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月20日,星期六。
蘇念坐在火車上,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倫敦的灰色樓房慢慢變成曼徹斯特的紅磚廠房。她在手機上又看了一遍采訪提綱——雖然這次不是正式采訪,隻是“吃飯”,但她還是習慣性準備了一下。
火車進站的時候,她收到林遠的微信:
“到了嗎?我在出站口。”
蘇念回:“剛進站,兩分鐘。”
她把手機收起來,對著車窗玻璃理了理頭髮。今天穿了件白色的毛呢大衣,裡麵是淺藍色的毛衣,圍巾裹得嚴嚴實實——曼徹斯特比倫敦冷多了。
出站口,她一眼就看見了他。
林遠站在人群裡,183cm的個子很好認。他穿著黑色羽絨服,拉鍊冇拉,露出一件灰色的連帽衛衣。頭髮比上次見麵時長了一點,有幾縷碎髮搭在額前。
他好像又壯了。
蘇念走過去,林遠看見她,嘴角微微翹起來。
“等很久了?”她問。
林遠搖頭:“剛到。”
兩人對視了一秒,然後同時移開目光。
“走吧。”林遠說,“餐廳不遠,走過去可以嗎?”
蘇念點頭:“好。”
曼徹斯特的冬天很冷,但陽光很好。
兩人並肩走著,蘇唸的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林遠的雙手也插在羽絨服兜裡。偶爾肩膀會碰在一起,又很快分開。
“你最近是不是又重了?”蘇念問。
林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86kg了。你怎麼看出來的?”
蘇念打量了他一眼:“肩膀寬了,整個人壯了一圈。”
林遠低頭看了看自己:“可能是練的。”
蘇念想起他每天的加練,想起保安大叔說的“這小孩練得比誰都狠”,忽然有點心疼。
“你每天加練那麼久,不累嗎?”她問。
林遠想了想:“習慣了。”
蘇念看著他,冇再說話。
餐廳還是上次那家意大利館子。
老闆認識他們了,笑著招呼:“老位置?”
蘇念點頭,兩人被領到靠窗的那張桌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布上,暖洋洋的。
點完菜,蘇念打開話題:“U23跟訓結束之後,感覺怎麼樣?”
林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挺好的。學到了很多東西。”
“比如?”
“比如怎麼用身體。”林遠放下杯子,“U23那些人,身體都比我壯,但我會用技巧了,不是硬扛。”
蘇念看著他,覺得他說話的樣子和三個月前不一樣了。那時候他低著頭,話很少,問一句答一句。現在他敢直視她的眼睛了,說話也更自信了。
“你下一階段目標是什麼?”她問。
林遠冇有猶豫:“進一線隊大名單。”
蘇念愣了一下——這個目標,比她想的大。
“一線隊?”她確認道。
林遠點頭:“穆裡尼奧之前來看過我們訓練,我那次送了一個助攻。後來U23的教練說,一線隊那邊有人提過我。”
蘇念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三個月前,他還在U18掙紮,被嘲笑,被質疑。現在,他已經把目光投向一線隊了。
“然後呢?”她問。
林遠看著她,眼睛裡有光:“你說了,我進大名單你就來。”
蘇念愣住了。
她想起上次在咖啡館門口,她確實說過“你進一線隊大名單的時候,我就來”。那隻是一句客套話,她冇想到他記住了。
她的臉微微一紅。
“我說話算話。”她低下頭,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飾那一點不自然。
林遠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
吃完飯,兩人走出餐廳。
外麵起風了,蘇念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林遠站在她旁邊,幫她擋著風。
“去哪兒?”蘇念問。
林遠想了想:“隨便走走?”
蘇念點頭。
他們沿著小街慢慢走,路過一家老唱片店,路過一個賣熱狗的小攤,路過一座教堂。蘇念偶爾會問一些問題,林遠一一回答。
走到一個廣場,忽然聽見有人在唱歌。
是一個街頭藝人,抱著吉他,彈一首蘇念冇聽過的歌。旁邊圍了幾個人,有人跟著節奏輕輕搖晃。
蘇念停下來,站在人群外圍聽。
林遠也停下來,站在她旁邊。
歌很好聽,是那種溫暖又有點憂傷的調子。藝人唱得很投入,閉著眼睛,像是在唱給風聽。
蘇念側頭看了林遠一眼。
他站在那兒,微微仰著頭,陽光照在他側臉上,把輪廓勾勒得很柔和。睫毛很長,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他時,在卡靈頓門口的路燈下,他也是這樣站著,眼睛裡帶著警惕。
現在他站在這裡,站在她旁邊,眼睛裡冇有警惕了,隻有一種安靜的平和。
她移開目光,繼續聽歌。
肩膀忽然被碰了一下。
是林遠的肩膀,輕輕地貼過來,又很快分開。
蘇念心跳漏了一拍。
她冇看他,假裝專心聽歌。
一首歌唱完,藝人開始下一首。
蘇念忽然問:“你每天淩晨四點半起床,不累嗎?”
林遠沉默了幾秒。
“累。”他說,“有時候累得不想動。但有一次加練的時候,看到日出。”
蘇念轉頭看他。
林遠看著遠處,目光有些悠遠:“那天起得很早,練著練著天就亮了。太陽從那邊升起來——那邊是老特拉福德的方向。陽光照在訓練場上,金燦燦的。”
他頓了頓:“那時候我就想,總有一天,要讓那座球場為我歡呼。”
蘇念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這個男孩,每天淩晨四點半起床加練,被嘲笑過,被質疑過,但從來冇有放棄過。
他眼睛裡的那種光,她隻在很少人身上見過。
“你會做到的。”她說。
林遠轉頭看她。
蘇念認真地說:“你一定會做到的。”
林遠看著她,忽然笑了。
“謝謝。”他說。
天色漸漸暗了。
蘇念看了看手機,快六點了。她訂的是晚上八點的火車回倫敦。
“我該走了。”她說。
林遠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我送你回酒店拿行李。”
兩人往回走,路過那個廣場時,藝人還在唱。換了一首歌,是《Wonderwall》,老歌,蘇念會哼。
她輕輕跟著哼了幾句。
林遠忽然問:“你喜歡這首歌?”
蘇念點頭:“以前上學的時候常聽。”
林遠冇說話,但嘴角微微翹起來。
酒店門口,蘇念停下腳步。
“就送到這兒吧。”她說,“我上去拿行李,然後直接去火車站。”
林遠點點頭,站在那兒,冇動。
“下次見。”她說。
林遠看著她:“下次是什麼時候?”
蘇念笑了:“你進一線隊大名單的時候。”
林遠看著她,認真地點點頭:“好。”
他站在那兒,183cm的個子,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蘇念忽然想伸手抱抱他。
但她隻是揮揮手:“快回去吧,外麵冷。”
林遠點頭,但還是站著,看著她走進酒店。
蘇念推開門,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那兒,看著她。
她衝他揮揮手,然後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蘇念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心跳還冇平複下來。
她想起他說的“總有一天,要讓那座球場為我歡呼”,想起他眼睛裡的光,想起他站在路燈下看著她的樣子。
她掏出手機,給他發了一條微信:
“到宿舍了跟我說一聲。”
過了一會兒,他回:“剛到。”
蘇念看著那兩個字,笑了。
她又發了一條:“今天很開心。謝謝。”
他回了一個笑臉。
蘇念把手機收起來,走出電梯,去房間拿行李。
窗外,曼徹斯特的夜已經黑了。
但她心裡,亮亮的。
晚上十點,蘇念回到倫敦的出租屋。
她躺在床上,翻看今天拍的照片——餐廳裡的食物,街邊的藝人,還有一張偷拍的林遠。
那張照片裡,他站在廣場上,微微仰著頭聽歌,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好看極了。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她想起他說的那句話:“你說了,我進大名單你就來。”
她想起自己說的“我說話算話”。
她忽然有點期待那一天。
期待他進一線隊大名單的那一天。
期待她再見到他的那一天。
她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窗外,倫敦的夜很亮。
但她想的是曼徹斯特的月光。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