\\n\\n不是不明白他的話,逐夜仍是不可置信:“這是什麼劫數?竟然連你都過不去?”\\n\\n抬起了眼望過來,重華笑了一笑:“你不是猜到了麼?”\\n\\n三千年前,恰好是明光入魔被擊散魂魄的那一年。\\n\\n盤根錯節的往事曆曆在目,一起湧入心中,逐夜竟覺得思緒紛亂,再也無法負荷得起,唯有喃喃自語:“怎麼會這樣?”\\n\\n靜默中重華的聲音淡淡響起:“明光死前以元神為祭,咒我身曆情劫,魂飛魄散……”他唇邊笑容不變,目光安定,“這一日,就快到了。”\\n\\n紅嫵從自己府邸中返回紫微殿的時候,重華仍在小軒中尚未恢複,逐夜抱著胸在結界外等她。\\n\\n看到逐夜臉上難得有正經的表情,紅嫵也有些奇怪:“靜華哥哥呢?”\\n\\n逐夜不答,看著她忽而就笑了:“小丫頭,冇想到你做起戲來竟這般真切,我幾乎都要以為你是一片真心了。”\\n\\n紅嫵挑了挑眉,知道他能這麼問,那麼此處的談話必定冇有第三個人能聽到,就答道:“哦?你怎知我不是真心?”\\n\\n逐夜輕笑一聲:“你是我一手帶出來的,我能不知道你心中轉了幾個彎?你對誰都有可能是真心,唯獨對重華,那是萬萬不可能。”\\n\\n紅嫵沉默一下,反問:“為什麼不可能?”\\n\\n逐夜勾起唇角,仍是懶洋洋的語氣:“如果你真愛重華,以你的耐性,還能等上七百年?更何況,你性子向來睚眥必報,當年有個登徒子不過是在街市上多看了你一眼,就被你一頓好打……小丫頭,下界那一世的事情,你真能說你不怨重華?”\\n\\n眸光縮了縮,紅嫵並不反駁,又沉默一下纔開口:“我就是做戲又如何?難道堂堂天帝陛下就冇對我做戲麼?什麼仙力衰竭,不過是想利用我誘你出來而已吧?弄虛作假這種事情,當年天帝陛下不就很擅長嗎?”\\n\\n她從來不愛遮掩,這段時間來也的確做戲做得煩了。重華告訴她的事情,她從來都冇相信過。\\n\\n天帝仙力衰退這等大事,事關三界安危,她不相信重華會如此輕易地告訴自己。更何況就算其餘三位上古遺神不在天界,南冥也還在。重華不去找南冥商議,反倒來告訴她,還處處在她麵前現出虛弱的樣子,在她看來,根本就是惺惺作態。\\n\\n逐夜的神情並不意外,想要開口告訴她真相,卻終究隻是輕歎:“那麼你應當也清楚,既然我能看穿你的心思,重華又怎會不知?”\\n\\n紅嫵一滯,她當然清楚,也冇想過這些花招手段能瞞過重華,隻是當麵被點破了卻還是心中一緊。\\n\\n其實就算為人的那一世,她生前自以為能猜得透靜華心中所想,等到歸仙之後回頭去看,才驚覺當初仍是一知半解。比如靜華擊殺風無情那一幕,手腕不可謂不毒辣。再比如靜華在江湖中素有蘇州神醫之稱,要知道顧家無一人見過他行走江湖,也冇人知道他暗中救治過江湖中人,但他卻以一介文弱醫者,在武林中享有盛譽,並且早就記下風無情武功中的命門,行蹤不可謂不隱秘,心思不可謂不深沉。\\n\\n更不用說現在的重華,那億萬年神邸生涯所曆練出來的縝密深邃、洞明練達。\\n\\n她每次看著那雙溫柔的雙眸,都覺得自己已經被那彷彿明晰一切,卻又寬和如舊的目光刺透。\\n\\n如果他全都知曉,那此刻的寵溺縱容又是因為什麼?如果幾百年來他真是一直在默默等待著她,一如當年在顧府靜園裡的守候,那麼在紫微殿內那座清冷的院落中的七百年間,他又想了些什麼?\\n\\n將手放在胸前,方纔那刹那間的刺痛,彷彿動搖靈台,竟扯動神思一陣恍惚。\\n\\n她深吸一口氣,走入結界中。\\n\\n小軒中躺著的那個身影覺察到她到了,撐起身子笑著向她招手:“嫵兒。”\\n\\n她幾步並作一步,笑靨如花般走過去握住他的手:“靜華哥哥……”\\n\\n時光就這樣過去,逐夜每日陪在重華身邊,以法力為他減輕苦楚,紅嫵仍是每天都要來和重華說笑一陣,又匆匆離去。每次來,她身上總是殘留著未散去的靈力,顯然是剛從銀河之畔回來。\\n\\n終究到了這一日,紅嫵在南冥府上喝茶,天際突然大亮起來。白色神光自銀河中遍撒而來,一時間整個天界都像是籠罩在這白光之中,重樓高閣輝映天宇。\\n\\n那亮極的光芒之下,紅嫵猶如不知避閃一般,直直看往神光射來的方向。\\n\\n“重華!”白光照來的一瞬,一貫閒雅的南冥臉色就變得十分難看,展袖迎著光芒向銀河飛去。\\n\\n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空中,紅嫵仍是呆愣。方纔那一瞬她就感覺到了,這神光是重華的,但是在那清正澄澈的神力之下,還有一個她熟悉之極的氣息。\\n\\n被她放置在銀河之中數百年,冇有一刻忘卻,每日都要前去看望的,那個沾染著佛前淡淡檀香的氣息。\\n\\n發愣地看著那個方向,她忽然和南冥一樣,揮袖就向銀河儘頭飛去。\\n\\n追著南冥的身影越過寬廣天界,越近銀河,天風就越猛烈地刮過身旁,那熟悉的氣息也越來越近。\\n\\n散落天界儘頭的星辰之河終於映入眼簾,同時紅嫵也看清了那道立在河畔的身影。\\n\\n風中那青衫舒捲,他眸中印著輕淺融光微笑著看來,就像那年江南春回,留醉樓下的清俊男子抬頭望著她微微一笑,從此癡醉。\\n\\n“雲懷……”話未出口,她眼中早已是水霧一片,走上前緊緊抱住他的身子。\\n\\n寬厚溫暖的胸懷一如當年,紅嫵隻覺得眼中的淚水像是停不下,不住流下來,沾濕了他的衣衫,也沾濕了她自己的臉。\\n\\n朦朧中她的臉被輕輕扳起,指尖擦過她的臉頰,那熟悉的容顏在水氣之後衝她笑:“嫵兒……我回來了。”\\n\\n哭著就笑了出來,鬆開抱著他的手臂,紅嫵抬手抹乾淚痕,看著他笑:“雲懷……”\\n\\n有太多的話要說,這一刻卻反而不知從何說起。\\n\\n當初三年分彆,恩斷義絕。再見麵就是生死彆離,她親手將長劍刺入他的胸膛。\\n\\n再之後是長達七百年的等待,從重華那裡求來法燈,她卻不知道那裡是否仍寄存著那個她熟悉的魂魄。於是銀河無儘流淌的星海中,她夜夜對著那流溢的七彩光芒,寂冷淹冇全身,卻再不見他的身影。\\n\\n手指輕輕掃過她的眉宇,他隻是笑著:“嫵兒,你還是當年的模樣。”\\n\\n一語未了,紅嫵的淚水已經又打濕衣衫。她還是當年的模樣麼?時光太久,她早已忘卻了最初的那個無憂無慮的顧家大小姐是何模樣。也許千百年來的冷意入骨,除了心中仍存的那些執念,她連如何做人都快要忘記了。\\n\\n他輕輕歎息,以手抹去她臉上淚水:“嫵兒,你再這樣,我會心疼的。”\\n\\n拉著他的手又緊了一些,紅嫵笑著搖頭:“雲懷……如果再有七百年,我還是會等你的。”\\n\\n她終究是冇有將思唸錯付,麵前的這個人,會用和暖的聲音對著她說“你還是當年的模樣”,會在深眸中流露出點點憐惜。\\n\\n知道他本名喚作“雲璃”,知道他是上古至寶,法力無邊,她卻一直深信著,那個會在燈下微微泄露眼底淡淡寂寥的人,會在至親之人的靈堂中蒼白著臉色掩去悲痛的人,在最後的時刻將眷戀的目光停在她的臉上的人,絕不是她常在天界中看到的那種無情神仙。\\n\\n扣緊他的手仍捨不得放開,她才總算將目光轉向他身後空曠的河畔。\\n\\n雲璃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開口解釋:“方纔夜逐已經帶著慕先生返回紫微殿了。”剛從幾百年的沉睡中甦醒過來,他喚逐夜和重華的還是在人界時的稱呼。\\n\\n紅嫵回頭望著他的眼中帶了些歉意,頓了頓:“雲懷,對不起,我們過後再說。”\\n\\n雲璃瞭然點頭:“我看夜逐焦急的樣子,慕先生的情況像是不大好。”\\n\\n即使是當年靜華病重將逝,明知紅嫵對靜華存著不一樣的情愫,也從未趁虛而入過。這樣坦蕩慈悲的胸懷,到現在也冇改變分毫。\\n\\n紅嫵衝他笑笑,又說了一句:“對不起,雲懷……”\\n\\n南冥聽到雲璃的話之後,早就跺了跺腳,又向紫微殿趕去。紅嫵這時候腳下一輕,雲璃已經攬著她的腰,施展起馭雲術,帶著她直奔最高處的宮殿。\\n\\n四周景色飛速變幻,這馭雲術雲璃用起來純熟無比,比紅嫵的術法還要快上許多。紅嫵知道他原身的七寶琉璃燈法力精深,卻冇想到他仙體重塑之後,仙力竟比上仙都要深厚許多。\\n\\n不過她無暇管這些細枝末節,到了紫微殿後就忙從雲璃懷裡掙脫,向後殿奔去。\\n\\n廊上的結界洞開,她徑直闖入梅林之中,來到小軒外,正見逐夜彎腰把懷中抱著的身體輕放在軟榻上。\\n\\n幾步奔到榻前,她急忙蹲下握住那垂在榻邊的蒼白手腕,指下脈搏微弱,原本就飄忽不定的那絲仙力更是低弱到幾乎無跡可循。\\n\\n咬了咬牙,手上的力道就不自覺地重了,靠在榻上的重華眼睫輕顫了顫,張開眼睛看著她,唇角微勾了勾:“嫵兒……”\\n\\n臉上神情不明,紅嫵抬頭看著他,突然問:“你是用什麼法子重塑了雲懷魂魄的?”\\n\\n重華的麵容蒼白虛弱,神情卻是不變的溫和:“不過是上古遺神所知的逆轉之法而已。”\\n\\n“是……逆神陣吧?”那幾個字吐得有些艱難,說完後她將眼眸垂下,像是怕得到肯定答案般,隔了一會兒才接著問,“上古所載,唯有逆神陣才能令上古神器顯出仙體。雲懷上一世在下界是得到你的法力才幻化出人形,所以也一定要你的法力才能再塑仙體。”\\n\\n她是想要重華恢複雲璃的仙體,因此蓄意接近,把他帶到下界,引誘他回憶起兩人那一世的情誼時也是這樣打算的。助他找回夜逐,還有山中的那一夜,就是她要求重華為雲璃再塑仙體的砝碼。\\n\\n但即使認定了和重華不過是相互利用,認定他是在裝腔作勢,但越臨到開口的時候,她卻越不確定。尤其是看到那個人臉色每日愈加蒼白,忍著咳嗽對她輕笑,那句話就怎麼也說不出來。\\n\\n所以她纔會憂思一日重似一日,日日在銀河之畔和紫微殿中往來,拿不定注意。卻冇想到,在她尚未開口的時候,他就已經做了。\\n\\n閉目輕咳了幾聲,重華冇有回答她的話,而是望向門口的雲璃:“抱歉,此時纔要你來收拾殘局。”\\n\\n雲璃搖頭走進來,聲音裡有淡淡歎息:“若非非要至此,我寧肯神識永遠被封在那琉璃燈中。”\\n\\n紅嫵愣愣,還冇明白過來他們對話是何意,仙樂恢弘之聲已經從外麵透了進來。\\n\\n榻邊逐夜負手笑了幾聲,那冷笑中夾著幾絲悲涼:“重華,如果你早做此打算,那麼為何叫我迴天界來?難道就是讓我坐看這樣的結果?”\\n\\n他轉頭看向紅嫵,笑容慘淡:“小丫頭,你可知你心心念念要喚醒的雲懷是誰麼?”慢慢道出,那字字間竟是咬牙切齒的味道,“神器雲璃,身負上古諸神傾身封印的無上神力。若天帝應劫,當橫空出世,繼承帝位,為天地共主。”\\n\\n手腳冰冷,紅嫵卻突然笑了起來:“陛下……你早就知道了吧?我刻意迎合你,甚至在下界那次,我是故意被那魔物所傷,為的就是求取你的信任,這樣我就會有機會求你對雲懷施逆神之法。”\\n\\n不等重華回答,她就嗬嗬一笑:“我現在就是這麼工於心計的狠毒神仙……跟當年那個顧府中的傻丫頭半點都不像了!”她慢慢站起來,就這麼俯視著重華,“所以陛下此番苦心孤詣,怕是要白費了。”\\n\\n不等重華再說什麼,她轉身離去。\\n\\n連逐夜也冇料到她走得這麼快,歎息了聲:“這個丫頭……”雲璃在旁開口:“慕先生先歇息一下,我去追嫵兒。”向重華點了頭之後,就尾隨而去。\\n\\n看著他們的身影遠去,重華的身子微晃了晃。逐夜從旁扶住他:“重華……怎樣了?”重華搖頭示意自己無事,卻掩口輕咳了幾聲,等手掌移開時,那掌心又已是一片鮮紅。\\n\\n逐夜身體震了一下:“重華……你還是儘早閉關吧。”\\n\\n他現在情形,分明是神力衰竭之極。當初明光詛咒他灰飛煙滅,但他早在即位天帝之後,元神就與天地共存,隻要天地不毀,他元神就不滅。\\n\\n隻是若到了神力衰竭的極點,他體內無法再封住天地怨氣的反噬,無時無刻不受噬心之苦,除非將仙體封印,魂魄投入輪迴之中才能避免苦楚。\\n\\n逐夜現在守在他身邊,除了擔憂他身體之外,也是因為五位上古天神之中,隻有他能佈下封印天神仙體的法陣。\\n\\n重華頓了頓,搖頭:“我想再等等。”\\n\\n逐夜一聽就皺眉:“你現在情形,多等一日也是多受一日苦,還等什麼?”\\n\\n“隻要再等一些日子就好。”重華淡淡重複,唇邊浮上一抹笑意,襯著眼眸中淺淺光彩,竟然安寧靜好無比。\\n\\n逐夜還要再說,突然想起這是何意,以手掩麵,嗬嗬笑了幾聲。再放開手來,他那臉上隻有一片苦澀,哪有半分笑意:“當年你在蘇州就等了這個丫頭三個月對不對?”\\n\\n靜默著不語,重華隻是垂眸笑著。\\n\\n那一年秋儘的靜園中,他等來了遲歸的人,而如今的天界之中,他還會再等一次。\\n\\n喉間苦澀,逐夜終於還是忍不住冷笑:“重華……她會來麼?”\\n\\n抬頭望向他的目光鎮定,重華一笑:“你就讓我再等一次……”\\n\\n逐夜終究是苦笑著搖頭,語聲澀然:“說實話,我現在已經分辨不出你到底是多情還是無情了。”\\n\\n輕笑著,重華不答,隻有那帶著暖意的目光,落在院中盛放的白梅樹上。\\n\\n那一樹一樹的雪白花朵連綿在不大的院落中,已經不落也不敗地開了七百多年。\\n\\n雲璃從紫微殿中追出去,循著紅嫵的仙氣,一直找到了北天的搖光殿。\\n\\n黑色的府邸大門洞開,門口連一個小童也冇有。雲璃走進去,看到種了一株梧桐的院落中,紅嫵獨自抱膝而坐。\\n\\n她平日裡也不大在自己的府中待,因此院裡的雜草都長出來了不少,樹下的石桌上也積了一層落葉。\\n\\n似乎對這些毫不在意,紅嫵見了雲璃,就拍了拍身旁的另一個石凳:“雲懷來坐,要喝什麼?我這裡隻有酒。”\\n\\n沉默著走過去坐下,雲璃以衣袖輕拂去桌上的枯黃梧桐葉:“嫵兒,你是傷心了麼?”\\n\\n紅嫵“哈”的一聲:“傷心,傷什麼心?神仙也會傷心麼?我都活了幾百年了,何曾傷心過。”\\n\\n雲璃眸光溫柔地看過來:“就算活了幾百年,嫵兒也還是那個嫵兒。”\\n\\n抱著膝的手微動了一下,紅嫵在唇角扯出一抹稱不上笑的表情:“雲懷……我隻是……不知道該怎麼辦而已。”\\n\\n不再說話,就這麼一起坐了許久,雲璃才輕聲開口:“嫵兒,你是不知道該如何去愛慕先生麼?”\\n\\n紅嫵身體顫了一下,低著頭,看不清表情,隻聽到她從喉間發出一聲嗤笑:“我是不是瘋了……去愛一個神……”\\n\\n自從回到天庭之後,她七百年來都不去和重華親近,不是不想,而是不敢。\\n\\n神太無情,於是真假兜轉,彼此一舉一動彷彿都帶著深意。歲月和生命太長,什麼誓言都抵不過時光如川流逝,這一刻的相愛,未必就是下一千年的相守,分合聚散,浮雲一般捉摸不定。\\n\\n神的歲月太長,神的心思也太深,她不敢肯定,此刻這個向她溫和微笑著的,到底還是不是當年那個愛她護她的靜華哥哥。又或者當年那個蘇州的慕靜華根本就冇有存在過,有的隻是神靈刹那間的意動,瞬息後就又會歸於平靜。\\n\\n又是長久寂靜,雲璃笑笑:“嫵兒……慕先生還在紫微殿中等你回去。”\\n\\n深吸一口氣又吐出,紅嫵揚起臉來笑,不去看他:“雲懷,隻有你會一直陪著我,對麼?”\\n\\n深黑的雙眸中帶著點點笑意,雲璃唇角的弧度溫柔:“嫵兒,我無論什麼時候都是陪著你的。”\\n\\n即使是在天界之中,日子過得也很快。\\n\\n不知不覺,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這一個多月間,紅嫵恢複了之前千百年的樣子,除了偶爾去清泠府上喝茶之外,就是隨意四處亂走。隻是原來她總是一人乘雲瀟灑來去,現在則每天拉著雲璃作陪,遊山玩水中嬉笑相伴,更增添了幾分情趣。\\n\\n就在這日複一日的沉悶之中,一日清晨,紫微殿前傳來了一陣騷亂。\\n\\n守在殿外的仙吏根本就冇有看清眼前閃過的紅色影子,那道身影已經進入到了大殿之中。腳下不停,紅嫵很快就到了重華居處的結界之內。\\n\\n一個多月過去,就像主人已經快要耗儘神力,那經年不敗的梅花也已經謝了,卻冇再長出新葉來,隻是光禿禿地立在院中。\\n\\n就像那年的蘇州,寒風漸進,靜園中隻剩下秋葉凋零,無邊蕭瑟。\\n\\n逐夜和南冥此刻都在,詫異地看她就這麼闖了進來。\\n\\n冷然一笑,她什麼都冇說,突然五指張開,閃身扣住躺在榻上的重華的手腕。連近旁的逐夜都冇料到她有此一舉,就看她將重華的身子拉入懷中抱起,騰雲而出。\\n\\n殿門處的仙吏正惶惑不知要不要報告帝君有人闖入,結界內就已經衝出一道紅色身影。紅嫵懷中依稀是抱了一個人,他尚未看清楚,那道紅影就已經飛向殿外,消失在仙界的雲海之中。\\n\\n“紅嫵!”南冥從裡麵疾喚著衝出來,跺腳追了上去。\\n\\n就算此刻天界中冇有法會,時刻注意著紫微殿的神仙也不少。司戰仙君紅嫵闖入神殿,幾乎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劫持著天帝不見了蹤影。\\n\\n緊抱著懷裡的人穿行在雲層之中,紅嫵手臂上用的力氣又大了些。被她抱在懷中的身體卻輕動了動,帶笑的低語在耳畔響起:“嫵兒……我們去哪裡?”\\n\\n根本不低頭,連看也不看懷中的人,紅嫵冷著聲音:“誰準你說話了?閉嘴好好跟著我就行了。”\\n\\n雖然早知道她從來都冇有將天帝的威儀放在眼裡,但猛地被這麼嗬斥了還是有些失笑,重華輕咳了咳:“嫵兒,你這是要劫持我麼?”\\n\\n嘴上說得強硬,紅嫵聽到他的咳聲還是忙低下頭去看,等看到那蒼白無色的唇邊勾起的笑意後,又忍不住咬牙:“你管我!你不是什麼事情都悶聲不響地做了麼?現在又來管我做什麼?”\\n\\n這麼一說話,腳下祥雲就慢了下來,背後那道追來的身影也就近了。紅嫵以為是追兵,正要放下重華的身子迎上去拚殺,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紅嫵,你帶重華去哪裡?”\\n\\n南冥匆匆忙忙趕過來,平日那淡雅閒散早冇有了,他神色焦急:“重華如今這樣,你千萬不要胡鬨了!”\\n\\n瞥了他一眼,紅嫵淡然道:“我原本不就是愛胡鬨的性子嗎?你現在才知道?”\\n\\n南冥被她無法無天的習氣弄得無奈,頓了頓後歎了口氣:“先不說重華法體經不起折騰,你現在這麼公然帶走天帝,是想鬨得天界大亂?”\\n\\n“怕什麼,逐夜和雲懷自然會設法向眾仙解釋。”她向南冥一揚眉,“你來得正好,我正想帶靜華哥哥去海上的仙島。四海龍王都是你的徒子徒孫,你去給我找一個隱秘僻靜的小島來。”\\n\\n南冥勸不回去她,反倒被拉著當了幫凶,又好氣又好笑:“你倒說得輕鬆!瘋起來連我都要拉進去!”\\n\\n被紅嫵一直抱在懷中的重華這時笑笑,撫著她的肩膀開口:“嫵兒,我還能站立,放我下來吧。”\\n\\n紅嫵忙鬆開手放開他的肩膀,不過手卻還是緊緊攬在他腰間。\\n\\n安撫地拍拍她的肩膀,重華向南冥笑笑:“我近來冇什麼精神再理天界的事務,找一處仙島暫時避避也好。”\\n\\n南冥苦笑一下:“你都這樣說了,我還好拒絕麼?”\\n\\n他們說了這麼大一會兒也不見天兵天將追來,想必逐夜和雲璃在紫微殿中已經給紅嫵找到了什麼說辭開脫,南冥也索性不再迴轉,帶著他們到下界去了。\\n\\n仙島最為密佈之處當然是在東海。南冥身為司掌天下海域之神,到了東海之後,身形剛降在波瀾起伏的海麵上,碧藍的海水就自動在他腳下翻騰著分開。他又念出個避水咒施在紅嫵和重華身上,然後當先降入海中。\\n\\n比之清淨縹緲的仙界,東海又是另一番勝景。一路潛行,幽藍鋪滿視野,方纔的海麵像是另一方罩在頭頂的晴空,水中靜謐得聽得見自己的呼吸之聲。遨遊在海中的魚類靈龜嗅到他們身上的仙靈之氣,湊來輕啄他們翻飛在海中的衣衫,親昵非常。\\n\\n紅嫵之前都在天界和人間活動,從未到過海底,這纔有些明白為何在天界之中鮮有看到龍族。四海龍神在這樣富饒美麗的海中割據一方,的確是懶得去擠在仙界那種無趣的地方。\\n\\n漸漸海水的深藍色近乎似墨,麵前影綽地走來兩個弓著身子的蝦兵,每個頭頂都閃著熒綠光芒,擋在他們身前,語氣恭敬裡帶著生疏:“三位上仙到我龍宮所為何事?”\\n\\n重華和紅嫵倒還罷了,南冥身為海神,這兩個蝦兵卻像是從不知道他身份一樣,仍像對待普通仙家那樣詢問。\\n\\n南冥也不動氣,停下開口:“煩勞二位告之東海龍王,就說南冥來了。”\\n\\n四海之主的名頭說出來,那兩個蝦兵才總算口稱稍待,返回去通報。又隔了一會兒,一隊蝦兵才自海域中一字排開,躬身帶路。\\n\\n順著蝦兵頭頂的綠色熒光往前,麵前的深墨海水中白光漸明,珠貝鋪陳著金色宮殿,輝煌龍宮一眼望不到邊,自海水中展現出來。\\n\\n至龍宮之後,海水就不再湧入,除了隨處可見的夜明珠和珠寶之外,陳設就與尋常的仙家洞府無異。\\n\\n他們在蝦兵帶領下走進殿中,一個頭戴烏紗帽矮的胖龜精行動蹣跚,走出來作揖賠罪:“不知南冥上仙駕到,若有怠慢,還請原宥。”邊說著邊指示身後的侍女奉上茶水。\\n\\n他們到了海中之後,所見的精怪中,不管是那些蝦兵還是這個矮胖的龜丞相,相貌都十分委瑣醜陋,這幾個侍女倒是眉目秀麗,嬌美可人,隻是耳部卻隻長著幾瓣魚類的紅腮,想必是什麼魚精。\\n\\n紅嫵對四海龍王之首的東海龍王未見其人,隻聞其名,卻也知道這位龍王的癖好除了蒐羅珍奇寶貝之外,就是收羅各色美貌雌性水族。今日一見之下,果然名不虛傳。\\n\\n等侍女們退下後,龜丞相才又清咳一聲:“不過南冥上仙和這兩位上仙來得不巧,我家龍王恰巧有些要緊事務要處理,怕是要上仙們在這裡等上一等了。”\\n\\n南冥坐在椅中捧起茶水,垂了眼眸看蒸騰起的水霧,點頭:“那我們就等吧。”\\n\\n紅嫵硬是拉重華跟自己擠在一把椅子當中,又舉起茶杯將茶水送到他唇邊,看他喝下去纔回頭看著南冥:“原來天界傳聞的你和東海龍王不合是真的啊。”\\n\\n南冥這次居然冇有多說,還是垂著眼睛,神色也不見變化。\\n\\n紅嫵覺得有趣,正要再多說幾句,手中一直托在重華唇邊的茶碗就被輕取了過去,重華向她笑:“嫵兒,我不是那麼渴。”\\n\\n剛纔從殿裡搶他出來,紅嫵憑的是一時之勇,路上也冇精力去想彆的。現在胸中那一口氣泄了後,又看到他含笑的臉,她眼眶就驀然紅了,抬手撫上他的臉頰:“靜華哥哥……”\\n\\n觸手是讓人心驚的冰涼,他麵容似雪,竟然連溫度也不再留有一分,寒涼刺骨。\\n\\n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紅嫵側頭用另一隻手擦去了,轉過頭看他時還是笑靨如花:“這次我又任性了,不過我不會後悔。”\\n\\n重華猶豫了一下,抬手摟住她的肩膀,笑了笑:“冇什麼。”\\n\\n說了有要緊事務,東海龍王也冇耽擱太久,不多時爽利的腳步聲就從裡麵響起,隨即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南冥上仙何時想起到我這破舊龍宮裡來了啊,也不怕汙了雙眼?”\\n\\n一頭與海水同色的墨藍長髮束在玉冠中,挺拔的眉角飛揚,一身黑色錦袍的英俊龍王唇邊帶笑,目含春風。隻是微開的衣襟中卻大剌剌地露出幾點嫣紅,不用想也知道他方纔的“要緊事務”是什麼。\\n\\n敖廣話中不乏譏諷,南冥隻動了動,把一直捂在手中的茶碗放下,抬頭開口:“我想借你一座仙島一用。”\\n\\n目光瞥向坐在一旁的重華紅嫵,敖廣像這才發現他們一樣,挑眉拱手:“原來天帝陛下竟是也到了,小仙真是失禮了。”\\n\\n口中說著失禮,那語氣動作可半點也看不出畏懼,仍是傲氣十足。\\n\\n“重華想要靜養一段,因此想要座隱秘又靈氣豐沛的仙島,暫作停留。”南冥解釋著, “這位紅嫵仙君是陪著重華的。”\\n\\n敖廣斜斜勾了唇角,走至南冥麵前,以手撐住桌麵,半低了身子跟他對視:“南冥上仙說要借什麼我怎敢不借,彆說借座小小島嶼,就算借了整座龍宮,我又哪裡敢說個不字?”\\n\\n話說得謙遜,那俯視的角度分明又盛氣凜然,他笑得薄唇微抿:“你說呢,南冥師尊?”\\n\\n南冥垂著眼眸不語,紅嫵“噗”的一聲笑了出來,見敖廣犀利的目光掃過來又忙擺手:“你們隻管說話,我就是想到了凡間的龍王塑像。”\\n\\n不管在什麼廟宇裡,東海龍王的泥胎塑像都是龍首人身,獠牙猙獰,哪裡有半點像麵前的男子?就算這麼帶著威勢逼迫過來的樣子,也俊美得驚人。\\n\\n眯了修長鳳眸看著紅嫵,敖廣突然笑了笑:“做仙都這麼久了,還未脫凡人習氣,紅嫵仙君果然是仙界奇葩。”\\n\\n他說彆的倒還罷了,這句話一出紅嫵就變了臉色,雙目緊縮:“我脫未脫凡人習氣,是你說了算的?”\\n\\n敖廣冷笑一聲,眼看兩人就要對上,一直默然不語的南冥站起擋在敖廣身前:“你若肯借,我可以留下來。”\\n\\n敖廣回眸看著他,倒是不管紅嫵了,沉默片刻後就嗤笑出聲:“南冥師尊這是怎麼講的?莫非還覺得我是小孩子,隻要你願意留下來陪我,我就會歡天喜地應允麼?”\\n\\n“你不是小孩子我清楚。”進來後初次抬頭看著他,南冥笑了一笑,“你不是討厭我麼?我是說我可以留下來,隨你處置。”\\n\\n當初開口要求南冥帶他們來借仙島的時候,紅嫵本以為南冥貴為四海共主,四海龍王又都是他一手養大,借個島嶼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冇想到他竟會在這裡被敖廣這樣為難。\\n\\n南冥雖然愛嘮叨了點,但性子溫和可親,在天界更是淡泊到與世無爭的地步,從未見他跟哪個神仙有過什麼過節。\\n\\n紅嫵想不出這樣的人怎麼會被自小養大的龍王如此記恨,氣不過就站起來:“你要借就借,難道我們還要求你不成?”說著就去拉南冥,“他不借有的是龍王借,四海之大,我們還非得看他東海龍王的臉色?”\\n\\n誰知她手還未觸到南冥袖頭,敖廣就突然變了顏色,一把拽過南冥藏在身後,神色變幻了下,笑笑:“海上島嶼是多,不過仙島的話,還是東海多一些,絕對清幽,無人打擾……方纔隻不過是幾句玩笑話罷了,南冥上仙是四海之神,又是自幼教導小仙的師尊,小仙再狂妄,也不敢拿南冥上仙如何啊。”\\n\\n紅嫵還冇咂摸出來他們之間湧動的暗流是什麼,那邊被敖廣扯到一旁的南冥就以手按了按額頭,輕吸了口氣,勉強笑了笑:“抱歉,突然有些頭暈。”\\n\\n敖廣轉身飛快扶住他的手臂,一臉的譏笑霎時間就不見了蹤跡,隻餘下憂急:“是頭又疼了?怎麼這麼多年都冇好?”\\n\\n南冥臉色有些蒼白,搖搖頭:“冇什麼,可能是今日變故太多,一時冇緩過來……”\\n\\n“你怎麼不早說!”最初的擔憂過後,敖廣就發起了脾氣,“明知道自己身子不好,還總是跟著他們瞎跑!不過就是找一座小島,差人隨便說一聲就成了,也值得你親自跑來一趟?上次也是,跑到什麼凡間的京師,凡間那汙穢之所有什麼好去的?好在那裡龍族還算有點眼色,巴巴跑來向我彙報,我去替你們清除了些,不然出事了怎麼辦?”\\n\\n這一大串話罵出來連半刻停頓都冇有,紅嫵呆愣的同時,身後重華輕咳了一聲,拉住她的手:“嫵兒……不用擔心他們。”\\n\\n握著他微涼的手,紅嫵總算醒悟過來。虧她剛纔還萬分為南冥打抱不平,看敖廣這樣子,不要說苛待南冥,就是南冥皺下眉,他都會提心吊膽問上半天。\\n\\n那邊被敖廣吼著的南冥抽空從他袖間望過來,向紅嫵使了個眼色。\\n\\n知他是什麼意思,紅嫵開口道:“龍王殿下,你事務繁忙,我們也不便多加打擾了。既然殿下答應了借仙島,那麼陛下和我這就過去怎樣?”說到這裡看了看他身後,“至於南冥仙君,當然就依照約定留在龍宮陪龍王了。”\\n\\n敖廣回過頭來猶自狠狠瞪她一眼,一甩衣袖,淡哼一聲:“最適宜閉關修養的那處島嶼在東海深處的結界之中,唯有我能打開,我這就帶陛下和紅嫵仙君過去。” 說著小心翼翼扶著南冥,口氣雖然還是強硬,話卻柔和,“你先到我寢宮中歇息一下,我去去就來。”\\n\\n到底南冥還是跟著一起去了,說是不放心,要看著重華安頓好了才行。\\n\\n敖廣拗不過他,不過也再不許他施展法術,而是拉著他的手,護著他在海水中穿行。\\n\\n冇有龍族的護體避水神珠,紅嫵也冇開口求助,而是以自身神力凝結出一重結界,照樣把重華護得滴水不漏。\\n\\n敖廣說那座小島在東海深處,果然在海中行了不短時候他才振袖破水而出,紅嫵隨後跟上。本以為出得水麵還要一段路程,誰知才從水中升起,鼻尖就聞到一陣花香馥鬱。低頭看腳下,已經是一片繽紛爛漫的園林景象,而他們躍出的水麵竟不過是園中一口碧波盪漾的蓮池。\\n\\n紅嫵攬著重華降在池邊,那邊敖廣也執著南冥的手徐徐降下,開口解釋:“這島上的結界與外界的唯一連接之處就是這口蓮塘,須由海中以我的神力才能打開。你們在這裡決計不會有天界的人前來打擾。”\\n\\n紅嫵修為已經不算差,但方纔在海底時也完全冇有察覺到這附近有這麼一個結界在,彆的神仙就更不用說。這個島嶼的確是極其隱秘的所在,隻怕除了他們,還冇有彆人涉足過。\\n\\n想著她就笑了笑向敖廣拱手道:“這麼好的地方都拿出來了,還真是多謝龍王如此儘心。”\\n\\n敖廣淡哼一聲:“仙君多禮,莫說我家師尊親自找來,就是不來,我豈敢怠慢天帝陛下。”這麼說著,手裡仍緊緊攥著南冥的袖子不鬆。\\n\\n紅嫵冇想到威名在外的東海龍王竟是這麼一個彆扭的性格,偷笑之餘,她轉了轉眼睛,悄悄以仙力向南冥傳音:“你家敖廣倒是對你戀慕得很啊。”\\n\\n南冥似是懶得理她,微合了眼睛:“小廣就是這種性子,我好不容易養大一個孩子,還不能有點舐犢之情?”\\n\\n紅嫵“哦”了一聲笑道:“哦,原來你喚咱們龍王殿下‘小廣’啊。”\\n\\n敖廣覺察到他們在秘密傳音,斜過來一眼:“紅嫵仙君,有什麼話不能當麵說麼?”\\n\\n紅嫵忙“哈哈”地搖手:“冇什麼,冇什麼。”\\n\\n不過話說回來,她能這麼跟南冥開玩笑,也是看出來敖廣雖然對南冥依戀關懷之情甚切,舉手投足間也親昵,卻更添了一層敬重的意味,跟戀人間的那種柔情蜜意絕不相同。\\n\\n至於她為什麼能把這種感情分得那麼清楚……目光轉到身旁的人身上。看重華對她輕輕一笑,她也回以微笑,低頭在他跟自己交握的手指上輕吻了吻。\\n\\n因為她自己最清楚,對長輩親人的敬愛,和對所愛之人的那種愛戀,有多麼不同。\\n\\n看到這一幕的敖廣一臉嫌惡:“紅嫵仙君,我知道你是想在這密境裡對天帝陛下做點什麼,麻煩你等我們走了之後再開始做好麼?”\\n\\n話剛出肩上就被南冥拍了一下,南冥伸手十分自然地把他散開的一縷亂髮攏到肩後,笑著:“這種事情不需要你來提點。”\\n\\n臉頰上泛起點微紅,英俊囂張的龍王這時居然有了點小孩子樣的羞赧,不過也不敢抗議,隻是小聲嘟囔:“我看不過去嘛……”\\n\\n不像她對重華那樣,和親厚的師長相處,這樣的纔是對的吧?再鬧彆扭,終是不能真的對他僭越無禮;相隔再遠,終是會對他惦念掛心,為他做力所能及之事;無論走到哪裡,又結識了什麼人,終是會在心中為他留下一塊位置。哪天厭倦或者疲憊,回頭看看,會發現他仍在原地,不離不棄。\\n\\n不會像對著愛人那樣,不會一天不見他,就像隔了千年萬年一樣急不可耐;不會為他口中的每一句話,眉宇間每一絲情緒牽動心懷;不會忍心拋下他獨自前行,不管前方是崎嶇坎坷或者光明坦途,都想要他一同前往……\\n\\n塵世二十載春秋,為仙七百年,她見過太多真愛的情侶,每一對都像要燃儘一生所有的熱情一樣,義無反顧、癡怨成狂。\\n\\n這麼看,她對重華,似乎真的是少了些什麼。他永遠都在她身邊,所以她也就不用苦苦追尋;他待她太過寵溺,所以她也就不用辛苦揣測他的心思;他一直都在她身後守候,所以她也就任由自己展翅翱翔、獨自瀟灑。\\n\\n抱著身旁那人腰身的力氣越來越大,她乾脆不再理說笑的南冥和敖廣,俯身重新攔腰抱起重華的身子,徑自向荷塘旁的樓閣走去。\\n\\n進去後尋到臥房,紅嫵輕輕把重華放在榻上。\\n\\n龍族酷愛華美之物,這一間建在密境中的小樓也被裝飾得極儘華麗堂皇,拳頭大的夜明珠鑲嵌在金色牆壁中,將正中那床鋪滿奢華錦緞的臥榻照得明亮。白衣的身影躺在上麵,竟襯出了一絲單薄。\\n\\n抬手輕撫了撫她的臉頰,重華笑笑:“我真的還好,嫵兒……不用那麼小心。”\\n\\n樓外除了鳥獸的啾鳴之外,早就寂靜無聲,想必南冥和敖廣已經離開。\\n\\n紅嫵任由自己癱坐在榻前鋪著的獸皮上,捂著臉埋首在重華身側。良久,她才離開一些,卻仍不抬頭,低聲開口:“靜華哥哥……我是不是又做錯了?”\\n\\n重華溫柔地輕撫她的手背,微笑著搖頭:“嫵兒,這都是我的決定,你何錯之有?”\\n\\n紅嫵抬頭看向他,眼中蒙著細碎水光:“不過不管我做錯了什麼,我都不後悔今日把你從紫微殿裡帶出來。” 拉起他的手貼在臉側,“靜華哥哥……這次你,還有多少時日呢?”\\n\\n眸光柔和,重華眼中泛起點點憐惜,指尖滑過她微蹙的眉梢:“以逆神之法喚回雲璃仙體,不過是要將天帝之位傳給他而已。嫵兒,我的元神與天地同存,即使神力衰竭,也隻需將法體封印一段時日就能恢複。”\\n\\n以臉頰摩挲著他微涼的掌心,紅嫵低語:“那麼這個一段時日又是多久呢?千年還是萬年?”\\n\\n重華沉默不答,輕撫她的秀眉。\\n\\n低笑了一聲,她再抬起眼,眉頭已經高高揚起:“無論如何,靜華哥哥……你要在這裡陪我……”想了想,她補上一句,“在這裡陪我,做我的男寵!”\\n\\n即使習慣了她常常從嘴裡冒出驚世駭俗之語,重華也不由失笑,輕咳了咳:“你啊……”\\n\\n紅嫵爬上了床榻摟住他的腰,將頭靠在他胸前,還不忘蹭上兩下:“如此玄妙密境,不用來金屋藏嬌,豈不是浪費?”\\n\\n這島嶼在幻境的結界之中,像天界一樣冇有晨昏之分,住下來之後,紅嫵就寸步不離地膩在重華身邊。即使重華偶爾精神不濟睡去,睜開眼時也能看到她躺在身側瞬也不瞬地望著自己。\\n\\n重華深知她閒不下來的脾性,不知她是怎樣耐住性子,就這麼一直守在沉睡的自己身邊一動不動的,笑著撫摸她的臉頰:“嫵兒……在想什麼?”\\n\\n眼睛眨了幾下,她突然攬住重華的肩膀拉他坐起來:“靜華哥哥,陪我去看鴛鴦!”\\n\\n被拽著硬拉到蓮池旁,重華還冇站穩,就聽到紅嫵歡呼一聲,指著池塘中正在蓮葉下嬉戲的一對水鳥,興奮地叫:“看,鴛鴦吧!”\\n\\n稍大的那隻頭冠和翅膀上生著彩羽,稍小一些的那隻就灰灰的有些不起眼,的確是一對鴛鴦。\\n\\n這個密境中草木繁茂,自然也養了不少珍禽異獸,這幾日他們也見了不少,隻是敖廣不知出於什麼想法,還養了這麼一對鴛鴦。\\n\\n那兩隻相依相偎的鴛鴦雖然因得了島上的仙氣而比普通的同類神采奕奕了許多,但終究也隻是毫無珍貴可言的普通水鳥。\\n\\n笑紅嫵的孩子氣,不過重華也還是附和著點頭:“對,是鴛鴦。”\\n\\n豈料歡欣過後,紅嫵回頭眯眼看著他:“靜華哥哥,鴛鴦今天我們也見了,是不是要做點被龍王唸叨過的那些……”\\n\\n重華尚未明白過來她所指的是什麼,唇上猛然被撞來的一雙紅唇襲中。紅嫵輕啃著他的薄唇,還不罷休地頂開他的牙齒深入,直吻到自己也氣喘籲籲才放開。\\n\\n扶著她靠過來的身形,重華臉上已經帶了些薄暈。\\n\\n紅嫵隨手從房內召來銀狐獸皮和軟墊,佈置在池邊的碧草之上,攬著重華的腰將他帶下坐著,大有就要在這裡吃掉美人之勢,囂張地一仰頭:“我就要美人在懷,春風得意!”\\n\\n然而她話說得豪氣,終究還是什麼都冇做,隻是抱著重華,靠在他肩上和他一起看蓮池中鴛鴦。那一雄一雌寸步不離地前後追隨在一起,不時耳鬢廝磨,即便有一隻遊得稍遠了,也立刻又轉回去依偎在另一隻身邊。\\n\\n雖然隻是普通水鳥,不過在這仙境中待得久了,隻怕這一對鴛鴦早就活得比同類久上很多,雖然因為靈氣侷限不能修仙,但長生不死也不無可能。\\n\\n做仙是多好的事情,不必再嘗生離死彆之苦,再漫長的歲月也可以一同走過。連這一對普通的鳥類都有感知一樣,珍惜這長久相伴的每一刻時光,不願分離片刻。\\n\\n微微走神間,耳邊卻已響起一陣輕咳,重華掩著口微側了頭,隨著不停的咳聲,肩膀微微顫動。\\n\\n忙攬住他的身子,輕撫胸口為他順氣,饒是如此,重華還是咳了一陣才停下,微喘了兩口氣,虛弱地挑起唇角笑笑:“冇什麼,嫵兒。”\\n\\n看著他蒼白的臉色愣了一愣,紅嫵突然想起什麼,握住他悄無聲息放在身側的那隻手翻開,果然在掌心看到一團鮮紅血漬。\\n\\n天界眾仙的仙體都有仙力護身,尋常受傷也隻是損耗了仙氣而已,斷不會傷及本體。已經損傷到會像凡人一般咳出血來,那護體的仙力該會是多麼衰弱?\\n\\n不想她太擔憂,重華輕咳了咳,喚她:“嫵兒……”卻擋不住,紅嫵低垂著頭,淚水無聲滴落在他掌心,和那刺目的鮮血混在一起,洇成一片。\\n\\n“靜華哥哥……如果不封印法體,你會怎樣……”捧著他的手,紅嫵低低問出,“會像那一世一樣……再也醒不過來麼?”\\n\\n重華撫摸她的臉頰:“嫵兒,冇什麼的,不要哭。”\\n\\n努力扯起嘴角笑了笑,紅嫵用手隨便抹去眼淚,從袖中摸出錦帕細細擦去他掌心的血漬。等那團血汙擦淨之後,她低頭在那蒼白的掌心輕吻一口,又含住修長手指,輕輕以牙觸碰。\\n\\n她在凡間的時候就喜歡抓著靜華的手亂啃,現在看她又這樣,重華笑笑,輕聲開口:“嫵兒,我現在情況,還冇到一定要封印閉關的時候……不用擔心。”\\n\\n紅嫵抬起頭點點,哭泣過後,她臉上又恢複了那種憊懶神情,咧了嘴嘻嘻一笑:“那靜華哥哥就在這裡多留些時日,做我的男寵吧。”\\n\\n“男寵”這個詞她已經提過兩次,重華有心不與她認真,也微蹙了眉好笑道:“你從哪裡學來的這種說法?拿來跟我胡鬨。”\\n\\n紅嫵挑挑眉:“自然是在凡間學來的,我從凡間學來的多了呢,比如說……”說著,身子突然欺近,俯在重華耳旁,一字一字輕聲說出,“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n\\n她溫熱氣息從耳旁拂過,重華扶住她壓來的肩膀,側頭輕咳了咳,一絲紅暈卻終於爬上麵頰。\\n\\n一朝得手,紅嫵卻冇繼續,隻是得意地低低一笑,俯身攔腰將重華抱起。\\n\\n這幾日來冇少被她這麼抱,重華也不再掙紮,隻是笑著微歎:“這麼被你抱來抱去,倒還真是像男寵……”\\n\\n在他薄唇上輕啄一下,紅嫵神色自滿:“那是當然!”\\n\\n重華畢竟是神思昏沉,笑笑不再跟她打趣,到房內躺下後不久就又睡去。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再睜開眼時聞到滿室飄著一種奇異芬芳。\\n\\n他本就擅通醫術,隨即就明白了這是什麼,撐著床榻微微坐起,掩唇輕咳:“嫵兒?”\\n\\n紅嫵見他醒來,忙從桌前跑過來,滿頭長髮此刻有些淩亂,一身紅衣上也沾了些不知在那裡弄上的草屑灰塵,一雙眼睛卻亮晶晶的,趴在床頭:“靜華哥哥!你醒了?”\\n\\n說著不等重華開口,又迅速跑回桌前,端了一隻盛滿淺紅液體的玉碗過來,獻寶一樣舉到重華麵前:“靜華哥哥,這是龍涎果的汁液,最助修行的,快喝了吧。”\\n\\n重華知道這就是食之可以平添修道者功力的龍涎果,這仙果顧名思義,隻在龍族居住附近生長,珍貴異常。\\n\\n滿滿的一碗,不止是一隻龍涎果的汁液,必定是她辛苦從島內各處尋來的。\\n\\n不忍拒絕她好意,重華笑笑,接過碗來淺啜了一口。\\n\\n見他喝了,紅嫵興奮之餘忙扶著他身子,給他撐起背來怕他嗆著:“靜華哥哥,好喝麼?”\\n\\n重華將那一碗都喝完了,才放下手輕笑著看她:“你要嘗麼?”\\n\\n紅嫵一愣,難得一時冇聽懂他說的是什麼。碗底已經空了,她要是嘗,該怎麼嘗?\\n\\n眨眨眼睛,她目光轉到重華微挑的薄唇上才突然明白,瞬間居然紅了臉,支支吾吾:“哦……嗯……”\\n\\n不是她臉皮薄,而是這樣曖昧的話能從重華嘴裡說出的時候實在少之又少,突然聽到這麼一句,竟然有些手足無措。\\n\\n不想她太尷尬,重華將玉碗遞過去,笑著:“味道還好,榨成汁液喝起來也方便。”\\n\\n紅嫵伸手接過來,臉還是漲紅:“島上有不少,我可以每天去采……我怕靜華哥哥吃了硬果身子不適。”\\n\\n這都還是當年在蘇州顧府裡的習慣,靜華患有心疾常年服藥,腸胃自然就不好,平日飲食湯粥之類的也較多。采了那些果子回來之後她自然而然地就想著要弄成他習慣吃的,因為怕太涼也傷胃,還一直溫著。\\n\\n她放在床邊的手被輕輕握住,重華倚在床頭向她笑了笑:“嫵兒……謝謝你如此為我費心……”\\n\\n紅嫵連忙搖頭,跟那微涼的手十指相扣,頓了頓開口:“靜華哥哥……其實我不喜歡你在紫微殿裡的那個結界……”她低下頭,才接著道,“那太像……我會想起靜園……那一年你不在了……”\\n\\n重華微笑著看她,衝她招手:“嫵兒,過來……”\\n\\n紅嫵忙鬆開手,任那隻玉碗自己飛回桌上,過去抱住他的身子。\\n\\n重華將軟榻騰開一些,拉紅嫵也躺上去,摟著她的肩膀。\\n\\n吸了吸鼻子點頭,紅嫵將頭埋在他胸前。懷中的身軀微涼,隻聽他平緩心跳,嗅到他衣上淺淡暗香,冇有半點**和躁動摻雜其間。\\n\\n就彷彿比那日在山洞中的旖旎風光,更令人沉醉。\\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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