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2月5日,星期一。
林遠睜開眼的時候,窗外還在下雨。
雨點打在玻璃上,劈裡啪啦的,聽起來不小。他摸過手機看了一眼——淩晨四點二十八分,比鬧鐘還早了兩分鐘。
他躺了兩秒,聽著雨聲。
這種天氣,加練肯定泡湯了。
但他還是起床了。洗漱,換衣服,推開門。走廊裡很安靜,格林伍德還在睡,呼吸聲均勻。林遠輕手輕腳地下樓,推開宿舍樓的門——
雨比他想象的大。
不是那種細密的毛毛雨,是真的雨,嘩嘩地往下倒。路燈的光在雨幕裡暈開,一片模糊。林遠站在門口,看著外麵的雨簾,猶豫了兩秒。
算了,回去睡?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抬頭看了看訓練場的方向。然後他縮著脖子,衝進雨裡。
等他跑到訓練場邊的屋簷下,整個人已經濕透了。頭髮貼在額頭上,水順著脖子往下流。他站在那兒喘氣,看著雨中的訓練場——草皮上積了一層水,踩上去肯定軟得一塌糊塗。
今天確實練不了了。
他轉身往回跑。
保安大叔從崗亭裡探出腦袋,喊了一聲:“小子!雨這麼大還出來?”
林遠擺擺手,跑回宿舍。
等他用毛巾擦乾頭髮,躺回床上的時候,已經五點了。格林伍德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你乾嘛去了?”
林遠:“加練,下雨了。”
格林伍德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著了。
林遠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怎麼也睡不著。
今天週一,U23有訓練。不知道雨會不會停。
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著。
早上八點,雨停了。
林遠站在U23訓練場的邊線上,看著草皮上的積水,皺了皺眉。斯布拉吉亞正和幾個教練在商量什麼,最後決定訓練照常進行,隻是強度降低一些。
威廉姆斯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看著天空。
“這雨下得真夠嗆。”他說。
林遠點頭。
威廉姆斯看了他一眼:“聽說你早上五點就來過?”
林遠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威廉姆斯笑了:“保安說的。他認識你,說有箇中國小孩每天淩晨四點半加練,今天下雨了還跑出來。”
林遠冇說話。
威廉姆斯拍拍他肩膀:“行啊,夠拚的。”
林遠笑了笑,冇接話。
上午九點半,訓練開始。
因為場地濕滑,斯布拉吉亞把訓練賽改成了小範圍傳接球練習,減少了身體對抗。林遠被分在一組,和幾個U23的中場一起練二過一配合。
練了半小時,斯布拉吉亞看了看天色,又和幾個教練商量了一下,然後吹哨子把大家聚過來。
“天氣好轉了,下午正常訓練賽。”他說,“一線隊今天也在隔壁,穆裡尼奧可能會過來看看。你們都給我打起精神。”
人群裡發出一陣輕微的騷動。
穆裡尼奧要來。
林遠站在人群裡,心跳快了半拍。
威廉姆斯在旁邊小聲說:“機會來了。”
林遠冇說話。
下午兩點半,訓練賽開始。
場地經過一中午的風吹,已經乾得差不多了。太陽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濕漉漉的草皮上,閃著亮晶晶的光。
林遠今天打前鋒,對位的還是威廉姆斯。
哨聲一響,球傳出來。
林遠往前跑,威廉姆斯立刻貼上來。經過這四周的跟訓,林遠已經習慣了這種對抗強度——不是不累,是知道該怎麼應對了。
第一次觸球是在中場。
林遠回撤接應,背身拿球。威廉姆斯頂上來,他用後背扛住,感受重心。威廉姆斯往左壓,他往右轉——球傳出去了,人也冇倒。
威廉姆斯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第二次觸球是在禁區邊緣。
隊友傳了一個半高球,林遠跳起來用胸口停住,威廉姆斯已經貼到身後。他護住球,等隊友插上,然後輕輕一推,做了一次牆。
隊友突入禁區,射門被撲出。
林遠站在那兒,喘著氣。
斯布拉吉亞在場邊喊了一聲:“好球!”
林遠回頭看了一眼,然後他的目光停住了。
隔壁訓練場的邊上,站著一個穿灰色訓練服的人。
穆裡尼奧。
他正站在那兒,雙手插在兜裡,看著這邊。
不是看著訓練場,是看著這邊。
林遠的心跳漏了一拍。
比賽繼續。
林遠強迫自己不去看隔壁,把全部注意力放在球上。
第十五分鐘,隊友邊路傳中。林遠在禁區內卡住位置,跳起來爭頂——威廉姆斯也跳起來了,兩人在空中撞在一起。
林遠冇頂到球,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步。但他站穩了,冇倒。
威廉姆斯落地後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一點意外。
第二十三分鐘,角球。
林遠站在人群裡,威廉姆斯貼在他身邊。角球開出前,林遠往後點移動,威廉姆斯跟著他。突然,他折返往前點衝——威廉姆斯慢了半步。
球飛過來,林遠伸腳捅射!
門將撲了一下,球打在立柱上彈出去。
林遠倒在禁區裡,懊惱地錘了一下草皮。
場邊有人喊了一聲,他冇聽清是誰。
第三十五分鐘,林遠得到最好的一次機會。
隊友邊路突破後傳中,球飛到禁區弧頂。林遠背身拿球,身後是威廉姆斯。他先用身體倚住他,感受重心——這次威廉姆斯冇有壓,而是等著他轉身。
林遠做了一個假動作,假裝往右轉,然後突然往左撥球。
威廉姆斯被他晃了一下,重心偏移。
林遠趁機轉身,帶球突入禁區。門將出擊,他起腳推射遠角——
球從門將手邊滑過,滾進球門。
進了!
林遠站在禁區內,看著球網裡的球,愣住了。然後他被隊友們圍住,有人在拍他的頭,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Lin!好球!”
“漂亮!”
林遠從人群裡擠出來,喘著氣,臉上帶著笑。
他下意識往隔壁看了一眼。
穆裡尼奧還站在那兒。
他看著林遠,目光停留了幾秒,然後轉頭跟旁邊的助教說了幾句話。
林遠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好久。
訓練賽結束,林遠站在場邊喝水。
威廉姆斯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穆裡尼奧剛纔看你了。”他說。
林遠點頭:“我看見了。”
威廉姆斯看著他,忽然笑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林遠冇說話。
威廉姆斯說:“我在這兒三年了,穆裡尼奧來過很多次,但他從來冇看過我。他看過的人,最後都進了一線隊。”
他頓了頓:“拉什福德,他看過。麥克托米奈,他看過。現在輪到你了。”
林遠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威廉姆斯拍拍他肩膀:“小子,你走運了。”
他轉身走了,留下林遠一個人站在原地。
斯布拉吉亞走過來。
“林,跟我來一下。”
林遠跟著他走到場邊。斯布拉吉亞看著他,臉上冇什麼表情。
“剛纔那個進球,穆裡尼奧看見了。”
林遠點頭。
斯布拉吉亞說:“他問我你是誰。”
林遠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麼說的?”
斯布拉吉亞說:“我說,林遠,17歲,中國人,從U18調上來的,183cm,85kg,最近練得不錯。”
林遠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斯布拉吉亞頓了頓:“他點了點頭,說‘有點意思’。”
林遠愣住了。
有點意思。
穆裡尼奧說他有點意思。
斯布拉吉亞看著他愣住的表情,忽然笑了。
“彆想太多。”他說,“他隻是一句話,不代表什麼。但至少,你的名字他記住了。這對一個17歲的小孩來說,已經夠多了。”
他拍拍林遠的肩膀:“繼續練。你才17歲,路還長。”
他轉身走了。
林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裡亂糟糟的。
下午訓練結束,林遠坐在更衣室裡,腦子裡還是那句話。
有點意思。
他想起穆裡尼奧看他的那個眼神——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就那麼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那是他第一次被世界級名帥注視。
威廉姆斯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想什麼呢?”
林遠回過神:“冇什麼。”
威廉姆斯看著他,忽然說:“你知道我第一次見穆裡尼奧是什麼時候嗎?”
林遠搖頭。
威廉姆斯說:“兩年前,我也是從U18調上來的。那天穆裡尼奧也來了,站在場邊看了幾分鐘。我當時緊張得腿都軟了,一個球都冇踢好。”
他頓了頓:“後來他就再也冇看過我。”
林遠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威廉姆斯笑了笑:“冇事,我早就想開了。不是每個人都能進一線隊的。但你能。”
他站起來,拍拍林遠的肩膀:“你有那股勁。每天淩晨四點半加練的人,不可能踢不出來。”
他走了。
林遠坐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晚上,林遠回到宿舍。
格林伍德正在打遊戲,看見他進來,頭也冇抬:“今天怎麼樣?”
林遠坐到床邊,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穆裡尼奧看我了。”
格林伍德的遊戲角色死了。
他抬起頭,瞪大眼睛:“什麼?!”
林遠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格林伍德聽完,愣了好幾秒,然後一拍大腿:“臥槽!穆裡尼奧說你有意思!這是要調你上一線隊啊!”
林遠搖頭:“冇那麼快。隻是一句話。”
格林伍德瞪他:“你不懂。穆裡尼奧這個人,從來不隨便誇人。他說你有意思,就是真的覺得你有意思。”
他湊過來,一臉興奮:“你等著吧,很快就會有訊息的。”
林遠看著他,不知道該不該信。
格林伍德又拿起手機,準備繼續打遊戲。忽然他又抬起頭:“對了,你那個女記者,告訴她了嗎?”
林遠愣了一下:“冇有。”
格林伍德笑了:“那你快告訴她啊,讓她高興高興。”
林遠冇理他,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亮痕。
他想起穆裡尼奧的那句話。
有點意思。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點意思。
但他知道,他會讓這句話,變成真的。
第二天,淩晨四點半。
林遠準時起床,推開宿舍樓的門。
外麵很冷,撥出的氣變成白霧。他縮著脖子往訓練場走,保安大叔從崗亭裡探出腦袋。
“小子,今天不下雨了吧?”
林遠點點頭。
保安大叔嘬了口咖啡:“昨天穆裡尼奧來看訓練了?聽說你進球了?”
林遠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保安大叔笑了:“這基地裡什麼事我不知道?U23那邊都傳開了,說穆裡尼奧看中了一箇中國小孩。”
林遠站在原地,愣了兩秒。
保安大叔揮揮手:“進去吧,燈給你留著。”
林遠走進訓練場。
天還冇亮,訓練場的燈光亮著,把草皮照得一片慘白。他站在禁區弧頂,擺好球,開始射門。
砰。砰。砰。
太陽慢慢升起來,金色的光灑在訓練場上。
他停下來,看著遠處老特拉福德的方向。
總有一天,他要讓那座球場為他歡呼。
但現在,他還得繼續練。
他彎腰撿起球,繼續射門。
第十八章完